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他看到咱們了嗎?」

銀環才要答話,發現小高領著藍毛奔樓門走來了。她說:「不好,小高可能發現咱們啦,你看,他們要上樓,快離開這兒吧!」

小葉想了想說:「別怕!這邊來,跟我上三樓。咱們有法兒治他。」說著小葉領路奔向中央的三樓梯。這個樓梯是壞的,旁邊掛著塊木板,上寫:「此處樓梯坍塌,改從兩側上樓。」小葉上去摘掉木牌,關閉了這裡的電燈,使坍塌階梯隱蔽在黑暗裡,然後挽著銀環由左側登上三樓,開了頂端路燈,兩人躲在樓頂暗處向下瞧看。時間不大,高自萍果然領著藍毛上樓了,二樓沒有找到什麼目標,急著登上三樓,兩人並肩邁上中央樓梯,噔噔走了幾步,只聽咔嚓一聲,兩人帶著響聲摔到樓底……

高大成見人群裡搜查不出楊曉冬,留下一部分人包圍著外科大樓及全院公休人員,他把特務們集在一起,分別在全院實行挨間逐室的搜查。他領著摔傷的藍毛他們一幫親信搜查最偏僻的角落。銀環聽說這個訊息,心裡格外沉重,她最擔心醫院西北角那個不太顯眼的太平間,偏偏又是高大成親自前去,要是現在有人送個信叫楊曉冬躲出來多好,可惜小葉已經把門落了鎖。

銀環、小葉提心吊膽地轉到三樓西北角,開啟紗窗,眼巴巴地瞅著高大成這幫人逐屋搜查,查來查去到了西北角,他們停止在那排房子前面了。就見高大成的警衛們指著太平間問是什麼地方。院方管理人員回答說是停屍房,說明裡面還有一具剛死的死屍。聽說有死屍,警衛們都不想檢查了。藍毛鼻青臉腫地走過來,他帶著一腦門子官司質問說:「既是停死人,為什麼上鎖,難道怕死人跑掉?」經他這一質問,院方的人張口結舌沒法回答,藍毛更逮住理了。他想:即使搜不出「犯人」,也要抓住院方點毛病,洩洩挨摔後的一肚子火。他沒請示高大成,便大呼警衛人員開啟門。

院方急派人取來鑰匙。門開啟了,裡面黑洞洞的,特務們誰也不願意進去。藍毛分開眾人,齜牙咧嘴地訓斥別人說:「你們是忌諱死人呢,還是害怕藏著活人呢?瞧我的。」他咳嗽了一下,衝著裡面大聲說:「姓楊的,人生三尺,世界難藏,你那麼大的個子,還能鑽進老鼠窩裡去。知趣些,自己出來。我們有幾千人馬,裡三層外三層把你圍住啦!」室內靜靜的一點反應也沒有。藍毛便一手持槍一手持電棒猛衝進去,銀環在三樓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她一頭撲在小葉身上說:「想不到從狼窩把他拉出來,又送到虎口裡了。」小葉十分難過,她無法安慰銀環,只說:「咱們留神看到底吧!」銀環聽著她的話沒滋味,反身撲到窗臺上,發覺有個硬東西硌得胸痛,伸手去摸,正是那隻戒指,她便掏出它來戴到自己的手指上,這個動作似乎代表了她的一種什麼懺悔心情。接著她又抬頭注視了。時間沒有多久,就見藍毛連滾帶爬地出來,大聲驚呼:「詐屍啦!詐屍啦!」他的醜態帶著嚇人的感染力量,特務們嚇得東閃西躲,彷彿藍毛本身就是那具復活的殭屍。

高大成見到這種情形,高聲罵道:「淨他媽的老鼠膽子,本司令帶著全副武裝,還能怕鬼!再說神鬼怕惡人,小田!帶幾個人衝進去瞧瞧,有什麼妖魔鬼怪,我連這狗日的醫院都燒掉它!」

小田副官帶幾個人衝進時,搜尋了一遭,推推擁擁連死屍帶床一塊推架出來放到明處,這時才發現了詐屍的秘密。原來停屍床下面帶軲轆,重心容易移動,藍毛進去雙手捺壓這頭,那頭翹起,活像死人要坐起來。在藍毛驚慌外奔時,腳又踏著床下那塊降溫用的人造冰,打了個滑跌。有此種種,加上這小子平日作惡多端,封建迷信,心虛膽怯,因而做出了上述的醜態。

