一
一週來,銀環茶不思飯不想,丟魂失魄的,像著了魔一樣。日子在糊里糊塗中打發出去。
楊曉冬被捕當時,她真的昏過去了,她清醒後,曾想著追汽車,汽車卻沒影了,她不知怎麼辦好,趕緊與韓家送信。她帶著犯罪的心情向韓家兄妹敘說受了叛徒的欺騙,求全成悔反而陷害了楊曉冬。她是倚著韓宅新居後門說的,韓燕來聽到這個炸雷般的訊息,眼睛冒著金花,雙掌將她搡出門外,他一句話沒說竟徜徉去了。銀環一時臊得無地自容,急回到小葉家,立刻把小葉找來,向她說明一切,要她馬上離開醫院,避免遭到高自萍的陷害。聽到這些事,小葉一面為楊曉冬祈禱,說吉人自有天保佑,一面痛罵高自萍沒良心。她答應辭職迴避,說她姑母是教會醫院的護士部主任,她馬上就可以到姑母處上班,連銀環的工作她認為都有保證。銀環哪有心情考慮自己這些問題,叮囑了小葉幾句,她又匆匆離開了。她覺得出了這樣大事,應該回根據地向黨彙報,打定主意,她決定進山去。走到西關郊外,天已黑了,矇頭轉向地走了七八里路,自以為是朝西南,實則奔著東北,走來走去,又返回北面封鎖口。入夜,走投無路,她敲開邢大嬸家的門。
住在邢大嬸家的套間裡,她用了整夜的時間,給肖部長寫信,寫了楊曉冬被捕的詳細經過,也寫了她自己的檢討書。她要求組織上嚴懲叛徒,拯救同志。寫完這封信,心裡覺著痛苦減輕了些。仔細一想,組織上怎樣嚴懲叛徒呢,叛徒還在敵人手下。組織上營救同志,也得依靠內部力量。想遍了內部力量,沒有多少辦法,想來想去,她想到關敬陶身上。
她接連到關敬陶家去了幾趟:第一次到關家,她用好言語懇求他們夫婦,談話中她一時掌握不住自己,竟當著人家的面哭了;她哭得很傷心,關太太也陪著她抹了眼淚。出乎意外,關敬陶卻冷冷地對她說,姓楊的已經同意投降,高大成他們正準備開歡迎會,聽說還要拍電影呢。這句話把銀環氣惱了,也把她刺激清醒了。她感到自己的脆弱,不應該在他們面前失態,便立刻改變了堅強態度,正顏厲色地說:「你有權利幫助高大成殺楊某人,但你沒有資格當著我的面汙辱他的人格。……」她一生氣,站起來就走了。
回到邢家之後,先託邢大嬸給她送出信去,等了兩天,沒有回信,邢雙林那裡一點訊息也打聽不出來。她覺著對關敬陶的態度也不妥當,軟了不對,急了也不對,應該同他講清道理,萬一他要能出些力氣呢!她又去見關敬陶了。這次見面,已經是楊老太太犧牲的第二天,關敬陶用無限敬仰無限惋惜的口吻向銀環說了這幾天的情況,說明楊曉冬如何被監禁,受酷刑,最後終於透露出楊老太太不幸的訊息。第三次去關家是下午五點鐘,關敬陶還沒下班,她先說服了陶小桃;關敬陶回家的時候,她們二人一齊要求他想辦法。關敬陶無可奈何地說:「要是在我自己許可權以內的,豁出這個團長不幹了都行。現在高司令跟你們楊政委處在針鋒相對的地位,誰也不怕誰。雙方都是閻王,我好比小鬼,小鬼怎能管閻王們的事呢?」聽了他的話,小陶不說什麼了,銀環還是再三要求。關敬陶發了發狠,他說:「我把透底話告訴你!高大成準備在今夜十二點下最後決心。你想:這邊沒有商量的餘地,那邊沒有低頭的可能,還有什麼說的呢?……現在是六點鐘,再有六個鐘頭,就是最後的時刻,姑娘,你不要幻想了,通知你們那邊的人,快給他準備後事吧……」
