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鋤奸隊先生,這組合是日本人乾的,不關商會的事呀!」

「再耍花腔,我立刻懲辦你!」楊曉冬掏出手槍逼住他。

「不要這樣呵!」商會會長登時嚇得改了口,「你怎麼說我怎麼辦就是啦!」

「你們的車輛集中了沒有?」

「準備今天夜裡集中。」

「你快給我提出遣散這個運輸隊的辦法!」

「只要我不到場開會,人員車輛就沒法集合。」

「方才誰給你打電話?」

「就是組合來的,他們叫我召集糧商開緊急會議,十二點集合車輛,下兩點要我親自率領運輸大隊到南關集合,隨軍出發。」

楊曉冬還要問他什麼,桌上的電話鈴響了。會長得到楊曉冬的同意便去接電話,剛有個細聲細氣的問清他是誰,立刻換了個粗聲粗氣的傢伙,他的話音特高,全屋都可聽見。

「我是藍隊長,你怎麼還沒到組合去開會?你不去怎麼成,唵?有要緊事。呵!我馬上到你那去!」

楊曉冬奪過電話咔哧扣上說:「你已經變相地向敵人告密了,要想活命,立刻同我一塊躲開,遲誤一分鐘,我……」他拿手槍點了點會長的腦袋,會長嚇得渾身打戰,「你的臥車可在家?好!快跟我走!」他捋住會長的手腕,快步走至大門。會長有氣無力地喊了聲司機,司機聽到喊他,從門房裡走出來,韓燕來已看出事態的嚴重,劈手拔出短刀指著司機說:「再不快點,我捅了你。」見到韓燕來的舉動,會長更加恐懼,催著很快開車。在發動車的時候,楊曉冬簡要地告訴韓燕來這裡所發生的事。車開出來,會長開啟車門,還儘讓楊曉冬先上,韓燕來從旁邊一把將他搡上去。

汽車開出大東胡同到了南大街上,楊曉冬這時已經把會長綁了個寒鴨鳧水。他命令司機由南向北開,同時對司機進行了嚴肅的教育,說明他們是抗日救國的共產黨人,特來阻止會長助敵搶糧的罪行,說敵人馬上就要來到,要司機快快開出這個地區。韓燕來聽罷,他要楊曉冬下車先行,由他控制這部車朝外衝。楊曉冬說:「眼下別談這個,先開出這個地區再說。」這時,就見司機左手掏出一張紙,揹著會長朝楊曉冬他們一晃,楊曉冬看清那是一張反搶糧的傳單,曉得司機至少也是同情革命的人,他高興極了,正要暗示他什麼,忽然聽到遠處有隆隆的馬達聲響,司機說聲不好,說這一定是藍毛帶著電驢子出動啦。話音未落,由東大街轉過很多電驢子,方向轉到正南時,很多賊亮燈光迎面亂射過來,照得車內炫眼。

司機嚇得臉色煞白,額角上冒出大汗,他扭回頭說:「是他們來了,我們朝衚衕裡抹吧!」

楊曉冬厲聲說:「踩著大火,用最快速度,迎頭開上去!」司機把速度開到六十邁,迎頭飛駛,一溜火光,擦著敵人群車衝過去。快到十字街口,韓燕來將指揮箭頭向左一撥,汽車轉到西大街。楊曉冬對韓燕來說:「現在暫時算是躲過了敵人,但他們到商會問清情況之後,必然隨後追來,電驢子比我們的車快,總得快想主意。」韓燕來說:「不要再想,我的主意已經拿定了!」他附在楊曉冬耳邊說了他的計劃,硬從楊曉冬手裡要過手槍,等車開到西城岔路較多的地方,韓燕來喝令車停一下,開啟車門,催楊曉冬下去,楊曉冬跳下汽車,立刻鑽入光線晦暗的小巷子裡,韓燕來重新命令司機開快車,車快跑到西門時,敵人的電驢子果然成群結隊地追趕前來,韓燕來心裡慌了,看光景再有三兩分鐘,準得被敵人捉住,他不住嘴地喊:「加快,加快!」司機回頭看了看追來的汽車,向韓燕來做了個「不要緊」的表情,繼續飛快前進,剛開出西城,韓燕來故意對司機用命令的語氣說:「汽車要一直開到車站,到那裡你們要扔掉汽車,一塊躲開,或是乘火車北上,或是藏到親友家去,無論如何,今夜不準回商會,哪個不聽,三天以內,我削你們的腦袋。」他說完,要車開慢一點,不等停車,他開啟車門跳出來,司機偷著向他揮了揮手,高聲說了句「一切照辦」,開著汽車奔向車站去了。