特務們見推出的真是一具死屍,大夥膽子都壯了,上前團團圍住觀看。高大成查不出要捉的人,心裡很惱火,怕在這裡耽擱時間長了,給逃跑的造成空隙;小田他們架出具死屍首來,又覺著晦氣;大家圍著爭看,他更嫌心煩。凡此種種,氣得他獨眼瞪圓大發脾氣:「豬玀們!你們不是吃奶長大的,是他媽喝糊塗粥長大的!老子要捉的是越獄潛逃的要犯,誰叫你們老翻騰這塊臭肉。馬上跟我集合,朝北邊搜!」

這一群瘋狗吵吵叫叫地滾走了。

現在,醫院從新平靜了。所有的人員都飽嘗了一場虛驚,各自回去安息。只有銀環和小葉放心不下,她們雖然沒見到敵人捕走楊曉冬,可是她們懷疑楊曉冬是否還存在,是否出了新的意外。等到院裡萬籟無聲的時候,兩人從新由果樹林中慢慢接近了太平間,太平間門外還橫著那隻帶軲轆的推床,周圍沒有什麼動靜。銀環輕聲說:「不用找了,他一定沒在這裡。」小葉說:「也許他已經回到地下室去啦!」這時聽得太平間咕咚響了一聲,銀環嚇得心裡直跳,就見楊曉冬從黑暗中走出來。

小葉說:「我的天,真有神仙保佑啦!」

楊曉冬說:「神鬼都不頂事,幫助我的是這間農村式的房子,房樑上面用繩索吊著很多掃帚,我抓住繩頭攀上去,躲在掃帚中間,敵人來時光顧倒騰地下那具屍首了,沒有仔細看房頂……」

聽了楊曉冬的經過,小葉高興極了,她說:「你們投奔了我來,總算度過了這樣大風險,現在我招待招待你們住個好屋子,到特等病房去,這個病房是內科的,離這兒最近,又閒著呢。待我先去看看。」

小葉領他們走到特等病房門口時,原想乘機進去開個什麼玩笑,一看這兩個人的神態,女的像個「坐家閨女」,男的像個「道學先生」,大大煞了她的風趣,自己反而怯生生的了,加上整夜沒睡覺,精神感到支援不住,她說:「現在離天明,至多有兩個鐘頭,好好休息一會兒吧。喝水有電爐子,我不進去了,環姐,你就偏勞吧!」

特等病房很寬敞也很安靜。粉白屋頂,淡青牆壁,屋裡擺設也很素淨,一張三屜桌,兩把皮轉椅,橫窗放著罩著涼蓆的鋼絲床,床頭病人桌上插滿一瓶鮮花,窗幔是天藍色的,燈光照耀下,滿屋是青幽幽藍生生的,顯得格外雅緻。楊曉冬到這個環境裡,估計不會再發生什麼問題,便也安下心來,慢步踱到紗窗前,輕輕撩起窗簾,一股濃郁的芬芳氣味從窗外送進來。他向窗外瞥了一眼,看到綠油油的果樹枝葉直探伸到紗窗邊緣,心裡感到分外舒適,對比之下,倒是屋內來蘇藥水氣味很濃,使他更願意靠窗呼吸。

銀環看到楊曉冬的鬆快心情,心裡格外歡喜,她像收拾自己的屋子一樣,打掃清潔,整理床被,擺桌椅,開臺燈,屋裡更明亮,她的精神更充足了。她一面忙著安電爐煮開水,一面站在楊曉冬的側後面說:

「經過這場大災,你顯著更消瘦了,在這裡安定地住上幾天,給你好好增加點營養!」對方沒回答什麼,她倒滿一碗開水,雙手捧著:

「喝了這杯水!」

楊曉冬回過頭來,正要伸手接杯,明亮燈光下,發現銀環的食指上,有一縷奪目的閃光,他忘了接杯,睜圓眼睛盯著她的手指。

銀環起初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注意,認為自己胸衣上有什麼,低頭看了看,當意識到對方是在看自己手指戴的那個紅心戒指的時候,她的手發顫了,開水灑了滿地。她想縮回手去。