銀環聽了這些話,彷彿從高樓上失足跌下來,心裡慌得不行。回到邢家,他們讓她吃晚飯,她連口湯都咽不下去。邢大叔因走動不方便,要銀環倒杯開水,她給他倒了滿滿一杯醬油,邢大叔告訴她倒錯了,她又把滿杯醬油當水潑在地下。邢大嬸看出她神態失常,用好言安慰她,勸她到套間裡早早安歇,銀環說她要在院裡清涼清涼。入夜,老夫婦都睡著了,她始終不能入睡,腦子裡總在計算著時間數字:「還有四個鐘頭,還有三個鐘頭,還有兩個鐘頭,還有……」她腦子要炸了,站起來,在院裡轉了幾遭,感到院牆像個鳥籠,憋悶得出不來氣。她用手推開籬笆走出去,抬頭一望,見到那尖尖的教堂頂。想到小葉就在那個有教堂的醫院裡上班好幾天了,她有心去找她,覺得她也不能解決什麼問題,因而揹著醫院,轉身向南走,走來走去,前面已是鐵道。鐵道路基高出平地二尺,兩側有人行小路,她沿著人行小路不停地向前面走,既沒目的,也沒有前進的方向,走著走著,離車站近了。眼前幾十條鐵軌趴在地面上。她驟然覺著鐵軌都像有生命的動物,它們發著烏光向前爬行;又覺著鐵軌像無數條繩索捆綁著什麼人,而這個被捆的人似乎和她有重要關係。她注意了,放開眼睛向前看,鐵軌交錯的地方,燃著很多顆藍色的燈光。地層表面瀰漫著一層淡淡的煙霧。燈光彷彿飄浮在浩瀚無際的海洋裡,又像許多藍色眼睛從隱約的紗帳裡瞪出來。這些使銀環感到可怕,似乎自己漂泊在海洋中,既有沉淪的可能,又有被魔鬼攫捉的危險。她嚇得避開鐵道踏向田野,腳下已無道路,踐踏著又肥又厚的青草,走到一壟像海中孤島似的土丘。這裡有兩棵比肩生長的白皮松樹,松傘下籠罩著一座白玉石碑,四周散發著濃郁的青草氣味,腳下跳躍著夏季晚睡的小昆蟲。她憑依在白石碑頂,回頭看了看自己走過的道路,忽然發現鐵軌交叉點上有一座大型立鍾,立鍾腹內透出米黃色的燈光,兩個烏黑的大小指標,重疊著十二點。像被什麼螫了似的,她突然痙攣了一下。一時心灰意懶,四肢無力,全身重量慢慢從碑頂上滑下來。她俯伏在碑座下面,望著百米外的立鍾,用祈求討饒般的口吻,喃喃說道:
「你是我敬愛的老師和同志,我做夢也想不到——你也不會想到,陷害了你的正是想盡一切辦法保護你的人。……錯走了道路,可以反身轉回來;做錯的這件事,我再為黨工作一輩子也挽不回它的損失來。錯誤是鑄成了,這不是我願意的,我受了叛徒的欺騙喲!咳!這滿肚子的心事跟誰去說呢?姐姐不在了,姓韓的不諒解人,要是大娘活著夠多好,現在,舉目無親,誰相信我哩!」
「黨相信你!」這個聲音從銀環頭頂上發出來,把她所有的汗毛孔都嚇乍了。她沒勇氣抬頭,但又不敢不抬頭。勉強抬頭看時,發現說話的人雙手憑依在石碑頂上,距她僅有一公尺,她已經斷定他是誰了,但仍脫口而問:
「你是誰?」
「是你剛才唸叨的那個人。」
「活著哩?」
「原來就沒死。」
「這是不是做夢?」
「鐵道旁邊,兩人清醒對話,怎麼是做夢呢!」
這時一切恐懼心理,都從銀環的思想裡祛除了,就是鬼魂也得看看真假。她排除了平素的一切禮節上的顧慮,伸出雙手握住對方的手:
「曉冬呵!你害苦了我,不!我害苦了你,我說話都顛三倒四的,你讓我好好同你講一講。」
「現在不是講話的時候,這兒待著有危險……」
「那你跟我來!」
一陣快速走路,他們悄悄地進入邢家茶館。銀環把柴門頂緊了,她提議不要驚動邢家夫婦,趁此夜深人靜的機會,兩人在當院把滿肚子心腹話好好說一說。楊曉冬知道危險並未過去,堅持叫醒他們老夫婦,大家做好準備,防備敵人來搜查。……
邢大嬸聽說楊曉冬是越獄逃出來的,登時嚇慌了,連燈也不敢開,在黑暗中摸出兒子的一套單衣服,叫楊曉冬換好,把他脫下來的髒衣服,藏在房角的爛柴堆裡。然後安排了親屬關係,確定了彼此稱呼,正在編排對話時,聽見外面有了騷動,音響是從南面傳來的。一會兒,成群的馬蹄聲從東面環城公路上響著跑過去,接著摩托車沿著鐵道馳騁前來。摩托車閃耀著炫目的燈光,照射到茶館的小西窗上,室內被照得雪亮,看清了各人不同的緊張表情。好容易盼得光亮挪走了,才說鬆一口氣,西下關一帶有人砸門了。