深夜兩點,高大成帶著四個團出發了。天明走到離城四十里的千里堤邊沿。和他的希望相反,這裡已經沒有他們所垂涎的那海洋般的金黃色的麥浪;全部小麥被根據地的軍民在一夜之間連根拔走了。大地在這裡赤身裸體,露出他那醬色的健康的皮膚。偶爾在曠野的這一窪那一角里,也還有黃綠色望熟的莊稼,那是吊著鈴鐺晚收的小豌豆。

打先鋒的趙四團長,騎馬跑到高大成跟前報告說:「按照原來打算,已經到了目的地了。」

高大成對根據地軍民搶收麥秋的事,早憋了滿肚子氣,趙團長的請示,他認為是草雞膽。當即訓斥他說:「你團給我繼續挺進,深入匪區。地裡空了到場裡,場裡空了到囤裡,舀淨水撿乾魚,打完蒿草連狼也跑不了。」

「司令官!這次可是咱們治安軍單幹哪!日本軍沒有出來配合,可不可……」趙團長害怕碰上八路軍,他想講點價錢。

「虧你還是團的指揮官,你當窯姐也不能拉開鋪再講價錢。閒話少扯,在火線上,我好用手槍說話的。」

趙團長再也不敢違拗,調轉馬頭,追趕他的部隊。還在半路上,就聽見他的前頭部隊已經鳴槍開火啦。聽槍聲他曉得接火的是三營,這是由兩個流亡縣政府的警備隊編成的,他把他們放在最前面,跟高大成把他團放在前面是同樣的目的。他知道這個營逃亡多、戰鬥力弱,估計碰上硬手一打即垮,垮下來必受高大成的處罰。他一面騎馬追趕隊伍,一面掏出望遠鏡瞭望。從鏡子裡看清楚了阻擊三營的是為數不多的民兵,而且民兵們正在貓腰撤退。這一來他的膽量壯了,揚鞭躍馬賓士到三營指揮所,懷著遷怒下級和誇耀自己的雙重心情,他用了比高大成更加汙穢的語言,咒罵他的三營長。

千里堤區武裝掩護麥收的,原有主力部隊兩個排,他們在黎明時就轉移了。剩下的只有城郊武工隊,武工隊是接到小燕轉來的訊息連夜趕到的。梁隊長一時找不到旁的主力部隊,跟那兩個排聯絡了一下阻擊敵人的事,他們的指揮員感到自己兵力單薄,又完成了護麥工作,表示沒有上級命令不敢接受作戰的任務。梁隊長不得已,就率領區上民兵打算伏擊敵人,也不曉得敵人究竟有多大兵力。及至看到趙團長率領幾百偽軍衝過來,估計伏擊不成,便退回千里堤坡,憑堤抵抗,一有抵抗,偽軍三營前頭隊伍即不敢硬攻,戰鬥進入膠著狀態。

高大成原想以四團作屏障,佔領千里堤外的村莊,沒料一經小的接觸,趙團長就停滯不進。從槍聲中,他聽出敵方根本沒有自動武器,端起胸前十二倍的望遠鏡,發現堤坡上那條稀疏的散兵線,除少數便衣隊比較穩定外,多數民兵有撤退的模樣。高大成覺著這正是炫耀逞能的好機會,他搶過一挺機槍,雙手端著,匹馬單槍衝上去。他的騎兵衛隊見主將出馬,也奮勇爭先地追上去。武工隊和民兵吃不住這一衝,沿著堤溝撤退了。高大成這時更加得意,懷抱機槍邊跑邊打,身先士卒躍馬衝上堤坡,立在堤坡高處,挺胸勒馬,揚威耀武,彷彿自己的體高立刻增長了一倍。偽警衛騎兵們先後趕到了。高大成想縱馬加鞭乘勝追擊,這時副官長趕來攔住馬頭,高聲建議說:「司令!不要繼續追了,我調查過,前面村莊叫降龍廟,‘降龍’這個名字,對司令是個大忌諱(他多次算卦,詐稱高大成是蒼龍下世,高大成對這一點也深信不疑)。調轉馬頭到堤內打尖吧,堤內村莊叫回龍廟,這村名對司令最相宜。」他又小聲說:「高司令忘了嗎?藍隊長他們這裡還放著個‘點’哩!」

