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環看到他的神情,問道:「你吃過中午飯沒有?」
楊曉冬答道:「要吃過中午飯那敢情好,我連早飯都沒吃呢!」
銀環聽罷就奔向小販去買東西。
楊曉冬從背後看著她那輕盈而俊麗的身材,自言自語地說:「真是個好姑娘!……」他心情經過種種活動,嘆出一口氣,自己叫著自己的名字:「曉冬呵,曉冬!黨派你進都市,是來開展工作,還是追求什麼個人問題?你知道吧!下面對領導,固然看原則,更多的人是看生活作風。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好壞,很大程度上是從生活作風來的。你才二十八歲,年輕嘛,為黨為人民再工作五年、十年,再來談這個問題,有什麼大不了?也許,這種觀點遭人反對,甚至連年邁的母親都不同意。但這終於是一種觀點,一個共產黨員情甘願意的觀點。」
銀環用手帕提了兩套燒餅夾肉,笑吟吟地走回。到跟前,先拿了一套遞給他:「燒餅夾肉,省城最有名氣的。」
「在這衝要地方吃東西,怪不好意思的!」
「到杏樹坡去吧!那裡背靜。」
杏樹坡地勢很高,靠近公園西部的邊緣。杏花已經脫落,從凋謝的花瓣下面,長出掌形的綠葉。他們漫步登上坡頂,一時感到視線非常開闊,鳥瞰西關全景,一覽無餘,三百米外有一片青堂瓦舍的樓房,外面環繞個大圍牆,正是偽治安軍司令部的所在地。看到司令部,楊曉冬的心頭又浮起他那個大膽的想法,專注地凝視著敵人的司令部,很久,他發誓般地說:「張牙舞爪跑到山裡張狂,你們這裡也有家底。……」
她在旁邊提醒他:「別光顧說話,你可吃呀!」
「對!一定吃掉它。」楊曉冬所答非所問地揮動著胳臂,已忘記了他手裡拿的是燒餅。
三
經過短時間的仔細偵察,得知偽治安軍司令部確乎只剩下個空架子。八大處的機關人員是上下班制,多數人晚上回家住宿,只留勤雜通訊少數值班人員。原來專司守衛的偽警備連,跟隨高大成出發了。新調來守衛的是關敬陶的偽一團第八連,就是邢雙林當文書的那個連。偽連部跟偽司令部隔一條河,駐在河對岸火磨旁邊的新房裡。該連輪流派一個排給司令部守衛,並負責監護司令部南邊的倉庫。倉庫裡也有幾十名武裝庫兵,不能進行有組織的戰鬥。此外車站內外有偽護路隊警務段警察大隊、機炮連武裝幹訓團等。還有日本鬼子一部分零星分散互不協作的武裝。根據上述情況,通過銀環姐妹往來三次傳遞訊息,按照楊曉冬的意圖,制定了襲擊偽治安軍司令部的計劃,戰鬥決定在第二天夜裡開始。
第二天上午十點,襲擊偽司令部的指揮所,移到西關小斜街的一家舊書鋪裡。這條斜街與司令部駐地背靠著背,相距不過一里。指揮所裡只有楊曉冬一個指揮員,他安坐在書鋪的板凳上,一本挨一本地翻閱書刊,蒐集敵情資料,等候偵察敵情同志的到來。
十二點鐘,小燕來了。她彙報:在司令部門口蹲了整個上午,發現通訊摩托車出進了兩趟,運輸糧食菜蔬的卡車來了一遭,兵力沒見增減,旁的也沒有什麼變化。楊曉冬點了點頭,叫她立刻返回迎接哥哥他們去……
