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省長吳贊東躺在起坐間的沙發上,焦心地看著壁上的掛鐘。
「他媽的!車去了一刻鐘還不回來,眼看八點半了。」
「這都怨你!」三姨太太在旁邊抱怨,「想當初,聽我的話,壓根兒不叫高參議領那個人來見面,會有現在的麻煩?退一步說,答應姓範的三個縣長的缺,也會好點。」
「過去的事,已經鑄成啦,還有什麼唸叨頭。」
「不是聽說還有商會會長的黑名單,會不會連累你?」
「那倒不會,老維持會長啦,抓到日本天皇那兒,他也會解脫的。唔!你聽,汽車來啦,你到臥室躲一躲。」
話音剛落,高鶴年邁著四方步走進來。見了偽省長,他若無其事地問:「飛籤火票地把我找來,有什麼急事?」
「你還這樣安然,現在全城大檢舉,我得到密信,有你的‘點’,他們想從你身上拷問春節那件事。只要你躲開,他們就沒咒念啦!」
「你別鬧鬼吹燈,警備司令是你兼著。旁人誰敢捕人,捕吧!我就在你家裡打官司好啦!」
「嗐呀!你哪裡知道,連我這警備司令都在他們懷疑之列,他們想捕你,目的就在整治我,九點鐘檢舉,八點鐘通知我,這不是成心……二話不說,你馬上離開,我派人押車送你出城,離開省城兩站地,你再坐火車,到北京後,」他將聲音放低,朝臥室瞥了一眼,「先住到我大太太家裡,聽聽風聲,以後再聯絡。」
「真是這樣!」高參議看著偽省長的神情,他著慌了,「我往家裡打個電話。」
「滿打滿算還有一刻鐘的時間,還打什麼電話!」
「非打不行!」不管偽省長阻攔,高參議起身到小電話間。電話要通了,他叫女傭人找高自萍快接電話。五分鐘後,女傭人回話說,高自萍說身體不舒服,不能接電話,要有重要事情再直接告訴他,他正矇頭睡覺哩!高參議氣得厲聲大罵:「你們簡直是渾蛋遇渾蛋,為什麼不提我的名字,快去給我捶醒他,就說出了禍事,要他馬上離開家,你親眼看到他走出門,立刻給我回電話!」
高參議放下電話機,但他不出電話室。吳贊東等得實在心煩,便去敲電話室的玻璃,大聲喊:「你故意磨蹭時間,這就等於找死。」高參議硬著頭皮不理,計算著女傭人走路和小高逃走所需要的時間。一間小電話室,裡外兩個人,不同的焦急心情難捱地等待著。
又是五分鐘過去了,高參議實在等得難捱了,又要通了家裡的電話。起初鈴響沒人接,等到有人接時,是個陌生口音,不住嘴地問高參議是什麼人,又從哪裡打來電話。從音調和口吻裡,他曉得是什麼人操縱了電話,也曉得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像從手裡摔出條毒蛇,他扔掉電話機。
高參議沒經過大事,他驚呆了,心碎了,糊糊塗塗地被人扶上了汽車。……
高自萍連到醫院去了幾次,始終沒見銀環的面,仔細打聽,才知道銀環已辭職,誰也說不上她的去向。他心裡十分氣憤,今天六點下班之前,他特意提前到醫院門口,堵著小葉。小葉已經從銀環嘴裡知道他們的關係,對他很鄙視,加上高自萍對她那嘻皮笑臉的輕薄相,心裡更加憤怒,她狠歹歹地說:「你死皮賴臉個什麼勁兒,人家有物件啦,單為躲你才離開醫院的,本來嘛,寧嫁給好漢子拉馬墜鐙,還不跟歹漢子當祖宗哩……」
