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媽!」兒子立刻插嘴說,「你老人家比誰都明白——咱們見面的時候很短,又不是在自己家裡,要說,說願意說的,說應該說的吧!」

「你放心,媽懂你的話。」老人用了中常的聲音,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怕當著敵人流露出委屈聲調,給兒子丟醜。於是雙方暫時沉默了。

雙方愣了一會兒,都說不出什麼話來。

楊曉冬知道不能再沉默了,他說:

「媽媽,讓我先說幾句。你的兒子,作為一個抗日戰士,作為一個共產黨員,對革命對人民沒有玷辱什麼。只是,只是想起你老人家把我拉扯一輩子,沒從我身上得一點好處,最後還受我這樣的連累,這是最叫我於心不忍的。」

「快別這樣說,我不願意聽你這些話!」楊老太太正想說些什麼,忽聽得樓下汽車嗚嗚直叫,刷的一下,所有的樓燈都亮了,連她和兒子的頭頂上都閃著賊亮賊亮的電燈。爾後,一陣亂騰騰的腳步響聲,通向楊曉冬站的曬臺房間裡,擁來一夥人,為首的是高大成,他身後跟著關敬陶、高擰子、麻狼子三個偽團長,以及藍毛、田副官和一群打手,這些人一窩蜂擁到曬臺門口。楊曉冬向母親遞過眼色,誰也不再做聲。

範大昌跨出兩步站到曬臺上,逞能賣俏地說:「貴母子的談話,我都聽見了。我再把一個鐘頭之前的話說一遍:共產黨人都有爹有娘,總應該講點孝道呀!這不是高司令特意來啦,司令有話,只要你肯列出名單,老太太和你,馬上可以自由。」

「你們想從我嘴裡出賣同志,這簡直是做夢!」

高大成一步邁上平臺,一隻手抓住欄杆,想跟楊曉冬發火,想了想,又改變了態度:「姓楊的,我好心好意叫你們母子見面,這是照顧你,幹什麼死耍一根筋,告你說,我們這並不缺人。三條腿的蛤蟆(那叫金蟾)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到處都是。為什麼三番五次地勸說你哩?我們尊重你是條好漢子,只要你肯回頭,樓下的汽車立刻送你和老太太出去。好!我再把條件降低一些,我不要你列共產黨員的名單,我只要你肯給我籤一個字。」

「高大成,快閉上你的狗嘴,少在我面前胡說八道!」

高大成眼瞪圓了:「你還敢辱罵本司令!得得得!別再自找麻煩,拉出去,就在假山跟前,立刻槍斃!」

楊曉冬朝著對面的曬臺說:「媽!別擔心我,我這樣死了比活著好!」說完挺起胸脯跟偽警衛們下樓。偽軍官們看慣了殺人,對楊曉冬的奔赴刑場都不大在乎,只有一團長關敬陶表示了老大的不忍,還泛出同情的臉色。

範大昌看到楊曉冬這種不在乎勁,想了想,又向高大成小聲咬了咬耳朵。起初高大成表現了不耐煩,及至楊曉冬要下樓的時候,他忽然轉念道:

「慢走!把犯人帶回來。」他跨到楊曉冬跟前,狠歹歹地說,「你倒想著一死了事,沒那麼便宜的!本司令改變辦法,叫你們孃兒倆倒替著受刑,輪班參觀,娘疼兒子,娘先說;兒子疼娘,兒子先說。看你簽字不簽字!」

楊老太太一聽就急了:「地下工作的那些好兒女萬萬不能說呀!可俺母子到底讓敵人揉搓到幾時呢,我睜著眼睛看冬兒受刑?我能叫冬兒看著我……」她從另一個平臺上站起,雙手大聲合掌一拍,衝著眾人高聲喊:

「閃開!我見見你們這個高司令!」她的腳下像是失掉重心,搖搖晃晃地走到平臺邊沿,手憑欄杆,面向高大成說:

