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在這樣可怕的沉默中,高自萍心驚肉跳得沉不住氣了。

「先生們!這是誤會,這是誤會喲!」他見沒人反駁,產生了一種幻想,「我是公務人員,一切手續證件齊全不缺,有案可查,有憑可證,街道派出所都知道我,省市公署都會給我作保。」

「少說廢話,你幹共產黨,誰也沒法保。」藍毛大吼了一聲。

「共產黨跟我井水不犯河水。這完全是誤會。」

「既誤會咱們就誤會到底,來人呀!把這個誤會分子立刻給我槍斃掉!」

「我冤枉呀!」高自萍失魂落魄地喊了一聲,癱瘓倒地。

「有冤枉嗎?你說說看。」範大昌這時才放下報紙抬起眼皮。

「我哪裡是共產黨,就在八路軍採購員進城的時候,有人託我找幾份報紙,還是在當街買的。」

範大昌面帶笑容說:「別看你年輕,還真會撒謊。實話告訴你,這裡是特務機關的審訊處,殺人好比捻死個臭蟲,哪天不宰幾個。小夥子,放聰明些,人到世界上來,上帝就付給你一條生命。思想信仰,是共產黨教給你的,身家性命可屬於你自己;要死要活,現在正是個當口!」

高自萍見範大昌平靜地說了這一番話,便轉臉朝他討饒說:「我確確實實,沒給共產黨幹過大事,人家也不重用我這……」

範大昌眼睛一瞪:「快閉住嘴,沒有閒話給你說,不到西天不識佛,不見棺材不落淚,來人!叫這傢伙去打打鞦韆。」

由外面進來幾個打手,推推擁擁把高自萍架出去。幾分鐘後,回來的人報告說,姓高的剛吊起來就叫喊「只要饒命什麼都招」。範大昌得意地對藍毛說:「我看這小子就不夾尿,果然經不住一繩子。咱們到現場看看去,也許,從這個小後生頭上能先開啟缺口哩!」

十分鐘後,範大昌帶著收斂不住的笑容回來了。藍毛多少有些擔心,他問:「範主任,這樣幹,是不是太輕易啦?」範大昌說:「這種快拿快放的辦法,是反敵工的最新手段;只要他肯簽字,對我們就是把柄,簽字這件事,用共產黨的眼光來看,等於良家女兒為娼,再喊貞節也不頂事啦!」

一天的工作辦完了,乾得很成功,兩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並肩躺在沙發上,互相稱讚,彼此恭維。藍毛稱範大昌經驗豐富、智慧多端;範大昌誇獎藍毛心硬手黑,勇敢潑辣,兩人互相掏出紙菸禮讓著。牆上的掛鐘像犯人踢鎖鏈似的響了一陣,接著噹啷一聲,報告了一點。從習慣上,是他們下班的時刻了,然而,兩個朋友今夜反常了,他們不去外面看他們看習慣了的「月黑殺人夜」的景色,不去聽他們聽熟了的「肉體呻吟」的聲音,他們倒願意伏在這所門窗關緊、空氣窒息、悶沉沉陰森森的屋裡,因為他們心情上有一種完成任務的滿足。這種滿足很像屠夫深夜宰殺完了牲畜,把它們倒吊在肉架上,放下屠刀,脫解圍裙,洗掉沾染手上的鮮血,然後心滿意足地抽一袋煙。範大昌他們現在正是這種神情。

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範大昌聽見藍毛喉嚨裡發出了響聲。他想:這樣的人心眼狠,手腕辣,吃得飽,睡得著,確是一把殺人不眨眼的好手,便上前搖撼他說:「夜涼啦,小心受感冒。」藍毛被推醒時,突然響了個大鼾聲,像咽喉裡卡住了大塊東西,他張開大嘴,噴出一口腥臊氣息,然後左眼右眼漸次睜開,看清是範大昌時,抱愧地微微一笑:

「範主任,失敬得很。說實在的,我兩天兩夜沒閤眼,太疲乏了。」

「今天出發順手不?幹掉幾個?」

「今天閻王爺不開門,一個該死鬼也沒碰上。」

「還是你親自動手嗎?」

「倒不一定,不過日子長了,閒得手心發癢。」

「藍隊長!」範大昌別有企圖地說,「你這股幹勁兒,不論是在治安軍還是省城的偵緝隊,稱得起是一把好手。可是,有些時候,我也真替你擔心,老是親自動手,命案越聚越多。命案太多了,總有不方便的時候,比方說……」範大昌給藍毛咬著耳朵說了一陣。

藍毛腦袋搖得像貨郎鼓似的說:「大日本軍鐵桶一般的天下,他們還能回來?」

「你怎麼不信呢?」他附在藍毛耳邊,又說了很久。

藍毛有些無可奈何了:「真要有那一天,要人一個,要命一條吧!」

「道路還寬得很咧!」範大昌說著說著,終於向藍毛暴露了他的政治面目。他說:「問題的關鍵就在辦理這道手續;沒有它時,多一樁案情,多一份罪過;有了它,一身二任,多殺一個,多向蔣委員長那裡報一份功勞。」

藍毛聽罷,忽地站起來,菠蘿皮臉龐精神煥發,脖頸的青筋脹得直跳。「我不惜一切,只要你肯引薦你這粗魯的兄弟……」

範大昌也站起來,做出十分激動的樣子:「你只要信得過你這不才的哥哥,我一定,不!我現在就承認你是我們地下黨的同志,而且奉送你五年黨齡。」說罷這一對難兄難弟就張開手臂擁抱在一起,忽然,藍毛抽出身來,快步跑到內屋,開啟壁櫥提出一瓶白蘭地,滿滿斟了兩杯,一捧對方,一擎己手,說:

「老兄!謝謝你的提拔,今後我的工作更有意義了。來!為蔣汪兩位黨的總裁攜手祝福,為我這個反共戰線上的新兵乾杯!」

「老弟!」範大昌一挺脖子,灌下那杯黃湯,「為了慶祝和完成我們偉大的反共事業,必須不眠不休地工作。我提議:趁我們精神高度愉快的時候,把那位最重要的女犯人帶來審訊,突破了她,對全城潛伏的奸匪打擊甚大,興許,在吸收你入黨的第一夜,就來個剿共戰線上破天荒的大勝利呢!」

「同意,加翻的同意,讓我親自提她去。不過咱們得注意點子,夜裡捕她的時候,可野刁啦!」

時間不大,楊老太太進來了。她穿著上身毛藍下身墨青色的單衣,綁緊兩條腿帶,矜持地站在當屋,額紋緊皺,眉頭微蹙,嘴角似閉猶張,四肢時動時靜,兩隻眼睛朝正前方水平線上注視著,像是看著迎面桌上的檯燈,又彷彿什麼也沒看。從表面很難看出她是什麼表情,只能肯定她是已經拿定了什麼主意。

「老太太,你請坐。」範大昌站起來,很客氣地指著已經擺好的凳子,順手從暖壺裡倒出一杯熱茶放在她跟前。

老人剛剛坐下,範大昌和藍毛開始了他們的勸說工作。兩個人的心情狂喜到變態的程度,因而講得很多很長。有時在一個相同的問題上,兩人爭著說,好像一對老鴰對籠似的。他們一共說了十多個問題,中心意思是要老太太供出她兒子的情況。

範大昌認為一個鄉村老太婆,沒有多大了不起,信口開河地答應了很多條件。不但答應保證她兒子的生命安全,還保證她兒子歸順過來給安排很好的地位;對於老太太本人,答應得更多了,答應她吃香、穿光、坐汽車、住洋房。範大昌不只答應,還拿腦袋保證實現他的諾言,他說:老人如需用錢,可以先行付款,空口無憑,可以簽字。藍毛恐怕老太太不懂簽字畫押這一套,他當場起誓,如果他們說誑話,欺騙鄉下老太太,他藍毛一家三代都是丫頭養的,祖宗八輩的墳頭倒掉過來,墳尖朝下,供萬人抽打著轉陀螺。

一個鐘頭過去了,老太太始終沒做聲。藍毛想起老太太在古家莊那股擰勁兒,覺得剛才很多好話白說了,忍不住要發脾氣;範大昌皺眉示意制止他,又勸說了一番,老人仍不做聲。範大昌並不失望,成竹早已在胸,他同藍毛親自帶她參觀地下室的各種刑具。之後,開啟牢門,叫那呻吟嚎叫的聲音威嚇她折磨她。