高自萍被小葉罵得狗血淋頭,懷著滿腔抑鬱,七點半鐘回到家,這次他破例從前門進家,叔叔家的小花狗跟他多日不見,親暱地跑到他跟前嗅他的鞋尖,他抬起腳來將它踢了個筋斗,然後低頭步入後院。走進臥室,室內挺黑暗,他猛開電門,又憋了燈泡,便大罵道:「這個鬼地方,簡直不讓人活下去!」他邊罵邊想起櫃櫥頂端存有燈泡,伸手去摸,把相片本子碰落在地上,待他找到燈泡開燈後,發現掉出來的正是他同銀環的合影。照片上的銀環年輕秀麗,一對亮晶晶的眼睛,天真無邪地凝視著遠方。他同她並肩地站著,不只捱得很緊,他的一隻胳膊還搭在她肩膀上。他清楚地記得這是在一個美好的春天,他領她到北郊苗圃照的相。當時他胸有成竹地看準銀環的位置,支好三角架,對好了光圈速度,開啟自動照門的一剎那間,他疾步跑過去同她並站在一起,乘勢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每當無人之際,他拿起這張照片,常喊:「我的小鴿子喲!你太可愛了。」現在,看到這張相片,驟然起了反感:「你是隻惡毒的鴿子呀!黃嘴的時候,吃我的紅豆,喝我的甜水;現在翅膀硬啦,攀上高枝兒,對我睬也不睬,你狡猾,你忘本,你再也不是可愛的鴿子,你變成一條有毒的花蛇。」他伸手抄起一把剪刀,從他和她的中間一剪兩斷。糟糕!他的一條胳膊丟在人家肩膀上,自己落了個四肢不全。越看越難看,他咬牙說:「咱們同歸於盡吧!」索性把相片剪成碎紙,拋掉剪刀,躺在炕上,雙手抄起一對枕頭,壓住自己的腦袋。
這時候叔父家的女傭人叫他接電話,他不通情理地把人家叱走,索性又閉了燈。
高自萍第二次被女傭人叫醒時,他打了個哈欠,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色與他的心情一樣的陰沉灰暗。他想:「什麼急事要我馬上離開,這樣晚的時光,到哪裡去,別不是她聽錯了!這個女鄉下佬!」他遲疑著徘徊著,愣了一會兒,聽到門外又有腳步聲音,估計是女傭人又來催了,他懷著厭惡的心情,摸索著穿衣服,門開了,出乎意外,進來的是個穿衣不正、戴帽歪斜的人。
「你是高自萍?」
他見勢頭不對,本意想著否認,卻又點了點頭。
「好,我是來請你的!」這個人說話不動聲色,轉臉朝門外很平靜地說,「你們進來,瞧瞧哪些是咱們需要的!」
「咱們是一家人,可不要發生誤會。」高自萍看出事情不妙了。
「一點誤會也沒有。你自己考慮考慮,要不要帶點衣裳,天倒是暖和了。」來人仍是不動聲色,看來幹這行買賣,他是習以為常了。
「先生!你們錯咧呀。我有委任狀,還有身份證,你們要什麼?」
「要你乖乖兒跟我走。走法是:咱倆牽著手,像知己朋友一樣,不許露出任何形色。距你家百米之外,有汽車等著我們。」說著話,他給高自萍左腕上了銬鎖。……
千里堤被捕的那個女人,正是到根據地尋找愛人的孟小姐,她到省城後的一小時內,就要求同她在北京給敵人做事的父親見面。藍毛他們看出她的弱點,對她提前審問,把嚇人的刑具向她當面一放,她就哭得出了聲。沒費任何力氣,她向敵人供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當晚做好一切準備,藍毛同她乘一部汽車駛出南門,直奔千里堤,晚九點到達古家莊西北炮樓,炮樓早接到待命出發的通知。連口氣也不喘,一個偽軍中隊隨同汽車前進。到達古家莊,登時就把這個小小鄉村圍得滴水不透。跟藍毛來的武裝特務,繞到村東南角,把一所附有短牆的土坯房團團圍住,一切佈置就緒的時候,藍毛叫女叛徒上前叫門,門被叫開了。兩個自稱是共產黨縣區幹部的人走進屋來。