高大成勒住馬,點了點頭,昨天的一切都想起來了。他問:「昨夜商會鬧事的人捉住了沒有?」

副官長說:「抓個什麼喲!在郊區找到商會會長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高大成說:「糧商組合的運輸車輛呢?」

田副官答言說:「人無頭不走,鳥無翅不飛,會長老傢伙一溜,汽車算沒抽出來,獸力車連要帶抓湊了二百輛,都分配到各團去啦!」

高大成馳馬下堤,奔向回龍廟村頭。村頭有一片樹蔭墳地,最大的祖宗墳頂,長著棵大杜梨樹。樹幹縱錯伸張,枝葉交相掩映,活賽一把乘涼大傘,看光景,即是落陣暴雨,也難滴下水來。高大成看中這個地方,跳下戰馬,把韁繩交給隨員,摘下頭頂大草帽當扇子,解開上衣,一面扇他那露著茸茸黑毛的胸口窩,一面邁著大步朝墳頂走去。近二十名營團長被招呼前來,他們垂手站在墳前草地上。

高大成把手中草帽扣在祖宗墳頂上,雙腳八字叉開,一屁股蹲在草帽上,用手指划著村口幾個村莊:

「你們馬上包圍這一片村莊,不管小麥雜糧,一齊搜搶!」

高大成的話在團營長的思想中有不同反應:那些怕跟八路軍作戰的,對這個命令感到高興;想到根據地發財的,感到這裡沒有大油水。曾經長時間在這裡駐防的第一團二營申營長,不願意執行這個命令,他焦心地盯著關團長,希望他們團長出頭講幾句。關團長知道執行了高大成的命令,這裡老百姓的所有財產就一掃而光了,想起銀環對他說過老百姓米糧困難的情形,心裡很躊躇,有心勸說高大成,怕他喜怒無常,空碰釘子受奚落,不說良心上又過不去,便試著找幫手。看了看三團長高擰子,那傢伙急得恨不得馬上出發打搶;又看了看二團長麻狼子,麻狼子陰陽著臉像是不贊同的樣子。關敬陶和他一說,他果然不滿意在這裡搶糧。兩人商量了一下,一塊出頭見高大成。

關團長先開的話頭:「高司令!這一帶村莊,是咱們屬下的‘治安區’,頂少也算作「準治安區’,要不要考慮一下……」

「我什麼也不考慮,咱們只有一個目的,完成搶糧計劃,治安不治安的,沒啥關係,鬍子眉毛一毬樣。」高大成把關敬陶所持的理由頂回去。

「報告司令官!」麻狼子發言了,「我倒同意關團長的看法,這事不能做得太絕了。要幹離遠點,幹嗎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兔子不吃窩邊草,我這老虎單吃回頭食。嘿!他孃的!」後兩句話,不是罵二團長,他罵的是爬到他脖頸的那隻大黑螞蟻,與叫罵同時,朝著自己粗紅的脖頸,狠狠地拍了一掌。

這些激起了麻團長的很大反感:你當司令的又怎麼樣?聽也罷,不聽也罷,嘴裡不乾不淨的,靠近些的知道你是拍螞蟻,站遠些的呢?還不看做是罵我們當團長的。不行,我得把話說透了:

「高司令,我的意見:先把村裡保甲長找來,按組合規定的價格,收購雜糧小麥。叫收二話不提,誰個違抗,再按司令的命令辦事。」

高擰子不等高大成發言,他諷刺二團長說:「你這是脫褲子放屁,多費一道手續。你想:小麥收購價格,合市價的十分之二。出賣一石糧食,等於白扔八斗,誰肯幹這傻事。收也是搶,搶等於收,揹著抱著一般重。不要啄木鳥打筋斗——賣弄花麗屁股。」

