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梁隊長他們衝出眺山抵達平漢路的時候,已是深夜兩點了。按照行軍距離,他們可以宿在靠近城郊的八里莊。可是隊員們一致要求繼續向路東挺進,其中鬧得最兇的是張小山,他一口一個「走親」去,梁隊長懂得大家的心意,他也十分贊成兼程趕到。於是,連隊長在內二十一名同志,加了兩個鐘頭的快步,橫跨一條鐵路、兩道封鎖溝,來到千里堤外金環住的村莊。
按著習慣,隊員們分別住在支書和村長家裡。梁隊長吩咐大家燒水洗腳、整理行裝,房上派出崗哨,室內檢查洞口。宿營工作剛剛就緒,張小山把背包往肩上一挎,拉著梁隊長說:「走!咱們瞧瞧小離兒去。」膘子聽說後,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面,有的隊員也要去,張小山說去人多了不方便,有好吃的他準能帶回來。
梁隊長他們三人離開堡壘戶朝北轉了兩個彎,看見西坡上那矮矮的三間土房。因為心裡著急,沒敲牆山暗號,張小山領頭跳牆進去,躡手躡腳地走到窗戶近前,剛要說什麼,金環開門走出來,說:「誰這麼賊手貓腳的。」張小山縮在黑處不吭氣,就見金環對梁隊長說:「快屋裡來!」
梁隊長領路進門時,張小山拉住膘子往牆角落處縮,膘子表示不去,張小山用勁拉,金環走過來,伸手擰住張小山的耳朵:「耍什麼鬼,給我老實點!」張小山痛得聳起身子齜牙咧嘴地跟進去。三人到了屋裡像到了自己家裡一樣,張小山上炕遮窗戶,膘子劃火點燈,梁隊長去撥弄小離兒。小離兒睜開惺忪的眼睛看清了來的是誰,就從被窩裡伸出雙手說:「給我帶的山貨呢?」張小山把空背包提起說:「我是兩肩膀扛著嘴來吃東西的,你跟膘子要吧。」膘子也是赤手空拳,他感到對不起孩子,解下菸袋荷包上的玉石墜兒說:「權當個山貨兒吧。這次出山,正趕上敵人‘掃蕩’,顧不上呵!」小離兒不要玉石墜兒,金環呵斥著要她睡覺。她坐在被窩頭上噘著小嘴生氣,梁隊長從衣袋裡掏出兩個大核桃,無聲地給了她,她才笑著進被窩了。
金環問他們出山過路的情況,沒等梁隊長答言,張小山把爬山過嶺越封鎖溝遭遇敵人的事編排了一套。他比手畫腳的時候,金環瞥見他襖袖上露出棉花,就上前扯住他的胳臂說:「幹嗎撕這麼大的口子。」說著從線板上取針,揪了一條灰線,不用眼看即把針線認好,一面說話一面噝溜噝溜地縫襖袖。張小山紅著臉說:「在眺山口碰上敵人,從山坡朝下滾,準是那時候撕破的。」
金環縫完衣服,用牙咬斷線頭,吐線頭時,發現膘子的鞋破得不跟腳了,就起身從小櫥裡取出一對用毛巾包著的夾鞋。把鞋放在燈前說:「過年的時候,抽工夫做了對鞋。誰需要就給誰吧!」張小山說了個「我需要」就將鞋搶到手中,試了試大四指。他遺憾地說:「這是給俺們隊長做的。」梁隊長拿過來比了比,說:「恐怕我穿著也大。」膘子這才慢談細語地說:「讓我試巴試巴。」他一穿正可腳。金環說:「老實人不用忙,乖巧人跑斷腸。穿上吧,就是專門給你做的。」膘子奇怪了:「你怎麼知道我穿的尺寸呢?」金環說:「上次你們隊長下炕穿你的鞋,我看著正大一指。」膘子稱讚道:「手兒就是巧,比鞋鋪裡定做的都地道。」