吃過中午飯,從西關火磨旁邊蹬來一輛三輪車,車上躺著一位穿著時裝的魁梧的漢子。車到橋頭突然停了(一般行人很少在這裡停留,因為河流兩岸一面是偽司令部首腦機關,一面是它的警衛部隊)。蹬三輪的下來,磨蹭著檢查前後帶裡有無跑氣,魁梧漢子沒下車,但他像個看陰陽宅的風水先生一樣,不斷地東張西望,研究這兩側地形。幾分鐘後他咳嗽了一聲,蹬三輪的又蹬車前進了。三輪蹬過了橋,掠著偽司令部的圍牆繞向北來,走到偽司令部門外攤販跟前,又停住了。這次是三輪車伕餓了要買東西吃,乘客也跟著下來,他摘下墨晶眼鏡,露出那因塗了大量藥水而顯得紅腫的眼皮。乘客向商販說他的眼睛害了急性角膜炎,催車伕趕快吃點東西拉他到醫院掛急診,三輪車伕說:「事忙先吃飯。」他從一位眼睛含笑的小姑娘的竹籃裡,又拿了一套燒餅餜子。「眼病不妨礙吃東西,你先點補點補!」乘客接過燒餅閉著眼睛大吃大嚼。一分鐘後,這個患眼疾的乘客瞪圓兩隻大眼睛珠子,忽悠忽悠地盯著偽司令部的門口,恨不得把一切東西都看到眼裡去。他這樣做時,周圍攤販沒人注意,他們忙於照顧自己的生意,早已忘記了乘客和三輪車伕的存在了。只有小姑娘特別對他們掛心,在他們要吃第二套燒餅的時候,她低聲對三輪車伕說:「哥哥!你們該走啦,叔叔叫你們早點回去哩!」
蹬車的聽了她的話,招呼乘客上車,帶著特有的強健身姿蹬車前進了。
蹬到西關的斜街,三輪停住了,蹬車人有節奏地按著喇叭。聽到聲音,一位看書的顧客拿著幾本書出來,在背靜地方,他同乘客作了下面的對話:
「梁掌櫃!那批貨物看好了沒有?」
「我從外表粗粗看了一遍,不賴。」
「可以成交嗎?」
「我看行!」
「運貨的時間和地點還變不變?」
「我看都不要變啦!」
「我派姓韓的夥計幫你們運運貨。」
「算啦。這年頭,道路並不安定,你們出錢股就行,別出人股了。」
「他道路熟,出出入入的引個道不好嗎?」
「當然好囉!其實你們櫃上不出人股,按照總櫃的意思,除了讓我帶幾個零錢回去,主要紅利,統歸你們支配呢。」
「這兒有點物價資料,可供驗貨參考。再會!當心些,裡面有照片。」
照片正是偽團長關敬陶的,物價資料是偽司令部八大處住所的拍照。這些都是從偽治安總署內部刊物《治安月報》上找到的。偽軍保密觀念不強,楊曉冬從書鋪裡花幾分錢買到手的。
太陽靠西山了,斜街顯出白天稀有的熱鬧,趕夜市的人陸續增多了。攤販們帶著發財的慾望,興致沖沖地拉電線、接燈頭、清掃地攤、擺設貨品。烙芝麻燒餅的已燃起發紅的木炭,油煎涼粉噝噝作響,豆腐腦兒鍋開得滾滾騰騰,骨頭湯海米煮餛飩的氣味,被風吹得香氣四散。在這為生活奔波忙碌的人群裡,金環冒著蒸騰煙氣,悄步斂聲地來接楊曉冬。按照計劃,這位指揮員,在部署完了後,應該直接跟她到八里莊去。八里莊住著金環不久前認的老幹娘,老幹娘一輩子沒親生兒女,認下一位這樣幹練的乾女兒,感到是一種莫大的榮幸,在生活上十分照顧金環,有啥好吃的都給她留著。在這樣的感情基礎上,金環同老人很好地談了幾次,逐漸喚醒了老幹孃的階級覺悟,因此她竟敢於深夜把梁隊長他們十幾個人迎接進來。今天武工隊就藏在八里莊,金環特來接楊曉冬,請他到那裡調兵遣將,處理善後工作。
楊曉冬不肯早走,他要等待最後的敵情變化,金環是性急的人,見他這樣安閒地坐著心中十分焦躁,竟引起了牙痛復發。她痛得嘴裡咬著一根細柳條棍,坐又坐不定,立也立不安,一會兒看看將落的太陽,一會兒瞧瞧楊曉冬的臉色。