「你戴的是什麼?」

「這是……」她垂下頭了。女性的害羞折磨著她,使她保持了幾秒鐘的沉默。可是,在這樣曲折複雜的生活和這樣的場合下,還有什麼需要隱瞞的呢?她一口氣從頭說到最後:

「……在生離死別的時候,我能再叫大娘傷心嗎?現在,現在是物歸其主的時候了……」她脫下那隻戒指,遞給楊曉冬。

楊曉冬接過這隻戒指,既思念恩重如山的老母親,又感謝情深義重的女戰友。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睜大眼睛盯著銀環,像是第一次看到了陌生人。及至對方感到難以為情而逃避他的目光時,他的主意打定了,手捧戒指,跨前一步,重複著剛才對方說過的那句話:

「現在是物歸其主的時候了——請你收下行不行?」

「這可不行,一來我現在已經放棄了這種想法;二來你已經有愛人了。」

「我有了愛人,這是從哪說起?」

「上次進山說成的。」

「啊!你的電報真靈,那是肖部長說的,他要介紹的就是你!」

「楊同志,這也不行……」

「這又是為什麼?」

「假如我不是我自己——這樣少德無才的人,我要是覺悟很高、能力很強、對革命有貢獻、看著又順眼的人,我才有資格……」

「我不同意你的話,依我看,你可以算作覺悟高、能力強、對革命又有貢獻的人。」

「就是不順眼!」

「不!從我進城的第一天晚上,你給我送毛衣的時候,我就感到你為人善良稱心順眼了。」

「聽信你?在你眼睛裡,我還不是山坡上一塊挨踢的石頭。」心細的銀環還記著老楊在公園土山腳踢石頭的動作,接著又說,「日常對待人雖說有說有笑,總擺著副領導架子,臉沉得像石板,生怕別人近乎你,我不高攀你。」她的話是批評也是拒絕,但她最後那句話是違心地說出來的。

楊曉冬沉了一會兒說:「作為上級處理工作和在生活中對待愛人,總是不能等同起來的。你對我的批評很好,我現在就改正我的缺點吧。你過來。……」

銀環很大方地走近前來,準備接受他的親熱。楊曉冬卻並沒有吻她,只輕輕地摸索著她的長髮,一時萬感交縈。銀環見他沉默不語,慢慢仰起臉,她看到他的臉色憔悴,頭髮茸長,心裡升騰起了無限的同情和憐憫。她想:戰爭,催人老得太快了,都市裡那些不知亡國仇恨的人,即使比他大過十歲二十歲,也是細皮白肉的顯得很年輕,而他年紀未到三旬,卻顯得如此衰老;她同時覺得,戰爭對人又是最好的鍛鍊,一個幹部在安靜的後方工作,或是學習一年半載的,談不到什麼大的變化,有之也是所謂先進和落後的區分,其性質也是革命生活中的思想作風問題。戰爭洪爐、戰爭環境裡就大不相同了。它考驗人的方法是簡單而明確,尖銳又嚴峻,立竿見影,一清二白,人就是人,鬼就是鬼,沒有絲毫的含糊或猶豫。

她再一次盯著楊曉冬消瘦蒼老的面龐,一時也是百感交集。由於她的過錯,使他受到沉重的痛苦折磨;在驚風駭浪的鬥爭中,生活又這樣安排了她和他的命運。她激動得不能自持了,她是多想向他傾訴平日隱藏在心裡的千言萬語哩。此刻是他們生命中莊嚴而又幸福的時刻喲!可是,當她開口的時候,卻說著這樣的話:「你不光是屬於我的,你是屬於黨的,我一定要親自把你送回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說明白點!」他鬆開了她的手。

「沒什麼,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是說等你健康好轉了,送你回根據地,把你交給肖部長。在這個都市裡,你再也不能待下去了。」

「銀環哪銀環,你這是什麼觀點噢。我到省城裡來,是個住店的旅客,愛來就來,愛走就走?同志!這兒是戰場,是黨派我工作的陣地,想叫我當逃兵開小差呀,可不行。你快去找小葉,從速設法把我送回城裡去!天就要亮了。我們同敵人的鬥爭才剛剛開始呢。……」

經過爭論,銀環同意去找小葉。她們兩人商量好,白天必須讓他隱蔽休息,黃昏時醫院有救護車進城,那時再把他化裝送進城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