金環舒心地說:「把你們打整利落了,上炕休息會兒吧。走了一夜怪累的。」膘子不肯上炕,在地下走來走去,不錯眼神盯著自己的新鞋,突然他想起隊長此來是有任務,便說:「山猴子,咱倆該走啦,隊長他們還談工作哩!」張小山用手敲著背包:「空著回去,弟兄們呢。」金環指著桌上的撣瓶:「裡面裝著醉棗,過年的時候就給你們拿出來的。」張小山毫不客氣,大把兒抓了半背包,往肩上一挎說:「膘子,走!讓隊長跟咱們這女房東……」金環眼睛一瞪:「你胡說什麼?」張小山改口說:「讓你們談談工作。」金環啐他一口:「你撅什麼屁股拉什麼屎、吐什麼唾沫撒什麼謊我都知道。耍貧嘴,小心我擰下你的耳朵來!」張小山嚇得連呼「不敢!不敢!」捂著耳朵同膘子走了。
屋裡剩下樑隊長和金環了,金環等著他談工作,老梁又想著先說點別的。兩人一時無話,呆呆地愣起來。一分鐘後,老梁不無抱怨地說:「你這個人哪,對人好不平等呵!對他們那樣熱情,對我就是這般冷淡。」
金環撇了撇嘴:「狹隘死咧。我對他們好,大處說是為了咱們黨的事業;小處說是為誰工作方便,哪頭炕熱都不知道?虧你還當領導幹部哩!」
梁隊長張了張嘴,沒法回答。愣了一會兒咧著大嘴笑了。
金環恨輕愛重地瞪了他一眼,下得炕去,從溫罐裡打了一盆洗腳水,放在老梁跟前:
「有什麼事,你就吩咐吧!」
「俺們武工隊這次奉命出山,任務是:在省城腳下,打擊敵人,配合山區反‘掃蕩’。請你快到城裡給楊曉冬政委送個信,要他給我們出個主意。要是他還沒回來,你要到車站上偵察一番,著重看看警務段的情況,聽說這是一股既麻痺又沒戰鬥力的武裝。」金環聽罷,感到這是件迫不及待的大事,催梁隊長趕快寫信,她要黎明之前出發。老梁剛擦完腳,金環把紙在桌上鋪好,掏出自己的鋼筆遞給他。老梁笑了笑:「我這把刷子扶不好,請你這念過洋書的聖人代勞吧!」金環說:「不行,這是大事,一定要你的親筆。」梁隊長聽著有理(他聽她說什麼話都覺著有理),只好提筆邊想邊寫。金環聽到遠處雞聲,忙著洗臉梳頭換衣服,把一切料理停當的時候,老梁才寫好那封信。
金環打了個小包袱,裝滿兩瓶棗酒,把密信裹在瓶塞裡,這當兒小離兒醒了,見到媽媽穿著那身銀灰色新衣服,頭上腳下打扮得像走親一樣,她說:「阿媽,又進城去呀!」金環安頓她說:「乖孩子,起床後跟梁叔叔到隊部裡玩去。媽天黑準趕回來。」
金環離開家,走出七里路,天色青幽幽的,大地從朦朧中甦醒了。迎面村莊叫李家屯,圍村栽滿果樹,陽春三月,正是沙果秋梨開花的季節,粉白花簇,開滿枝頭,一抹煙靄,一脈香味,整個村莊像被鮮花裹住一樣。金環嗅著花香步入果園,由於她的粉白臉龐和銀灰衣服,在她披花拂芯快步前進的時候,只能看到花枝顫動,是人是花都分辨不出來了。她在園中走著,一時觸景生情,心中頗為喜悅,喜悅自己負了千斤重擔的使命;喜悅全體武工隊員眼巴巴等候她的訊息;喜悅一個共產黨員,在無限美好的晨光時刻,像古書裡的俠客一樣,孤身一人,大搖大擺向著敵人佔據的省城闖關越界。這種豪邁之情激動著她挺身走出果園,邁上通往省城的公路。
早八點,金環抵達距城十里的外封溝,這道關口過得還容易,他們簡單地看了看她的居住證,就對她放行了。她心裡說:狗日的們,有眼無珠呵!