楊曉冬故意不看她,自己背過臉去望著街頭,表面看來彷彿他是消磨時刻,實則他的精神也很緊張,胸膛裡滾水般的沸騰著,生怕在最後的時刻裡發生什麼意外。如果敵情沒有新變化,再等四個鐘頭,他和他的夥伴們將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突然伸出鐵拳,猛搗敵人的心臟,那時節會叫全城的敵偽人員驚呆,叫進入山地的敵軍喪膽,叫正在進行反「掃蕩」的邊區軍民興奮地出一口氣。……
最後的情況陸續收到了。周伯伯回來說車站沒有增兵,小燕回來說:偽司令部周圍平靜無事。楊曉冬又把這些訊息轉告金環,金環一口吐出嘴裡的柳條棍,高興地催促說:「快走!快走!別叫那邊人急得瞪出眼珠子來!」
楊曉冬說:「別慌,在關敬陶家佈置的潛伏哨還沒回來呢!」
金環想起這個潛伏哨必是銀環,她狠歹歹地說:「什麼事情輪到她個死妮子頭上,總得磨磨蹭蹭的沒個乾淨利索勁。」她剛撂下話把,銀環騎車趕來了。她跑得滿臉緋紅,額頭冒汗,下車後都顧不上跟姐姐打招呼,就徑直走到楊曉冬跟前沒頭沒腦地說:「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六嗎?」這話問得太突然,大家都被鬧蒙了。
金環走過來搶白她說:「你說不出個青紅皂白,開口來個星期六,對!今天是星期六,明兒禮拜天,後兒禮拜一,有啥用,誰是一年級的小學生!」
銀環急得抱怨說:「我的好姐姐,你嘴下留點情。」她回頭對楊曉冬說:「怎麼你們這些明白人倒糊塗了呢。每逢禮拜六,公務人員不是都回家嗎!我剛才從公共電話旁邊看到關太太給她愛人打電話,他們夫妻規定好今晚一塊看電影去!」
「嗐!淨怨我糊塗。幹嗎偏選這麼個日子。」楊曉冬悔恨自己久居都市,竟忘了這樣常識範圍裡的問題;要是早些意識到這種情況還可補救。現在太陽已落,老梁已在集合人馬,他緊皺雙眉尋思辦法。
金環催促說:「依我看瞎子害眼,也就是這回事啦,怎麼安排的就怎麼執行;抓不住大魚,撈他把小蝦米子。既然興師動眾的來啦,還有打退堂鼓的?」
楊曉冬沉默片刻,從猶疑到堅決,兩隻眼睛像由暗到明的調光燈一樣漸漸閃亮了:「金環哪!我們撈把蝦子,空鬧滿手腥氣呀,不能!你立刻回去告訴梁隊長,要他按兵不動,是長是短,等我親自通知他。」
七點鐘,新民電影院門前出現了關敬陶夫婦。關敬陶外披風衣,內著深綠色軍服,他的小巧玲瓏的愛人,身著南京藍旗袍,兩人沒跟隨員,並肩行進。銀環發現了他們,悄悄通知面壁看海報的楊曉冬。兩人臉上都有喜色,懷著漁夫張網的等待心情,盼望他們入場。不料關敬陶看到售票口有幾個買票的市民穿得很襤褸,他不肯同他們並肩購票,對他妻子說:「不看新聞加片沒關係,先遛遛。」說著挽了他妻子的胳膊,轉奔正東馬路。頃刻之間,銀環他們的獵物消失了,兩人陷於一種失望和尷尬的境地,越等越不回來,等到忍無可忍的時候,銀環就出去朝著東馬路的天空叫喊:「電影開映囉!」
那對自視清高的夫婦,終於走了回來,女人買票後,兩人比肩緩步進場登樓,坐在樓上後排的空閒座位上。
銀環早已暗中盯準關敬陶的座位,她同楊曉冬一再挪動,最後挨在他們不遠處坐下。