「你想仗著你帶的這點人馬嚇唬住我兒子嗎?那你就錯打主意啦。兒子最聽我的話,你們識趣的都躲開,叫俺孃兒兩個到一塊說說話,我會開導他!」

高大成用疑問的目光盯著她,沒有哼聲。

「我們都飛不到天上去!你們怕什麼?」

高大成和範大昌他們交換過眼色之後,將信將疑地答應了她。

特務們從平臺都退出去,有人領老太太到楊曉冬這個平臺上來。

孃兒兩個剛到一塊,楊曉冬雙手抱住母親,焦急地說:「媽呵!在這個當次,咱孃兒倆要挺得住!還有,咱們寫出每一個字來都有千斤的分量,這些,你老人家一定都很明白!」

「完全明白!冬兒,不說這些罷!」老人臉色陰沉得難看了,「你抬起頭來,看看媽媽的眼睛!」

兒子順從地看了看母親。

「懂我的意思嗎?」

「懂!」兒子用萬感交集的表情向母親點頭說,「媽!你有話就吩咐幾句吧!」

「我說什麼呢?冬兒,你別認為:媽有你這樣的兒子是覺著受了連累,不價,我養你這樣兒子覺得露臉。我不後悔,也決不累贅你。呵!我有件事忘掉告訴你啦!」她年老消瘦的臉龐上忽然泛出了光彩,但聲音低到喑啞程度,看來她是決不讓第三者聽到的。「我已替你選中了……我把紅心戒指……呵……」她想到他們母子的前途,一股可怕的陰影掠過她的心頭,她沉默了。沉默中,通往平臺的門開啟了。藍毛出來制止他們母子說話。這時範大昌、高大成、關敬陶等三個偽軍團長和所有的特務們,又擁到平臺上。

藍毛高聲請示高大成:「先收拾兒子,還是先拷打母親?」

高大成喝令:「兩個一齊吊起來!」

老太太淒厲地尖叫一聲:「停一下,讓我再跟他說一句話!」她雙手抱住兒子的腦袋,揉了揉他的頭髮,辛酸的無聲的熱淚滴在兒子的臉上,當看到兒子的表情不是考慮自己而是疼憐她的時候,她猛然將兒子一推:

「冬兒!我的好兒子,我不累贅你,為了抗日戰爭的勝利,為了後代子孫的幸福,你堅持到底吧!」她飛跑幾步,跨過平臺的欄杆,低頭猛扎,從三樓頂跳下去。

這勇敢無畏的一跳,使範大昌吃驚,使高大成失望,使藍毛和特務們咧嘴,使得關敬陶心裡無限悽楚,無限激動,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天空烏雲遮月,大地肅穆含悲。驀地一陣夜風,吹得樓邊白楊葉蕭蕭作響,在為這一位在抗日戰爭裡、在民主革命中盡忠殉節的母親,做著悲壯的哀樂……

午夜十二點,範大昌送楊曉冬回到原來的囚禁室。他威脅楊曉冬說:「按著你們母子的所作所為,有幾個腦袋也被高司令親手砍掉啦。活該你命大,多田顧問從北京打來電話,加上我們大家替你講情,高司令又給你留個最後的機會,限你二十四小時內列出地下工作者的名單,就是說明天夜裡十二點鐘做出交代來。生命對人只有一個,機會對你只有一遭,要死要活,是長是短,你自己打主意吧。我跑前跑後的,對你也算盡到責任了。」

「閉上狗嘴,滾你的蛋!」

範大昌走後,楊曉冬迴腸九轉,腦子裡翻騰滾轉著今後的問題,先考慮到「死」:「死」對於一個同志是嚴峻的考驗,但對真正革命者來說,死並不是困難的,也並不是可怕的。古人說:「死不可悲,可悲是死而無補。」以現在的觀點看來,是死的價值問題,是以死換取黨的榮譽和勝利問題。金環死了,母親死了,她們死得光榮。自己又如何死呢?在這二十四小時內能做點什麼呢?他又想到「生」:想到所有越獄求生的辦法。他整整想了一夜,一會兒也沒睡,一個妥善的辦法也沒想出來。

模糊中,聽見外邊鐵鎖響,門開了,進來送早飯的換了人。這是個黑鬍子伙伕,用托盤端著饅頭稀粥走到柵欄跟前,他招呼說:「事急先吃飯,可別糟踐了身子。」

楊曉冬聽出是同情的聲音,無言地向他瞥了一眼。

黑鬍子自言自語地說:「誰也知道我老趙心眼好,饅頭做得噴香。」

楊曉冬靈機一動,伸手拿起他所示意的那個饅頭。仔細打量來人,驟然想起他就是被釋放的伙伕老趙。才要同他講話,守門警衛進來呵斥老趙說:「你想拍共產黨的馬屁不是?當個伙伕還有什麼誇口,放下東西,快滾出去!」

老趙並不讓他:「你把話說和氣點不行?當伙伕就低人一輩,你三天不吃飯試巴試巴?幹嗎拿舌頭壓死人。」

警衛伴同老趙出去了,楊曉冬乘機掰開饅頭,發現一個黃蠟丸。丸裡有揉皺了的紙條,寫著:

別焦急,外面準備劫牢救你,注意配合,若有意見,亦請告知,梁韓。

他曉得這是梁隊長和韓燕來的代名,知道外面同志們為他的事情非常關心,心裡非常感動。本來不想吃飯,為了不辜負同志們的希望,發著狠喝了一大碗稀粥,吃了兩個饅頭。同時準備了幾句扼要的話,等老趙撿傢俱時叫他捎出去。不料這衛兵十分狡猾,他們見剛才老趙話多,根本沒讓他再進屋,餐具是衛兵給端出去的,即使這樣,楊曉冬不灰心,既然與同志們取上聯絡,就要想盡一切辦法。當前最主要的條件看來是時間,沒有時間,外面將無能為力。中午範大昌來催他的時候,他向範提出兩條意見:頭一條是要求敵人立刻殺死他;第二,如果敵人不這樣幹,那就要改善他的生活待遇,給他自由,給他延長時間,他表示,二十四小時那種最後通牒的方式,他堅決拒絕,起碼要給他一週的時間。經過範大昌同高大成幾次說情,勉強答應給他改善生活,有酒有肉有書看;但人身不給自由,仍住這間屋子;時間最難寬容,只答應延長兩天。

楊曉冬利用爭取到的條件,做著種種準備。先利用看書的機會寫了封信,說明敵人防禦森嚴,不能用襲擊司令部的方法,只能利用關係從內部設法營救,還得抓緊三天以內的時間。他提出內部營救,需要過五關:第一關是柵欄的元寶鎖,第二關囚門有鎖還有看守,第三關橫牆有衛兵,第四關院裡有流動哨,第五關不是出營門,他提出鑽他當年鑽過的那條陰溝。這些難關中最突出的要算牢門站崗的這一關,但無論如何要抓緊三天以內的時間。他注意了守衛人員的情況,守衛的都是高大成的護兵馬弁,這是一群亡命徒,一般說來都是反動的,但也有最壞的較壞的與壞中較好的區別。經過他的分析體驗,大體得出值班時間和換崗規律:每三個鐘頭一班,日夜八班輪流,早晨四至七點的比較老實,晚上九至十二點的比較馬虎。據此,他提出調整吃飯時間,說夜裡飢餓,要求把早八點的飯提到六點開。這一條爭取到了,老趙第二次送早飯時能進屋了。楊曉冬偷偷地將白酒貯存起來。他用一塊饅頭在元寶鎖上捺了個模印,連同寫好的那封信都準備好,在老趙收拾餐具的時候,他迅速遞給他,輕聲說:「最遲要在第二天早晨回信。」

晚上九點鐘的警衛上崗了,他試探著同他們交談。兩個門衛,一個年輕的什麼也不敢說,只是聽那年長的指揮。年長的有三十多歲,外號「獨霸天」,是高大成的老手槍隊員。他喜賭貪杯,好管閒事,曾在連隊當排長,因醉酒打了營長的太太,撤職回來當警衛員。獨霸天知道楊曉冬處有酒,便主動要求酒喝。當楊曉冬答應的時候,他竟將門鎖開啟,一面喝酒,一面同楊曉冬聊天。年輕的夥伴稍加勸阻的時候,被他罵得狗血噴頭。

獨霸天貪饞喝酒的工夫,楊曉冬激動得特別厲害。他真想乘此機會殺死門衛衝出去,又怕孤掌難鳴,惹出婁子來,最後還是耐心地等待著。心情這樣緊張,整夜都沒睡穩,幾次做夢向外衝,幾次都沒衝出去。他害怕了,怕這樣神魂顛倒會說夢話暴露秘密,便竭力控制自己,後半夜根本沒閤眼。從早四點鐘便等待老趙的回信。六點鐘到了,老趙按時送飯來了,但他今天只能將飯菜交給門衛。這是範大昌出的主意,他怕楊曉冬延長時間發生問題,從新調整了警衛部署,不讓楊曉冬同警衛以外的任何人接觸,連柵欄上元寶鎖的鑰匙都親自掌握起來。這樣楊曉冬便失掉了同老趙見面的機會。

這天早晨沒能同老趙會面,就等於同外面斷了聯絡。究竟外面能否援助他,根本不得而知;即使這樣,楊曉冬仍然保持了高度的冷靜。這天中午範大昌催他的時候,他說,「還有十二個鐘頭的時間,時間不到,任何人不能強迫他」。範大昌對他的話是將信將疑,但對他這樣的人,也不敢過分執拗了,只好耐心等待夜十二點。