內市溝挖得又深又寬,路口築著堡壘群,堡壘背後,一邊是飛機場,一邊是偽軍兵營,再靠後能看見突兀高大的城市建築,靜一下,還可聽到一股由城裡傳來的嘈雜音響。溝口的柵欄斜開一扇,行人一列前進,依次接受搜查。金環和往日一樣,對搜查並不害怕,覺著敵人搜查越緊,越證明他們是兵力空虛、內心膽怯,她只擔心喪失了時間來不及同小妹見面,當日趕不回千里堤。
金環前面被檢查的行人中,頭一個是吃官面混洋飯的,他念叨了幾句什麼就放行了。第二個是挑筐擔貨的受苦人,因為回答得不好,捱了偽軍一頓臭打。依次就輪到她了。
「證明書!」持槍的偽軍細著眼睛問。
金環掏出證件遞過去。
偽軍看了看說:「進城幹啥去?」
「倒騰個小生意。」
「包袱裡是啥玩意兒?」
金環耐著性子解開包袱。
「瓶子裡裝的什麼?」
「給人家送的兩瓶棗兒酒。」
「帶酒犯私!」偽軍奪過酒瓶去。
「兩小瓶酒還犯私?」
「一盅酒也不行。」偽軍把瓶捏得緊緊的。
「那好,」金環壓住火說,「你們看我身上還有犯私的東西沒有?」
偽軍扭嘴擺頭,表示她可以通行了。猛然間,金環上前一步,劈手奪回酒瓶,偽軍趕來相奪時,金環雙手高舉,用力相磕,砰的一聲,酒瓶打個粉碎。
「犯私的東西,誰也不能要。」金環說著把那有密信的瓶塞握在手裡。偽軍們驚怔的時候,她提起包裹就走,剛走了幾步,忽聽樓頂上有人喊:
「那個娘們太野刁,別放她走!」
金環反身抬頭一看,說話的人從樓窗裡探出半截身子,他穿著泥黃色軍裝,戴一副白邊綠眼鏡。金環估計是個小偽軍官,便將包袱放下停住了。搜查她的偽軍氣呼呼地趕過來,搶過她的包袱,呵斥著要她上樓回話。金環這時旁的倒不在乎,最擔心瓶塞裡那封密信。在炮樓上下的眾偽軍注視下,她不敢表示任何不安,緊握瓶塞跟隨偽軍上了樓。樓梯狹窄,偽軍帶路前行,在樓梯拐彎處,她見身後無人,急忙抽出那封密信,放在嘴裡,伸了伸脖子嚥下去了。
樓上擺著一套沙發,四把短凳,方桌上放著電話,牆壁上掛一張煙燻變色的地圖。看來像個辦公室。綠眼鏡自稱是市溝防哨的指揮官。他趾高氣揚地說:
「你一早從東邊來,一定是給八路探信的。」
金環說:「清早這麼多人從東邊來,都是給八路軍探信的?隨便你咋說吧,反正舌頭在你嘴裡長著哩。」
綠眼鏡見頭一句話失敗了,他接著說:「人家都老老實實地接受檢查,你……」
金環不等他說完便反問:「我不接受檢查,到樓上幹什麼來了?」
綠眼鏡高聲說:「你接受檢查為啥耍野蠻?」
金環說:「你的弟兄隨便搶人家的東西嘛,泥人還有個土性子哩!」
綠眼鏡拍桌子:「抗拒檢查,扣你三天三夜!」
「你扣下更好,又有飯吃,又省住店。」
綠眼鏡聽完這句話倒笑了:「好伶俐的口齒呵,真像槍子一樣。」他背過臉去同偽軍們吐吃了幾句什麼。一個偽軍賴著臉皮說:「小娘們,給你個便宜,只要你陪俺們打幾圈牌,就放你過去。」
金環看了看戶外的天色,仔細研究了這幾個偽軍的身份,心上打定主意,不緊不慢地說:「打牌倒是個消遣事兒。」偽軍們認為她同意了,打著哈哈湊趣說:「就是為了消遣消遣呀。」金環眼睛一瞪:「可惜我沒時間。」說著走到辦公桌前,伸手抄起電話,偽軍正要阻止,就見金環對著話筒說:「接五百五十號。」五百五十號是軍用電話,綠眼鏡直著眼睛,看打電話人要幹什麼。金環不理他們,說:「接特別高階警察班。」綠眼鏡說:「等一下,你要特高班找誰?」金環說:「我想找找韓翻譯官。」韓翻譯官是敵偽中任人皆知的,綠眼鏡有些猶豫了,他問:「你們是什麼關係?」金環說:「什麼關係也談不上,我請他捎個信轉告有關方面,說你們留我在這裡打牌,上午十點以前去不了啦。」