銀幕上演的什麼內容,銀環和楊曉冬根本沒看,他們的全部精力集中於兩點:一是關敬陶夫婦的語言和行動,一是舞臺口右面掛的夜光鍾。
這對夫婦保持了長時間的沉默,後來看到影片中有位當時紅極一時的女明星領著一群女影星跳裸體舞,夫婦開始對話了。
男的說:「女影星渾身上下只剩一塊巴掌大的三角褲衩了,再進化怎麼辦?真個光屁股?」
女的說:「電影嗎?不這樣能叫座兒?」
男的說:「電影也是一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你看那個大屁股女人。戀愛你就戀嗎,幹嗎哥哥妹妹的喊,那麼輕賤!」
女的說:「管它呢!給,口香糖!」
男人嚼著口香糖時,下半場接著開演了,色情趣味更加濃厚,男人哼咳嘆氣,坐臥不寧。女人低聲用安撫和溫存的語氣說:
「不願意看的話,咱們回家去吧?」
「回家去,嗯,回家也好。」說著他們站起身來。
楊曉冬聽到關敬陶夫婦要回家,感到銀環今天探得的情況很準確,感到他們這種釘梢跟隨很成功。他心想:「幸虧……」這個「幸虧」沒想完,失望的陰雲來了,給他煞費心血的計劃蒙上了個大黑影。他想隨同站起,想了想,又頹然入座了。
關氏夫婦起身走時,銀環知道事情敗壞到不可收拾了,不知什麼原因。興許,是工作習慣的關係,她緊緊尾跟在他們後面。快下樓梯時,她才發覺拉下了楊曉冬。正在回頭招呼同伴的時候,關敬陶對他妻子說了幾句話,好像是商量什麼問題,銀環一句都沒聽見。
楊曉冬同銀環走到樓下,瞥見這對夫婦已邁上大街。至此,他完全失望了,眼巴巴看著進網的魚兒,又自在逍遙地遊向深水裡去。他心灰意懶地小聲向銀環說:「今天的一切算白費啦!」
銀環不吱聲,不錯眼神地盯著這對夫婦的後影,看看他們被一群爭搶座位的三輪車團團圍住。忽聽那位小巧玲瓏的夫人說:「要兩輛,那一輛拉西關!……」
銀環喜出望外地急推了同伴一把:「你聽到了沒有?」
楊曉冬早急了,他顧不上答話,因自己沒帶零錢,竟伸手朝銀環腰兜裡掏。恰在這時,有位健壯的老人拉過車來說:「楊先生,上車,我等你多時了。」
楊曉冬看清來的是周伯伯,更有說不出來的高興,把掏出的零錢遞還銀環,用力攥住她的手說:「咱們雙管齊下,一竿到底,我跟他去,你跟她去!」
偽治安軍司令部大門頂上,安裝著一對聚光燈,強烈耀眼的光輝照射得很遠很遠。大門口兩側,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崗哨,他們是夜十二點到下二點的夜班。因為剛剛上崗,很精神,很威武,揹著兩把雪亮刺刀,不錯眼神地監視著他們的警戒區域。看來,就是從門前溜過只耗子,也難逃出他們的視線。
就在他們聚精會神的時候,距司令部門前不遠,燈光照亮的馬路上,膘子和張小山化裝出現了。膘子偽裝醉漢撲打張小山,聲言先打後上警察局,被打的突然掙扎出來,表現著惹不起對方的可憐相兒,嘴裡喊著「欠債不還,還要醉酒行兇」,邊說邊跑,奔向衛兵跟前求救。衛兵們凝視著這種稀奇罕見的事,感到他倆可能有不良的企圖,正要舉起刺刀問個究竟,張小山已經跑到跟前,就見他迅速抽出兩支短槍,左右開弓逼住兩個衛兵的胸口。衛兵驚魂未定的時候,手中槍支被打落地,四條胳膊被膘子兩隻大手擰住倒剪上綁了。