高大成聽著三團長的意見有理,不再考慮其他人的意見,舉手向營團長們一揮:「廢話少說,快散開動手!」

一幕搶劫競賽,殘酷地展開了。這個營粗細糧一齊要,那個連連騾馬牛羊一塊牽。高擰子指揮下的三團,幹得「出色」,「成績」驚人,配屬他團的六十輛大車,很快超軸滿載。自然車上不都是糧食(人們早把糧食設法堅壁了)。不是糧食也沒影響他的情緒,高擰子活像個撿破爛的,什麼都要,破銅爛鐵,磚瓦木料,凡值錢的,他都裝在車上,連廟前的旗杆和教堂的鐘都沒放過去。他聽說堤下坡有座大寺院,還有幾個住持僧人,親自率領一個連把寺院包圍了。他領頭闖進去,你看他:一不看四大天王,二不瞅十八家羅漢,徑直奔向大雄寶殿,身先士卒,攀上蓮臺寶座。站在藍髮金面身高二丈的如來佛背後,指揮士兵,揮動鎬頭,一陣叮噹亂響,洞穿佛像後背。高擰子親自鑽進泥像的胸腔去,摘下那顆系在鐵絲上的心。摘完雙手捧著,跳出來仔細看,看到佛心是銅的,他生氣地扔給隨從,隨從們問他為什麼花費如此大的力氣幹這一手,高擰子紅著臉說:「本團長反對神佛,在破除迷信上,給大家做個榜樣。」自然高擰子是撒謊,他聽老年人講:如來佛的心,是十足赤金鑄成的。

關敬陶捱了高大成的罵,回去把一營劉營長二營申營長叫到跟前,對他們說:「申營長的意思我明白。咱們團在這裡駐防最久,還對老百姓宣傳過‘不擾民、不害民、協皇剿匪治安軍’。現在咱們這樣幹,哪有臉見老百姓。」一營劉營長說:「宣傳時還說過不拿民間一草一木哪,看三團那個勁兒,肯剩一草一木嗎?」申營長說:「爹死娘嫁人,個人管個人。咱們一團搜出糧食來,還按收購價格辦事。」關敬陶點了點頭,兩位營長領命走了。

關敬陶覺著兩位營長還稱心。一營劉營長是自己的老部下,說啥聽啥,從沒有違抗命令的事;二營申營長行伍出身,有膽量說直理,因此他覺著本團的紀律比旁的團好得多。轉念一想,未必盡然,你上邊講幾句漂亮話,還能擋住下邊計程車兵搶劫,當漢奸說不糟害老百姓是自欺欺人的,他慚愧地笑了,覺著適才自己對高大成提出的建議,也實在無聊。這時候,傳令兵小湯跑來向他報告,說街裡捉住一個年輕的「女八路」,被捉的原因,是她的老財義父秘密告發的。小湯報告的時候,看出他對這件事很抱不平。關敬陶故意不理睬他,叫他少管閒事。小湯走後,關敬陶腦子裡縈繞著捕人這件事,突然大吃一驚:

「會不會是她呢?不會,我明白地告訴過她呀!……也很難說,她肯聽我的話嗎?果真是她,我又要受良心責備了……」他心裡煩躁得厲害,終於離開自己的指揮崗位,悄悄地踱進街地,想著看個究竟。

街裡站的是偽司令部警衛連,混雜著一些便衣特務。在一家老財門口停著三部摩托車,一位年輕的、雖不漂亮但很整潔的「女八路」,被藍毛領著一幫便衣擁推出來,架上汽車。從被俘者那種喪魂落魄的表情上,關敬陶看出不是他所擔心的人,松心地出了口氣。當時街上就傳出她被出賣的很多流言蜚語,關敬陶連問也不問,直到三部摩托開走的時候,他冷冷地看著,既不高興,也不惋惜。多年來跟隨高大成出發作戰,他積累了這樣的經驗:凡是被俘怕死的人,對敵方來說,事情就簡單容易了。他正以一種空虛的無所謂的心情作壁上觀的時候,田副官匆匆走過來,附耳對他說:「你怎麼還在這裡愣著?快去掌握隊伍,咱們馬上要返回防地了。」

梁隊長領著武工隊和民兵,順著千里堤撤到回龍廟村北,民兵大隊長趕到梁隊長跟前說:「敵人退回回龍廟,情況緩和啦,要不要叫同志們一面佈防一面休息。」梁隊長聽了沒吭聲,沉默了一會兒對膘子說:「你把全體隊員和各村民兵都叫來,我有話說。」

十八名隊員和七個村的民兵到齊了,梁隊長沉著臉說:「人家主力部隊幫助保衛麥秋,圓滿完成任務,把臉露夠啦。我們後腳跟來叫敵人追了個跑,武工隊的臉往哪擱呀!沒說的,從哪兒栽倒由哪兒站起來,武工隊同志們,跟我走,一定把丟掉的面子找回來。」民兵們知道梁隊長要去打仗,曉得他是打游擊戰的老手,都願意跟上他。梁隊長經過考慮,只挑了兩班精銳力量,餘下的叫他們回去發動青壯年自衛隊,準備擔挑運輸東西。