面對著這兩個陌生人,楊老太太感到詫異,以往,她家裡也住過縣區的工作同志,除非特別熟識的人,事前總有人送信打招呼,因為古家莊已是靠近敵人的邊緣區了。但這兩個人很不在乎,他們進屋就點著燈。房東老人遲疑著躊躇著,不敢貿然開口。
「老太太,不認識我啦?我才從北京來的時候,區裡的幹事領我在你這兒住過,那天夜裡,你還請我吃過很多東西哩。」
「這位是誰?……」老太太迴避了她的話,注視著藍毛那嶄新的便服,那菠蘿皮似的疙瘩臉,兩隻賊光四射的猴兒眼睛。她覺得他的舉止形象都反常,心裡很犯嘀咕。
「我們都是……」
「我們都是一塊搞地下工作的!」藍毛髮覺老太太注視他的服裝,趕快搶著答話,因為搞工作是解放區運用慣了的名詞,他特別提高了這句話的音量。
老太太沉默不語,等待事情的發展。
女叛徒瞥了藍毛一眼,她說:「老太太!你警惕性可真高呀。既是這樣,我就實說了吧!我是被派進省城工作的,原來有個女交通員負責送我們,不幸前些日子,她被捕犧牲了。黨委要我們直接找你,因為我們到省城後,是受你兒子的領導。」
老太太嘴唇張了張,又沒說話。
女叛徒繼續說:「本來黨委要派合法幹部送我們來,因為今天敵人出發,他們都轉移了。黨委又給我們開介紹信,我說不要開信了,我跟你老人家熟識,他們說這個地區緊張,沒有證明不行。……」她一連串念道了很多縣裡負責幹部的名字,最後她掏出偽造的介紹信。
「信給我沒用,我又不識字,你們有事,快找旁人去,我上了年紀,腿腳不靈,不能登城上府的。」
「要是你實在走不動,把你的兒子的住處告訴我們也行。」藍毛急於求成,他不耐煩了。
「誰說我兒子在城裡?」
「那天夜裡,你不是同我說過!」
「同你說過?別欺侮我老眼昏花啦,我可從來沒見過你這號人!」
「這個老婆子,胡攪蠻纏的,快說出來不得啦!」藍毛壓不住火頭,惡言穢語地頂撞老太太。老太太這時完全看出他們是壞人,便說:
「快乾你們的公事去吧!這兒是邊沿區,兩方面的人都不斷來,磨蹭了工夫,提防碰上對頭冤家。」
她這幾句話,把藍毛嚇慌了神,不但怕外邊來了八路軍,還怕屋裡藏著八路軍,後悔進門之前沒仔細搜查一下,於是掏出電筒從外屋到裡屋都晃了幾晃,最後又照著老太太的臉,看她是什麼表情。
「你亂照什麼?」老太太羞光,也有些憤怒。
「我照出你的兒子來。」藍毛的假面具摘掉了,走著急速的步子,周圍轉了一遭,伸手拉開迎面桌子的抽屜。
「你找我的兒子,難道我有兒子還放在抽屜裡!」
「你這老婆子的嘴夠多損,這是對抗日工作人員的態度?」藍毛說著,不停地翻騰東西。
「抗日的?看那副嘴臉!」老太太橫身擋住藍毛,一時雖記不清哪裡藏著重要的東西,總覺著這些傢伙會翻騰出不利於兒子的什麼來。
藍毛感到原訂計劃全部落空了。他唿哨一聲,院裡埋伏的打手們一擁而入,他們不顧老太太高聲叫罵,推推搡搡把她架上了汽車。……
夜深人靜,在曾經審訊過金環的那間房子裡,高自萍被帶進去。迎面桌上坐的還是藍毛。他從古家莊剛剛回來,雖經過擦洗更換衣服,因沒有休息,顯得很疲勞,時不時地掏手帕抹汗。範大昌斜躺在沙發上,腿搭著腿,不抬眼皮地看報,明知高自萍進來,故意不理睬,彷彿審問高自萍,跟他並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