與此同時,梁隊長從黑影裡一個箭步躥出來,他振臂一揮,低沉有力地說:「一二組,快上!……」話沒說完,他親自闖進去。二組五個人,徑直撲向原警衛連住的那個大房間。這裡住有八連兩個班,因為週末,有計程車兵溜號了,有的因為後半夜值勤提前睡了覺,有的人撅著屁股洗衣服,下崗不久的幾個人,圍著圓圈推牌九,所有的槍支都按著號碼排列在槍架上,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在他們長官大吹進山勝利的當兒,竟有人深夜闖進司令部來。當武工隊員用槍逼住他們時,竟還有人昏頭漲腦地說:「別胡鬧啦,快過來壓兩注!」直到要他們立起舉手,才清醒過來。
梁隊長領著第一組,直奔中樓偽司令部辦公室。辦公室在樓上第三個大房間;外面是會議室,裡間是關敬陶的臨時臥室,房間南北兩面都是玻璃窗戶,因為是毛玻璃,從外面看不清楚,只能瞧見裡面是一片橙黃燈光。
關敬陶從電影院別離小陶掃興歸來後,煩悶加寂寞,情緒頗不愉快。但因為責任和職務上的關係,他還是親自與主要有關軍事單位用電話作了聯絡,十點鐘值班參謀向他作了例行彙報,說省城周圍「平靜無事」,他接過值班參謀的工作日誌,上面對治安情況一欄還有一段很好的形容:「……山地共軍在我掃蕩與清剿結合下,糧絕彈盡,立錐無地,從此省城治安堅若磐石矣!」關敬陶看了這些,覺著輕鬆一點。抬頭看見自己寫的那條「今日事今日畢」的座右銘,長出一口氣。打了個哈欠,想要睡覺,突然瞥見月份牌上是星期六,他又想起什麼,上前撕下這一頁。當發現下頁是星期日,他更蹙著眉頭,經驗預告他,一經緊張或煩惱,必然要失眠,他索性從書桌上拿起曾國藩的家書,翻出曾國藩在江北大營裡給他弟弟寫的那封信,一面閱讀,一面用硃砂毛筆圈圈點點,直到桌上馬蹄表響了十二點。他知道失眠時候躺到床上也無用,便坐在轉椅上閉住眼睛打坐養神。
當梁隊長領先撲奔中樓時,關敬陶預感到外面有一種出乎尋常的騷動,趕走了剛浮上來的睡意,他清醒了神志,立刻去按電鈴,電鈴直通樓下傳令班,他企圖喊來傳令兵問問情況。
梁隊長奔著電鈴響聲前進,跨過會議室那段距離時,腳步音響太重太急,關敬陶感覺進來的不是他的傳令兵。他更增加了警惕,甚至在閃電般的剎那間,他憶起在電影院裡就有人跟蹤釘梢。這時候最重要的是防護生命,他想奔赴床上掏取枕頭底下的手槍,剛站起身,梁隊長推門而進,大機頭對準他的腦門。
「舉起手來!」
關敬陶左手舉起,右手乘勢關閉電燈。在黑暗到來的一剎那間,梁隊長瞥見敵方從書桌上伸手抓什麼,同時聽得一種東西帶著響聲迎面飛來,他趕緊矮身低頭,飛來的東西帶著碎裂音響打在他身後一位同志的胸脯上。梁隊長近兩年來打慣了「挑簾子戰術」,交手搏鬥的經驗很豐富。從敵人的舉動裡他曉得對方是徒手,不顧一切,一個餓虎捕食躥過去,希望藉此一著至少先將敵人壓住。可是這一撲落空了,他撞到一把空轉椅上,他一翻身又撲向對方的床鋪,手腳同時並舉,手摸床上,腳探床下,床下沒東西,手從枕下摸住關敬陶的手槍。繳獲了手槍,心裡感到多少有些把握,你個徒手的敵人還能怎樣呢。這時他的隊員已開了電燈,燈光照亮全室,各處不見敵軍團長的蹤影,單見後窗開了一扇,梁隊長推開後窗向樓下一看,下面正在進行緊張的搏鬥。