防哨指揮官知道,在千頭萬緒的省城關係中,說不定誰和哪方面有聯絡。這個女人的態度從始至終是強硬的,直接能跟特高班通電話,她的背景必然十分不簡單。他慌了,向夥伴使了個眼色,詭稱有件要事,溜邊躲開了。偽軍們都是老手,打官腔調停說:「韓翻譯官和俺們長官有交情,沒說的,沒說的。」金環說:「指揮官兒的牌還打不打?」偽軍們齊聲說:「打牌的事兒以後再說,你有事情請先忙吧。」
金環聽罷氣也不哼,闖闖就要下樓,檢查她的偽軍說:「帶上你的包袱。」金環回身說:「你們從什麼地方拿的,給我放到什麼地方去!」兩個偽軍無奈,提著包袱送她下樓。到大路口將包袱交給金環,金環接過包袱白著眼色說:「牽著不走打著走,天生的不吃好糧食的東西!」偽軍慚笑著直點頭。
金環沿著公路,跨過電燈公司走到新水閘。這裡過往行人,又被一群偽警察攔阻,不知搜查什麼。她怕再發生什麼意外,決意繞過新水閘先回家看看,然後寫封信把銀環叫出城來。
二
銀環拆開信,從清秀熟練的筆跡中,知道是姐姐寫的。她很佩服姐姐的天資,她只讀過半年中學,數學曾不及格,語文在全班考第一。她寫的《憶母親》《少女日記》等文章,都在報紙刊物上發表過。
姐姐信裡說有緊要事情,邀她到南門外護城河畔六棵柳樹跟前會面。按照楊曉冬臨走的指示,她應該深居簡出不同外界接觸,為這個原因,高自萍的幾次邀請都被她拒絕了。但現在來信的是姐姐,又有緊要事,經過考慮,認為不能不見,她向院方請了半天假。
她洗罷手臉,穿好衣服,去同姐姐會面。剛出唐林街不遠,恰好與高自萍走了個碰頭。她心裡想:「這比說書還巧,為什麼總是出門就遇見他呢!」
高自萍已換上了春裝,上著雨過天晴色的毛料制服,下穿深咖啡色的絨褲,頭髮油光發亮,像個家道殷實的闊公子,也像個有天資而又不大喜歡讀書的洋學生。他看到銀環臉上有問號,心裡說:奇怪嗎,姑娘?我每天圍著醫院附近走三趟,還少了碰上你。他笑吟吟地走到跟前問銀環幹什麼去,她回答說沒事,他就邀她進入附近一家元宵鋪,到裡間方桌前,讓銀環坐上首,他打橫坐下邊。
「你不是喜歡吃醬牛肉嗎?我去買,這裡有帶芝麻的燒餅。」
雖經銀環再三拒絕,他還是外出買了醬牛肉和老燒酒。把東西放在桌上,他把掌櫃的喊過來:「給我們煮二十個元宵,白糖的、豆沙的、棗泥的、核桃仁拌青絲的各來五個,分四碗盛,寬寬的湯。」
銀環怕耽擱時間,說:「隨便來兩碗算啦,也別要這麼多花樣。」
高自萍說:「既花錢嘛,為什麼不排場排場?我這個人,不買是不買,買什麼都要講究的。掌櫃的,告訴你,送完元宵後,幾時叫你算賬,再進來。」呷了兩口白酒,他說:「我找你是談重要情報,為什麼老強調不接頭呢?」經過銀環解釋,他繼續說:「這幾天的情況可邪乎啦,日本軍帶了全部偽治安軍去山地‘討伐’。由關敬陶團長留守。根據可靠訊息,日本部隊已經深入邊區,在各個大的村莊,一律架電線,安據點,在眺山口還安了電燈,看來這是要長期‘掃蕩’呀!」
「是這樣的?那楊同志他們……」她說了半截,感到失口。一陣複雜的感情攪亂她的心,她沉默了。