晚飯還是老趙送的,照例是不能進來。楊曉冬覺著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便高聲怒罵道:「我就吃你們這最後一頓飯了,為什麼飯菜搞得這麼糟?」隨手把菜盤丟擲去,希望老趙能夠進來同他見個面,然而進屋撿盤子的還是衛兵,這就是說,最後與外邊聯絡的機會完全破滅了,他著急起來。外面不能援救,莫非就只有死的一途?想到死,心裡一陣異乎尋常的緊張。靜一會兒,自己問自己:「你怕死嗎?你不知道生和死是密切相連的,跟白天連著黑夜一樣嘛,有啥稀奇可怕的。生在你手上的時候,竭力發揮它的作用;死在不可避免的時候,求得死得得當,這就可以了唄!不必追求什麼死得光榮偉大、死得永生等等。一個共產黨員,只要捫心自問,他的一生,對得起人民,對得起自己的階級,對得起自己的黨就行了。……」這樣想時,他心情又舒暢了許多。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屏去一切思索。呵!這時他才發覺,世界原來是這樣的寧靜呵。……

寧靜了幾分鐘,心裡又沸騰了。他再度睜開眼,瞧著屋頂,因為沒開燈,室內光線越來越暗,他想從黑暗裡尋找點什麼,結果看到的是很多毛茸茸的東西在空間悠悠滾動。門外警衛踱著叫人厭煩的步子,他們的馬蹄表嘀嗒著似乎越響越快的聲音,他挨著他生命中最緊張的時刻。

突然門外有人說話了:「你們回去挺屍吧!輪到老子罰站了。」這是獨霸天,他提高嗓門講話是故意叫人知道他來上崗了。楊曉冬想:獨霸天九點上了崗,距規定時間至多還有兩點多鐘,姓範的那小子很可能提前來,外邊的同志們做什麼呢?紙條他們接到了吧(因為老趙並沒出事故呀)?接到紙條他們必然設法營救我,能不能營救也就在這兩個鐘頭之內了,如沒力量營救當無可說,若真來營救,我這裡也必須得創造一些條件,沒有這裡的條件,他們進來也會遭受損失的。我必須先做準備。他打定主意,站起身,試著活動活動身體。室內一有聲響,獨霸天說話了:

「怎麼樣,晚飯吃得好嗎?」

「晚上飯菜很壞,被我罵了一頓!」

「沒喝點?」

「酒是滿瓶子的,不願意喝它。」

聽說有酒,獨霸天的話更多了。轉彎抹角地說到他要喝點酒。得到楊曉冬的答應後,他不顧同伴的阻攔,便從兜裡掏出鑰匙開啟門,開了電燈。進屋來,正向柵欄處伸手時,被夥伴捋住了袖口。楊曉冬發現這個夥伴已不是那位年輕的老實漢子,他正是八點鐘值班的那個吊眼睛的被範大昌和田副官特意派來的可惡傢伙;一時心裡很嘀咕,想不給酒,但獨霸天的神色已使他欲罷不能了,只得硬著頭皮遞給他,索性等著事情的發展。吊眼睛果然惡眉瞪眼地要奪獨霸天的酒瓶,並威嚇說:「你真要不聽話,我一定向田副官報告,叫他狠狠整治你。」獨霸天聽了,開口大罵說:「田副官是個什麼東西,他憑當兔子巴結上高司令的;老子雙手打槍的時節,他還不會壓子彈哩!」說著拿起瓶子像往咽喉裡倒一樣,一口氣吞下了少半瓶,在同吊眼睛爭吵中,酒瓶已底朝天了。兩人互相謾罵著走出監門,雙方都很衝動,沒鎖門也沒閉燈。

時間不大,聽見吊眼睛咒罵:「狗孃養的!灌黃湯呀,翻白眼了吧?」對方哼了一聲沒回罵。楊曉冬知道獨霸天喝醉了,一時急得抓耳撓腮,牢門分明沒鎖,要是這當兒他們來了多好!正焦急中,聽見吊眼睛對誰大聲招呼:

「你過來一下,幫著我架走這個醉漢。」

被招呼的人應聲走近前來。

楊曉冬想:「一個還對付不下,又加一個。」他失望中,聽見外邊說:

「你不是手槍隊的?」吊眼睛的聲音。

「我是一團四連的!」聲音較低,楊曉冬聽不清。

「你們不是住在火磨旁邊嗎?」

「前天才調我們守前院倉庫。」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韓大雁!」

楊曉冬聽著,心裡突然開了花,他知道「韓大雁」是誰了,就聽外面繼續說:

「韓大雁,你去報告一下,這裡有人喝醉酒,叫田副官派兩個帶班的來。」

「我跟上邊不熟悉,還是你自己去吧。」

「我去也行,你看著門,盯著醉鬼點,我馬上就回來。」

「那好,把鑰匙給我吧!」改名叫韓大雁的韓燕來唸念不忘那把鑰匙。

「鑰匙?呵呀!這門還沒鎖哩。」

吊眼睛這才發覺囚門沒有上鎖,他伸手從獨霸天衣袋裡摸鑰匙,把它裝在自己兜裡,上前要從新鎖門。這一瞬間,韓燕來非常後悔,早知如此,何必多這一句話,淨怨自己沒長眼,把事情鬧糟了,正在無法之際,聽見楊曉冬在屋內說:

「要鎖就都鎖吧,裡面柵欄門也開著哩!」

韓燕來聞聲向裡探頭,楊曉冬立刻向他做了個手勢。韓燕來也真聰明,立刻驚訝著對吊眼睛說:「嘿呀!犯人怎麼出來啦!」

吊眼睛大吃一驚,禁不住進屋去看,剛邁進一條腿,韓燕來從他背後狠狠地踹了一腳,吊眼睛踉蹌幾步僕到柵欄跟前,一隻酒瓶飛出來,擊中他的腦殼,他伏下不動彈了。

韓燕來跑步過去,掏出配好的鑰匙開了元寶鎖。楊曉冬一步跨出柵欄,兩人剛說要走,忽然門外有人說話了:

「誰在那裡躺著啦?怎麼回事?」

楊曉冬聽聲音,知道是範大昌來催討了。他捅了韓燕來一下,兩人在室內做了戰鬥準備。範大昌走到跟前,看見獨霸天躺著,兩眼翻白不能動彈,知道有了問題,便命隨員進屋搜查。隨員提槍朝裡走,剛邁進身,頭上捱了一記元寶大鎖,範大昌見勢不好,扭頭就跑,韓燕來趕出來一把沒揪住,他繼續要追。

楊曉冬攔住他說:「別管他啦!我們先逃走要緊!」

韓燕來說:「咱們穿橫牆往南跑。老趙還等著哩!」

楊曉冬說:「橫牆那裡有哨兵!」

韓燕來說:「我來的時候已放倒他了。」說著他用肩膀挎著楊曉冬,一氣衝出橫牆門口,他指著東面圍牆說:「老趙在陰溝那兒,你快去!敵人來時,我頂他們一陣。」

楊曉冬怕他出婁子,說:「別遲延,咱們一塊向外逃。」

韓燕來說:「不礙!我拖住他們,好使你跑脫呵!我自己不要緊,沒見我穿的衣服嗎?你快走!」

楊曉冬無奈,只得快步穿過草坪直奔打鐘樓。那裡有個黑影,走到跟前,果然是老趙。老趙見他到來,驚喜萬分地說:「受難人呵,快下去吧。昨夜我試巴了,鑽得過去!提防瞭望哨呵!」

楊曉冬說:「我鑽下去的時候,你跑步告訴堵橫門的那位同志,快快離開!」說完就急忙鑽下去。這次鑽得比較快,心中還在考慮韓燕來的時候,業已從河坡探出頭。他聽著偽司令部院裡騷動得厲害,正擔心時,噹噹響了幾槍。知道這是韓燕來放的,意在遲滯敵人,掩護他逃走,他不敢久待了,朝哪裡去呢?進城不能,西南兩面是敵人的巢窩。想了想,他減低姿勢,朝西北方向溜下去。

老趙跑去傳達楊曉冬的意見時,韓燕來驟然想起一件事:他們同梁隊長的原訂計劃是接出楊曉冬之後,估計內部無法存佔,打算把他送到八里莊。具體佈置是:韓燕來入院,張小山在火磨橋旁等著揹人,梁隊長和膘子等在市溝口接迎。事到臨頭一緊張,韓燕來只顧叫楊曉冬先走,把這些都忘記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即叫老趙趕快躲開,自己設法多頂一會兒,使楊曉冬儘可能逃遠一點,因而在敵人奔向橫門時,他接連打了幾槍,乘敵人慌張混亂中,他急忙越牆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