寧靜的深夜,遇到敵人這種喝呼喊叫的聲音,實在令人不寒而慄。楊曉冬知道敵人這樣大規模地出動是為了尋找他的,想逃無處去,想躲無處躲,只得硬著頭皮囑咐大家遇事沉著,記好互相關係,不要怕敵人的威嚇。邢大嬸雖然處世老練,但還沒見過這種陣仗,嘴裡不住禱告:「空中仙佛保佑吧,這兒都是好人,饒過這兩間小屋吧!」銀環雖然一向是比較膽小,但她現在把心一橫豁出來了,下定決心掩護楊曉冬。她想:「要活,送他一塊到根據地;要脫不了,跟他一塊坐牢,一塊死。」
西下關敲門聲越來越近,大家預感到這所獨立茶屋很難倖免的時候,外面有人叫門了。
「開門來!開門來!」南腔北調的,罵罵咧咧的,不同的怪聲音。等銀環同楊曉冬在套間裡安排好,邢大嬸才去開門。她剛走出外屋,籬笆柴門已被砸開,像潮水般地擁進來一群偽治安軍,把邢大嬸頂撞回來,她想試著攔住他們講幾句道理,卻根本沒人理睬她。在來勢洶洶的敵人眼裡,她不被當作人,像一件障礙物似的被推搡到旁邊去。進了屋的治安軍碰到什麼東西都用刺刀挑(這是他們跟日本鬼子學的本事),門簾被挑破了,風箱被挑翻,空水壺被成串地挑起扔到地下。他們見邢老頭蹲在炕頭髮抖,不問青紅皂白,先揍了他一頓。邢大嬸從人群擠進來,說她男人是聾子又是啞巴。一個偽軍排長看了看老頭的相貌,叫人把他推搡出去,發現裡面還有套間,偽軍排長增加了警惕,用手向後一招,十多把帶刺刀的槍支,堵住套間門口。
當敵人問套間裡有什麼人的時候,當邢大嬸嚇得不知所措的時候,銀環挺身出來,冒著敵人寒星點點的刺刀,用全身擋住套間門口,她說: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我們要搜查土匪!」一個願意同女人說話的班長,從排長身後不懷好意地答了腔。
「這裡沒有土匪。」
「閃開,你說沒有,床上躺的是什麼人?」偽軍排長撩起門簾,將銀環推搡了一下。
「那是我丈夫,他害了急性傳染病,你們不能進去。」銀環再次擋住門口。
「害病為什麼不住醫院,滿嘴謊話,把病人給我拉出來。」偽軍們聽到排長的命令,闖進套間,撕撕擼擼就要動手。銀環講理沒人聽,攔又攔不住,正在這個當口,外面偽軍閃開一條道路,有位高身材的偽軍官踱進來。銀環一眼看出他是關敬陶,她衝上前去向他講理:「你這位官長,管不管你的弟兄?為什麼無緣無故地要帶走病人,難道進城看病也犯法?」她嘴裡這麼說,她眼裡還有話,眼裡說:「姓關的,現在要看你的了。是真是假,是鬼是人,這遭兒就要考驗你了。」
關敬陶知道銀環眼裡有話,但還不瞭解細情。他邁步進入套間。偽軍們見了關團長,立刻停止動手,關敬陶與病人面面相覷,雙方視線碰在一起,關敬陶打了個寒噤,倒退一步。驚聲問道:
「他是什麼人?」關敬陶這句話是為了掩飾心慌說出來的,是無目的地說出來的,他等待著來自任何人的答覆。
「是我男人!」銀環說得很乾脆。
「是俺們姑爺進城來治病呀!」邢大嬸戰戰兢兢地證明著。
「報告團長,這個病人有嫌疑。咱們先把他帶走。」偽排長堅持自己的意見。
關敬陶遲疑了一下,先盯著楊曉冬,次盯著銀環,最後對他的偽排長說:「咱們捉的是越獄潛逃的要犯,捉個嫌疑病人有啥用,大家快走,別耽擱時間,放跑了真犯人。」
偽軍們一窩蜂擁向外走,關敬陶走在後邊,他瞟著銀環,高聲呵斥邢大嬸:「親戚有病還不躲遠點,能在這兒久待著?」
銀環同楊曉冬聽著關敬陶的話口,看了看茶館周圍的環境,知道待下去還要出問題。但因周圍敵情不明,估計敵人必然嚴加封鎖,於是決心投奔醫院找小葉去。