高自萍的獨特聰明,就表現在他對這類問題善於察言觀色。從銀環的半句話裡,他知道楊曉冬已經回了根據地,對於銀環的震驚,倒有掩飾不住的高興。他勸銀環說:「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嘛,咱們那麼多的部隊,怕什麼!」他的小眼翻了幾翻,「不過,這一‘掃蕩’,老楊不好回來啦,我敢肯定,他不會回來啦。」
銀環急著問他什麼原因。他連肉帶酒吞了一大口,帶著分析的語氣:「你想,老楊是個重要幹部,他既到軍區,必然跟領導機關打游擊。而敵人每次‘掃蕩’總得幾個月,幾個月變化多大呀!自然囉,從我們的願望上,都盼他早些回來,可戰爭總是戰爭呀!……喂!我說,你這掌櫃的是怎麼回事?不是告訴你算賬的時候再進來嗎?」喝退腰纏圍裙前來照應的元宵商人,他愣了許久,意味深長地說:「龐炳勳帶著整個集團軍投降了,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單是咱們這方面招架,我看,論持久戰上說的那個相持階段會延長呢……」
銀環聽了他的話,心裡非常痛苦,用筷子來回撥拉著碗裡的江米團團,一個也沒吃,因為在她嗓眼裡噎著個跟元宵同樣的東西。
「你說的這個情況很重要,我要馬上把它送出去!」她心裡激動、難過,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很想離開他,跟姐姐會面談談這些情況。
「慢一點,何必這麼著急,我還有事,你坐下。」他攔住她,心裡已經別有企圖。
「什麼事,快說吧!」
「好!」高自萍鎮靜著出了口氣,做好思想準備,他把慾望難填的小眼睛連眨幾眨,最後表現出一不做二不休的神情。「我喝了兩盅酒,可能要說醉話,假如酒後無德,需請你原諒。但是一般說來,酒後是會吐真言的。」
「我這個人,政治上是比你脆弱,可我的這顆火熱的心經常對誰跳動,你還不明白?讓我接著上次行宮會面的話頭說:你原先對我很好,自從他來內線後,你對我的關係變啦……」
她怕他說出最難聽的,打斷他的話:「這都是你的神經質,過於多心。其實我對你,還不是跟從前一樣。」
「那麼,你還承認咱們兩人的關係?」他的小核桃眼裡射出希望的光輝。
「咱們的關係,是革命同志的關係。」
「你同姓楊的呢?」
「當然也是一樣!」
「騙人!我有眼睛,別當我是瞎子。」他感到語氣過重了,轉換了溫和的口吻說,「反正老楊是肯定不回來了。在我這方面完全願意恢復,假如你也有同樣的願望……」他哆嗦著伸出手來,像是要同她握手。
「小高,你喝醉啦!」
「喝醉?告訴你,我清醒得很。說良心話,自從咱們一塊工作以來,我即把咱們兩人的命運安排在一起,我考慮什麼問題,從沒有把你拋開過。為了這種關係,我竭力讓你避開叔父,不讓他了解我們的情況。想不到中途來了個官大的首長,你的態度越來越加曖昧。現在是開啟天窗說亮話的時候,是死是活都要說個明白。我們不能光是一般的同志,要就是同志加親人,要就是命中註定的對頭冤家。」
「小高!你這話是存心欺侮人,……我走,喂,掌櫃的,你算賬來。」她的眼裡噙著兩顆淚花,用高亢的聲音呼喊,掌櫃的聞聲趕來算賬。她乘此機會離開了元宵鋪。