老太太活了五十七歲,從沒見過也沒想過骨肉長成的人能忍受這麼慘的刑法。她害怕瞧見那些蓬首垢面的犯人,她眯細著或是乾脆閉上眼睛,跟他們挨間逐屋地轉,好容易轉完了,她精疲力竭地回到原地,兩肩徐徐端起,出了一口長氣,頹然倒在有扶手的座椅上。

範大昌啟示著說:「我們的話都說完了,死路,活路,你都看到啦,拿定主意吧!」

老太太慢條斯理地說:「你們說的,我聽不懂,你們問的,我不知道。」

藍毛又火了:「你胳膊能擰過大腿去?別認為你不開口就算了事,我們什麼都清楚!」

「清楚你還問什麼?」老太太特別厭惡他。

「你的秘密保不住!」藍毛從袋裡掏出一件東西,用力朝桌上一拍,「你看!這個是什麼人?」

老太太站起,看到桌上放的正是兒子中學時代那張照片。她從心裡打了個冷戰,這種重要東西,怎會落到他們手裡,這是當孃的最珍貴最愛惜的紀念品呀。多少個黃昏雪夜,多少個花晨月夕,她對著這張照片出過神。抗戰爆發後,幾時聽到作戰的訊息,她都拿出相片來為兒子和他的戰友們祝福;她心緒愁悶無聊時,拿出它來當真人似的說話;逢年過節時,把它放在桌上伴隨她一起聚餐。這一張小小的照片,曾填補過母親很多精神上的空虛,給了她多少撫慰和滿足。兒子回家的那夜,曾勸她不要懸掛它,她雖聽了兒子的話,但沒收藏好,想不到被這群天殺的搜搶了去。雖然失去的僅是一張相片,老太太真感到像是他們捉住她的兒子。「這便如何是好?」她懷著惶亂、恐懼和祈禱般的複雜心情向前移動著腳步,表面裝出漠然無謂的表情盯著藍毛。

藍毛在特務工作的歷史中,最得意的是:控制人的神經,抓住對方的辮子,製造別人的痛苦。現在,他覺著已經從精神上征服和控制了這位老太太,他又一次得意了。就在這時,猛然間,老太太摸到桌上,劈手抓住相片,連撕帶扯弄個粉碎,統統放在嘴裡,藍毛趕來搶打時,她已經呷一口茶水嚥到肚裡去了。

老太太胸部起伏、額頭流汗的時候,藍毛瞪著猴子眼睛要動武的時候,範大昌格格笑了。

「老太太!你好聰明哉。告訴你,幹特工的不比你腦筋簡單。這張照片,早經我翻照了,願意撕,你要多大的,我給你放大去。」

老太太先感到失望和威脅,想了想,又沉著了:「你把它放到城門大,也是白費。」

藍毛喊叫說:「誰跟你這死老婆子扯皮。快說出你兒子的下落來!」

範大昌故意用了謹慎嚴肅的態度說:「現在是最後的時刻了。我們擺出兩條路子,任你挑。不說,馬上掐監入獄;說了,立刻鬆綁發財。」他將厚厚的一沓鈔票遞到她的跟前。

楊老太太的鄙夷笑容還沒泛出的時候,就立刻收斂回去了,她說:「兒子是我掰著嘴養大的,我不拿他換錢花。誰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你們出去打問打問,全世界上,哪一個當孃的肯出賣自己的親生骨肉呢?」

「範先生,別跟她多費口舌,交我來處置她。」藍毛邁前三步,雙手叉腰,滿臉殺氣地站到老人跟前,「老婆子,我告訴你!剛才各種要命的傢什你都瞧見了。這些,我一滿不用,對你這舊腦筋採取舊刑法。限你三分鐘的時間,說了萬事皆休;不說,我上油鍋炸酥你這把老骨頭。」

「別要三分鐘,我一分鐘也不等了。你的油鍋在哪兒?」老太太站起來,自己推開門朝外走,藍毛吆喝著暴跳如雷地跟出去。

範大昌看著她的背影,腦袋連搖幾搖,攤開兩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