下午三點,梁隊長率隊接近了內封鎖溝。這裡是一塊地形起伏蔓草叢生的地方。梁隊長命令全部人員隱蔽目標,躺下好好休息。夥伴中有的沉不住氣,說:「梁隊長!這兒離城至多十里路,抬頭可以看到溝沿上的炮樓,可得多加小心哪!」梁隊長很自信地說:「你們儘管養精蓄銳吧,炮樓裡的敵人,除非他們下來踩著你們的腳;否則,別在乎他。」老梁同志心裡有底,這兒距鬼子兵駐地較遠,炮樓裡的偽軍們多半跟高大成出發了。但老梁自己十分警惕,他領著膘子,改成農民打扮,隱蔽在有利的地形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通往千里堤的大道。

太陽從正西直線下垂的時候,大道上出現了亂糟糟的步騎兵。武工隊員們發現是偽治安軍,不用命令,都趴布到梁隊長的身後,有人說馬隊群裡有偽軍頭子高大成。老梁聽了心中暗想:「在這狹路相逢的當兒,要是有人指給我哪個是高大成,一槍撂下他來夠多好。……」他知道這想法不現實,高大成是先頭部隊,他身後行進著潮水般的龐大武裝。一刻鐘的時間,前頭部隊過去了,接著又跟上來一個團。武工隊和民兵們躍躍欲試了,梁隊長忽然向後伸出大手擺了幾擺,抑制住大家渴望戰鬥的情緒。按照軍事原則,攔腰斬擊可以動手;但梁隊長從這股武裝的人員隊形上和行軍紀律上看出是關敬陶的第一團,他曉得關敬陶的內幕,為了配合內線爭取工作,他又讓了一步。

一團過去之後,太陽快壓山了。遙遙望見一個團隊從另條路奔進市溝。伏擊的同志們失望了,有的人小聲叨唸,認為失掉戰機,鬧得梁隊長多少也有些後悔。這當兒,大道上出現了一股馱馱載載、背背扛扛、吆吆喝喝、雜亂無章的隊伍,大約有五六百人,這正是高擰子的第三團。他們搶得多走得慢因而落在最後邊。等候了兩個半鐘頭的伏擊隊伍,再也不肯放過這個機會,當梁隊長振臂一呼的時候,一陣密集排槍衝著高擰子和他的隊伍殺射。高擰子一路回來,心滿意足,專心致志地盤算著他這次搶劫的東西能值多少錢,驟然聽到槍聲,意識不到是咋的回事;及至發現左右人員紛紛負傷落馬,才曉得是遇到八路軍。他見從斜刺裡衝來的人數不多,很想組織抵抗,可是在急忙中他找不見任何一個營連長,只好帶著他身旁的通訊班還擊抵抗。這時高擰子也沒多少戰鬥意志,最大的願望是把搶來的東西掩護到內市溝裡去。士兵們整天疲勞,餓得肚鳴腸叫,誰還願意打仗,恨不得一步邁進市溝,擁擁擠擠鬧得高擰子站不住腳,不得不隨著人流湧進市溝。……

梁隊長見到敵人雖多而喪失了戰鬥意志,舉槍吶喊一聲,領著幾十只老虎飛步衝鋒,一氣衝到偽三團側翼的一個連跟前,沒費多大力氣,他和膘子各奪了一挺機槍。一陣機槍掃射,把向市溝奔跑的偽軍打得人仰馬翻滾滾爬爬。戰鬥方酣的時候,千里堤民兵大隊長率領數百名自衛隊趕到了,二話不說便朝著拉在市溝外的運輸車輛衝過去。一剎那間,高擰子辛苦了一天搶來的糧食衣物傢俱,原封不動地給留下了。

高大成騎馬進入城郊時,聽到三團失利的訊息,氣得他哇哇怪叫,立即下令停止返防,他要親自與溝外的八路軍交鋒,副官長又攔住馬頭不讓他前去。

高大成瞪圓一隻眼睛:「一天搶的東西,一點鐘全部丟掉,難道罷了不成?」

「這次權當白跑一趟,以後再搶嘛!」

「你這個吃冤枉的,三番五次勸我,安的什麼心?」

「高司令親自佈置過的,忘了嗎?今夜要全城大檢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