高自萍把飯錢摔給元宵商人,走出門來望著銀環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我應該檢討,今天未免說得太露骨了。對方也有責任,她對人實在寡情。」……
銀環沿著順城街朝城外走,一時頭暈心悸,眼花繚亂,看什麼東西都模模糊糊的。她生怕被車輛撞倒,便躲開大路低頭向前走,不知不覺出了小南門,一直走到護城河畔,要不是戲水的鴨子在河邊扇著翅膀呱呱叫喚,她或許真要走到水裡去。
她忘記到這裡是來幹什麼,四肢無力地倚在河邊柳樹上,盯著已經解凍的河水出神。一會兒,她喃喃自語地說:「他真個留在根據地不回來嗎?……不會,不會的!他跋山涉水,出生入死,對黨是多麼忠誠呵!但為什麼老是那麼嚴肅呢?……」她瞧著經流不息的河水,深深吸了一口氣,頭腦清楚些了。
「你這個傢伙,欺侮我老實。拿我的小軟兒啦,我要向組織上反映你!……」
「誰拿你的小軟?」隨著話聲,有人在她肩膀上拍了一掌。銀環打了個寒噤,趕緊回過頭來,「哎喲喂!真嚇死人!是你呀,姐姐!你……」她想說「你怎麼來了?」話到嘴邊,才想起姐姐是特來會她的。
金環責備她說:「你這個丫頭,真叫人上火,左等右等都不來,嘴裡還胡念八卦的,到底是為什麼呀!」
銀環估計姐姐聽到她剛才的話,紅著臉站起來,沉默了會兒,領姐姐傍依河沿往西走,從公園圍牆缺口處穿過,踱到傾斜的河坡。這兒是楊曉冬母子年前會面的地方。那時節朝陽的樹木剛露青皮,現在榆葉梅的骨朵已咧開紅嘴,對於這些誘人的花草,銀環像沒望見一樣。她想起元宵鋪裡那件不愉快的事,想瞞著,瞞了姐姐還向誰傾吐呢?想直說,又沒有勇氣,嘀咕了半天還是要說,她繞了個很大的圈子:
「姐姐,做個女人難著哩!」
「有啥難的,這個世道男女還不是一樣!」
妹妹像沒聽見姐姐的話,她繼續說:「特別是當個青年女子,在都市裡邊工作真是多方為難……」她想起受到的委屈,眼裡飽含了淚水。
姐姐平常總嫌妹妹懦弱溫情,該說的不說,該辦的不辦,叫她急得嗓子眼直癢癢。現在看到她的委屈可憐的樣兒,並不十分同情她,她覺得妹妹性格里缺點東西,她想拿出自己的來影響她。
「妹妹!你要堅強硬朗點。豁出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誰不是一個人呢!你認為在都市裡邊活動難,難道在外邊活動就好一點嗎?不哇!就拿姐姐出入封鎖溝說吧……」她把今天摔酒瓶打電話的事說了一遍。
妹妹對姐姐從來是敬服的。姐姐雖然只比妹妹大五歲,但她在三口之家中,早已承擔了主婦的勞動,對於小妹還扮演著母親的角色。生活上她拉扯小妹長大成人,政治上引導小妹走上革命道路,連她父親在內對金環都是既敬且怕的。可是,現在姐姐這番現身說法的話,並沒有怎樣打動銀環的心,因為她的問題不是害怕敵人,而是如何處理自己的事。現在她認為這個問題還是乾脆放下好,便說:
「你的本領,我哪能比!這以後慢慢跟著學吧!姐姐寫信叫我出來有什麼要緊事呢?」
金環用困惑不解的眼神盯著她,愣了一會兒,她似乎看懂了妹妹的心,立刻透出譴責的表情,嘴唇撇了撇,她把拱到嗓子眼的話又咽回去了,她長出了一口氣說:
「我的合法條件差,給楊政委的信被我吃了。調查敵情,又沒把握,才寫信找你出來。看你小小人兒,蔫頭蔫腦的,情緒倒蠻多呢!」