原來關敬陶是個狡猾頑強並有戰鬥經驗的人,看到梁隊長來得兇猛,趁舉手閉燈之際,先投出桌上的馬蹄表,然後推開身旁窗戶,躍身躥出窗外,握住樓梯木欄杆,使個千斤墜從高空出溜下來。樓下有路燈照明,他的雙腳剛剛挨地,被山猴子張小山發現了。張小山看到關敬陶身著將校呢軍裝,知道是這次作戰獵物中的主要人物,一時喜出望外,心想:這隻煮熟的肥鴨,竟從天空為我掉下來,活該我露臉。他見對方是赤手空拳,趁他立腳未穩便飛快朝他撲過去,想用個狗熊掰棒子的拳術打倒他,不料這個棒子並不好掰,在他挨近身時,關敬陶用力向外一搡,山猴子站腳不住,倒退三步,栽了個屁股蹲;二組另一個隊員接著撲過去,關敬陶上面閃身下使絆腳,又把撲來的對手摔了個大筋斗。經過樓上樓下的兩次交鋒,關敬陶膽量壯了:你們的本領也不過如此。角鬥是在自己的司令部,對方又專打啞巴仗不敢開槍,明明是力量單薄,怕驚動了鄰近友軍。不怕!離傳令兵的房舍不到十公尺,只要進入傳令兵的房間,不用說那裡有個戰鬥班,就是剩一個人,只要抄起一支步槍,管叫來人討不出公道去。他抓住眼前對手被打退的機會,將身形迅速隱蔽在黑暗的牆角,背靠住牆,橫步移動,移動了兩三米,他責備自己太膽怯了,「來這麼幾個土八路,你竟這樣膽小,虧你還受過岡村司令的嘉獎呢!」他一激動,想挺身明處筆直躍到傳令室,正在這時,他的胳臂被黑暗裡伸來的手握住了。他吃驚之餘乘勢反攥住對手的胳臂,對手在他的感覺中倒是筋骨粗壯,但他一經用力,對方竟像綿羊般地順從著被他擄過來。在這一瞬間,關敬陶的膽量更壯了,他既得意又驕縱:「敢搏鬥嗎?我在軍官學校練過武術呵,你們共產軍還不是徒具虛名……」他正陶醉在這種自豪中,被他牽過來的「綿羊」突然變成「猛虎」,猛虎探出雙手像兩把大鉗子,上邊擰手,下邊鉗腿,用一種特有的捆豬本領,將關敬陶打倒在地。
「等的就是你!」韓燕來捉住偽團長,發出低沉而又短促的喜悅聲。
梁隊長率隊下樓的工夫,關敬陶已被捆好了。他們圍攻獨立房屋,要傳令班趕快繳槍投降,傳令兵們看到團長被俘,早已驚慌失措,完全喪失了鬥志,即使關敬陶不下停止抵抗的命令,他們也會很快就當俘虜,料不到在這個當兒,關敬陶竟然厲聲喊起來:
「弟兄們!他們是少數土匪,沒戰鬥力,打響了,他們一個也跑不脫!」
「團長你怎麼辦?」傳令兵中有人問。
「不要管我,你們儘管開槍!」
「好你個鐵桿漢奸!」膘子話到手隨,狠狠地抽了關敬陶個嘴巴,要是膘子不受傷,這一下管保把關敬陶打個鼻青臉腫。可是三分鐘前膘子是受了傷了,關敬陶投出的那隻馬蹄表,正好擊中他的前胸,粉碎的玻璃,扎得他胸脯幾處出血,他恨上加仇才動手打他的。
傳令兵果然開槍抵抗了,子彈在深夜唿哨,聲音格外焦亮。梁隊長生怕喪失時間,不敢戀戰,便下命令先叫二組押俘虜撤出偽司令部,他想按照計劃帶一組去燒倉庫,然後與封鎖橋頭的三組會合。剛撤出偽司令部大院不遠,火磨方面敵人八連出來增援,梁隊長見勢不好,臨時放棄燒倉庫的計劃,三個組同時擁到橋頭,滾著疙瘩撤出去。
四
武工隊帶著一群俘虜,勝利地回到了八里莊。
靠近老幹孃家小院前面的樹林裡,梁隊長派人看好俘虜。他帶上敵軍工作幹事去找金環和楊曉冬。他們臨時開會討論了分別處理俘虜的辦法。