二
楊曉冬經過小葉的幫助,進入護士宿舍紅樓地下室了。這裡涼爽安靜,很適合休息,但他的情緒很不安定,他一再打問醫院裡邊各種政治情況。小葉是個沒經過風波的樂觀人,覺得他想得過多,便說:「這是外國人辦的教會醫院,一般查戶口都不到這裡來,你放心吧!」銀環也同意小葉說的理由,楊曉冬搖頭不信,他又問醫院內的地理環境,問著問著,發現護士樓北面,被樹木掩映著的地方閃出燈光,光亮中有搖搖擺擺的人影,像是有人推什麼。他急問小葉是做什麼的,小葉爬在窗上向外看了看,說那邊是太平間,就是醫院的停屍房,那裡有人影晃動,許是抬進死人去啦。
楊曉冬說:「教會醫院絕不是保險的地方,敵人第一遭不來,說不定要檢查第二遍。必須想個辦法,光在表面掩藏一下不行,敵人方面不少的人認識我。」銀環見他還是這樣著急,她又害怕了,拉住小葉想辦法,兩人先說到教堂裡邊掩藏,楊曉冬不同意,又說到鍋爐房去,覺著也不行。小葉突然想出主意說:「怎麼咱們幹醫務工作的得了病,倒忘記吃藥啦。叫他化裝病號,先刮臉再抹膏子,頭頸都纏紗布,面塗帶色藥水,外罩病人衣服,我把他帶到外科大樓上,環姐披上件白衣一塊去,不查就當病號混一夜,查緊了,咱倆架著他,滿可以樓上樓下躲躲呢。」大家同意這個意見,叫小葉快去取化裝物品。小葉走後,楊曉冬對太平間燈光還不放心,要銀環出去看看。銀環看了回來說:「太平間裡放了個死人,患大葉肺炎死的,別的沒什麼徵候。現在趁著小葉沒來,我給你準備刮臉的熱水吧!」銀環端著盆子向外走,與跑來的小葉撞個滿懷。小葉面黃氣短地跑進來說:「大事不好啦!敵人軍警憲特聯合搜查來了,正叫全院的工作人員在前面集合哩,連休養員都得出去排隊,聽說還跟著個什麼司令哩!化裝來不及啦,就藏在地窖子裡吧!」銀環覺得這樣不行,一時慌得也想不出辦法來。楊曉冬想了想說:「剛才不是提到那個太平間嗎,我看就到那裡掩藏去。」銀環沒有好辦法,只好同意這條計策,覺得那裡還背靜;小葉也沒新的主意,開啟窗子攙扶著他跳出去。她們二人各扯著楊曉冬一隻手,彎著腰跑到太平間。幸而太平間沒鎖,楊曉冬鑽進去,四下瞧了瞧,抬頭看了看不太高的房頂,他從裡面關了門,小葉急在外面落了鎖。
銀環要在附近看守著這間房子,小葉說:「那怎麼能行?蹲在這裡光有害處沒有好處,趕快跟我穿好白罩衣,到外科大樓去,那裡三層樓梯隨便上下,能夠跟敵人捉迷藏,還能看著太平間的動靜。」
銀環同小葉掠過樹蔭偷偷登上外科大樓時,瞥見樓前空地上,全院人員已經集合了,醫生護士們站在一邊,傷病人員站在一邊。在他們外圍佈滿了穿著各色服裝的偽軍、憲兵、警察和便衣特務,所有的電燈都開了。高大成蹲在外科大樓手術室門前的高石階上,下穿長軍褲,上穿短白襯衣,腳登高統皮鞋,腰繫一把日本式的戰刀,雙手握住戰刀的兩頭,大聲喝呼著爪牙們四處搜人。從醫院裡被陸續趕出來的人們,看到高大成那股殺七個宰八個的凶氣,各自捏一把汗,感到性命難保。光線稍暗的樹蔭花圃地方,範大昌、藍毛等人領著一群特務偷偷查對,時不時地拉出人來用電棒照照臉。小葉正在私下慶幸能夠偷偷躲到樓上的時候,銀環忽然拉她一把。她順著銀環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樓底葡萄架下探出一個腦袋,閃著一對忽悠忽悠的小核桃眼,盯著銀環她們所憑依的紗窗。
「是小高!」小葉沉不住氣了。
「錯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