關於自己的心事,任憑姐姐批評,銀環已經無意和她爭辯了。按照姐姐提的幾個要點,她想先去車站走一遭試試看。離開姐姐後,她滿懷心事地想:「既是整個武工隊能出來,他們不是一樣嗎?也許比不了,人家是武工隊呀!不!也許這早晚兒,老楊他們已經回到西下窪了呢!」
銀環剛到西關橫街,汽笛拉出長聲,火車到站了,前進的路被火車擋阻了。她又走了一段路程,只好停住腳步,耐心等著列車開走。時間不大,她望見成群旅客們爭先恐後擁上天橋,咚咚的腳步響聲震得人心裡發煩。銀環嫌響聲嘈雜,又不願跟旅客碰面,躲開下天橋的大道,轉身退回橫街,沒有走多遠,聽到遠處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估計是耳鳴上火聽錯了,這裡不會有人招呼她,這個念頭沒完,又聽到後邊繼續喊叫,她情不自禁地扭回頭,發現不遠處有兩位風塵僕僕、步履踉蹌的旅客,向她招手走來。她站住腳步,等他們走近了,仔細一瞧,呵呀!真是兩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他們正是楊曉冬和韓燕來。
沒做任何停留,銀環領他們奔向公園馬路。路上她說明了武工隊派她姐姐來的意圖。
楊曉冬知道梁隊長攜帶武工隊進入郊區,心裡開了一朵花,有了這股力量,他感到事情好辦了。但他不同意武工隊攻打警務段。他派韓燕來先回家,瞭解瞭解西下窪周圍的情況,如果沒啥問題,在黃昏之前要燕來到公園接他。抓緊這個機會,他要親自會見金環,說明他對襲擊敵人的意見。
在慢河坡前楊曉冬見到了金環,稍稍寒暄了幾句他就說:「我們抓緊時間談談,我的意見:偵察敵情暫時停止,攻打車站也先作罷論。咱們有鋼使在刀刃上,咱們既然手裡有刀子,總得把敵人割痛一點,你馬上回去,把我這個意見告訴梁隊長,必要時,我和他見面談談……」
金環聽了楊曉冬的種種理由,表示完全同意地說:「這樣很好,我告訴老梁,叫他進來一下吧。」
楊曉冬說:「老梁能進來嗎?」
金環說:「從和八里莊有了關係,湊合著能混進封鎖溝來。」說罷她就同楊曉冬和妹妹告辭了。
現在剩下楊曉冬和銀環他們兩個了。她向他談了偽治安軍進入眺山,城防空虛以及司令部指揮權由關敬陶代理的情況。楊曉冬滿意這些訊息,根據這些,聯絡到梁隊長的力量;聯絡到軍區首長說過的:爭取關敬陶要創造條件不能單憑教育的話。他心裡埋伏了一個大膽的嘗試。為了把情況弄確鑿,他問銀環這些訊息是從哪裡來的。銀環遲疑了一下,想起高自萍對她和楊曉冬的態度,感到再沉默下去,不但使小高犯錯誤,自己也要犯錯誤。於是除了說情報是小高提供的外,她終於鼓起勇氣把高自萍談的根據地變質,相持階段延長,以及楊曉冬不能回來等都一一彙報了。
她說:「我認為,高自萍不光意識不好,政治情緒也比較低落;我第一個建議,是把他調出去,如果認為他有上層關係不便離開,我建議換一位同志同他聯絡,我可要回避他啦!」
楊曉冬意味深長地說:「你的看法有道理,這次進山討論幹部的時候,決定調小高到根據地學習。肖部長叫二處給咱們派個政治上強的同志跟高參議聯絡。但在此之前,你還得同小高接頭,不光是傳達工作,更重要的是加強對他的教育。……」眼前不遠擺設著菸酒攤,那裡也有賣燒餅肉腸的小販,楊曉冬衝著小販連連投了兩眼,他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