梁隊長同敵工幹事回去,把連同關敬陶在內的二十五名俘虜叫到跟前,分別做了簡要的談話。對那些賊眉鼠眼的傢伙,簡單地問個姓名職務,就派人重新綁好拉到樹林裡排隊,其他老實忠厚的物件,偷偷地逐個挑揀出來。
膘子首先帶著關敬陶進入老幹孃的小院,見外屋裡金環正在點火燒水,他直接把俘虜送往東間裡,他說:「你蹲下吧!共產黨八路軍優待俘虜,不殺頭,不記仇——要是記仇的話我就把你打發到老家啦。像你這號人,腦子裡的油泥太厚,非改造思想不結!」他放下他扭頭向外走,快到門口,又回頭說:「西間裡的房東早睡覺了,不許你吵嚷,老實在這兒蹲一會兒,我找俺們政委跟你談話。」膘子響著沉重的腳步聲到戶外去了。
關敬陶正遲疑間,看見門簾啟處,有一位身著銀灰色夾衣褲、身材適中、顏面俊麗、眼神有些憂鬱的女人踱進來,他估計她是這個家庭的主婦,曾經是他管轄內的居民,但他很慎重,試探著說:「大姐!我渴得很,能給點水嗎?」
她沒答言,從外屋端來一碗開水。看到他被倒剪雙手,端著水碗送到他的唇邊。
關敬陶這時頻頻搖頭謝絕了喝水,他擺出受難求憐的相兒,小聲懇求說:「大姐!能救救我嗎?」見對方沒吭氣,他想起錢能通神,立刻許願說:「救了我,三天之內,準給你送兩千塊老頭票來!」
她淡淡地回答說:「我不稀罕錢,這年頭有錢也保不住,不叫鬼子搶走,也得叫你們治安軍搜了去。」
「大姐,不要錢,隨便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說,你可快說呀!」
「我要,我要一箇中國人的良心,你有良心嗎?」
「良心?……」關敬陶怔神看看她,忽然感到她的話可怕,他哆嗦了一下,再也不說話了。
「我有仇呵!日本鬼子和治安軍漢奸隊,殺死我的親人。這些東西,統統沒良心!」
「呵!敢情是這麼回事。」經她這一解釋,關敬陶又產生了新的希望,「大姐!他們是壞人,至於我,我是有良心的人呀!」
「你有良心嗎?我們要的就是你這顆良心!」隨著說話,楊曉冬頭包白色毛巾走進屋來。聽到這位進屋就說話的人自稱是游擊隊政委,關敬陶一時嚇得心驚膽戰,頭髮根子發乍,後脊骨直冒冷氣,他這才斷定連這位喬裝的婦女,都是清一色的八路軍。回憶著他們剛才的話,心中暗道:莫非真像人們傳說的——叫八路軍逮了去摘心剜膽?他十分警惕地審視了政委一眼,政委服裝怪樸素,態度很溫和,舉止挺斯文,實在像位既有修養又富學識的人。他正在揣測中,政委開口了:
「我們對你很清楚。你雖造下罪惡,在偽軍官中比較起來,還多少有點正義感。如果你能用行為補救你的罪過,人民還可以不咎既往。現在,你既敢自稱有良心,你要拿出良心來回答我的問話。我問你:日本顧問、偽省長吳贊東、漢奸司令高大成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你說!」
「我憑天良說話,他們都是壞人!」
「我再問你,共產黨八路軍所作所為的一切,是為私利還是為老百姓?」
起初,他對這問題不肯表示態度,後來終於點了點頭。
「好!」楊政委上前替他解開繩索,「你請坐,我們開誠佈公地談談。這幾年,你賣身侍奉敵人,做了很大罪孽,我們完全有權利代表祖國懲罰你。但你在敵人方面還不是很壞的,又開始承認了起碼的真理,憑這一條,我們信任你,放你回去。希望你不要忘掉自己的話,真正做個有良心的中國人。現在我代表共產黨,寬大你這一次,好,你可以走啦!」
關敬陶懵了,迷惑地瞧了瞧這位游擊隊的政委,又轉身望了望金環,像做了一場大夢之後突然醒來,他活動了一下手腳,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朝外走,快到門口,他又遲疑地回過頭來。「呵!這是真的。」看了楊曉冬他們的臉色,他給自己內心的問號做了肯定的答覆,怯生生地走出門去。
楊曉冬處理完了關敬陶,去研究武工隊跳圈子的路線;把釋放俘虜的問題都交給了金環處理。
第二個進來的叫趙黑鍋,是偽司令部的一個老伙伕。金環問到他的家世時,他說他是個無依無靠的孤老頭子,就為了不捱餓,他才給敵人做飯,他的老伴和獨生女孩,在省城淪陷的那年,被鬼子的飛機炸死了。金環聽到他的不幸遭遇,便說她的男人也被鬼子殺啦(是真的),唯一的男孩又叫偽軍槍挑啦(這是假的)。斷腸人對斷腸人,說著說著兩個人都哭了。沒有多大阻力,她完全說服了趙黑鍋。他發誓說:「只要我能安全回去,準能幫助共產黨乾點事,這不光是給救命人報恩,也是為自己的骨肉報仇。」趙黑鍋懷著激動的心情被隊員送出了八里莊。最後進來的年輕小夥兒名叫湯二狗。這孩子才十七歲,十五歲上就跟關敬陶當傳令兵。別看這小夥子年輕,他有個乜大膽,打仗是把好手。多麼緊張的情況下,也能把關敬陶的命令送到需要的地方;他又好賭貪玩,這次就是在夜裡跑到警衛排壓牌九的工夫被俘來的。
金環問到湯二狗的生活,他先是害怕不敢講,經過多種啟發,才說出了他從小沒爹沒孃當流浪兒的痛苦經歷。金環是熱情人,特別同情別人的苦難,她含著眼淚聽完他的話,問他爹孃在社會上是什麼身份,一個流浪孤兒是在給誰賣命?問他代表勞苦大眾利益的共產黨是不是他的真正敵人?對於這些問題,湯二狗一個也沒法回答,看光景似乎有了些覺悟;金環很好地安慰他,給他吃的喝的,答應送他回去,並把袋裡的零錢統統掏給他。
湯二狗多少年來沒有被人撫愛過,他所有接觸過的人,可分為兩類:一類是被他欺侮的,另一類是人家欺侮他的。他從來沒有一個知心的朋友和親人。在他記憶中除了死去的母親,再沒有第二個人同情他疼愛他。今天夜裡,他糊里糊塗地當了俘虜,當時,想抵抗沒武器,想逃跑沒機會。在樹林子裡把他單獨挑出來的工夫,他心裡異常恐怖,自覺著是團長的傳令兵,跟一般偽軍不一樣,既被挑出來,不是槍斃就是活埋,當時想,死了倒省事,活著還麻煩哩。哪料想,生活是這樣變化多端,從死到生,從恐懼到溫暖,主宰他命運的是這位拿出真誠含著眼淚相對待他的女主人。女主人在他眼裡是救命的菩薩,真理的化身,再生的父母。他越想越傷心,越想越感激,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咕咚一聲雙膝跪下,朝著金環叩頭叫了聲「娘」,多年沒掉過的眼淚,串珠般地滴落下來。
金環雙手把他攙起,絲毫不遲疑、痛痛快快地認他作乾兒子,進一步地撫慰勸勉了他一番後,就親自把他送出八里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