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上午,他們到達了燕頭寨。肖部長和負責內線工作的二處處長都到外面去開會,接待他們的是擔負內勤工作的女同志。她很細心,因為他們是從內線來的,叫他們脫下都市衣服,換上拆洗乾淨的軍裝,親自領到後山坡那所獨立的客房,囑咐他們不要下山亂竄,好好休息,等候首長回來。
下午,肖部長開會回來了,聽說客人是楊曉冬,立刻跑到山坡。見面時他緊攥住楊曉冬的兩隻手,一時說不出話來,徐徐出了幾口長氣,才說:「聽說你來了,特別高興,登山坡時,快走了幾步,這個討厭的心臟病不原諒人。……老戰友,你身體好嗎?不會太好,內線工作又艱苦又困難呀!」他說話的同時,朝韓燕來點頭示意,表明艱苦困難也包含了他在其內的。
韓燕來在肖部長初進門時,看到他後面跟著警衛員,知道是位首長,當時心裡有些侷促不安。及至看到他同楊曉冬那樣談話,就減免了些拘束。當時這樣想:你們老戰友見面,暢談個夠吧,最好別理睬我。想不到肖部長一開口就捎帶上自己,躲也躲不過,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楊曉冬注意到他的神情,開朗地笑著說:「怎麼靦腆得像個姑娘啦!過來,我給你介紹介紹。這就是咱們在內線常說的‘〇九’,——敵軍工作部的肖部長。你不是老喊我叔叔嗎,跟他也叫叔叔好啦。」看到肖部長有些困惑,他解釋說:「我不是寫信告訴過你,這就是大老韓同志的兒子——韓燕來。」
「呵呀!」肖部長上前,伸手鉤住韓燕來的脖子,把他攬到跟前,仔細端詳著,「這就是……呵!差不離,濃眉大眼,滿臉忠厚氣,比起大老韓同志,嫩得一掐冒水呢,怪不得我覺著彷彿在哪見過面。是第一次進山?」
韓燕來點頭說:「是!」
「這段工作好嗎?」
楊曉冬代替他做了肯定的回答。
「是不是黨員?」
「這次叫他跟來就是討論這個問題。」
接著談話轉到韓燕來的家庭上。肖部長說,大老韓是工人階級優秀的兒子,是師範學校的打鐘工人,一九三〇年入黨,肖部長作學校支部書記時,他當支部組織委員。就在那屆支部才正式培養楊曉冬做革命工作。大老韓整整當了十年打鐘的工友,師範學校鬧風潮受到軍警包圍時,大老韓擔任支部書記,為了掩護同學衝出軍警包圍,他貢獻了自己寶貴的生命,講到這裡,肖部長無限悔恨地說:「在左傾錯誤路線下,違反毛澤東同志的思想,搞可惡的盲動冒險。使得包括大老韓同志在內的很多優秀黨員和革命青年,白白地流血和喪命……」稍停了一下,肖部長轉換了情緒,滿懷信心地說:「共產主義是世界全人類的良心,是最大的無所不包的真理。中國在毛主席領導下,經過二十餘年的共產主義運動,信仰它和崇拜它的人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反動派就是用流血屠殺的手段,也制止不住共產黨這種如萬馬奔騰的發展趨勢。」他勉勵韓燕來要學習父親的優秀品質,要有後來居上的精神,才不愧充當革命先烈的後代。這些話,韓燕來在同楊曉冬初次見面的時候,也聽這樣說過,那時給他灌輸了一股革命熱情,現在肖部長再朝深處一講,他感到要檢查自己的實際行動了。韓燕來頻頻點頭,表示全部接受上級的意見。
肖部長又說了幾句閒話,把警衛員找來說:「告訴伙房,包三個人的水餃,蘿蔔羊肉也可以,沒肉的話就吃素餡的。另外你去買點花生米,打一瓶棗兒槓子,搞好了,端到我屋裡去。」
警衛員剛要走,收發來了,他說司令部來了電話,請肖部長馬上去開會。聽到這個訊息,警衛員站著不動彈。肖部長說:「東西照樣準備,搞好送到這屋裡來。告訴秘書,把這一時期的檔案蒐集一下,立刻送給楊曉冬。」
晚飯後,客房裡光線暗淡了。桌上點了一盞豆油燈,春風帶著山地特有的微溫氣息,帶著襲人的早花香味,帶著不知名的山禽斷續鳴聲,從撕破的窗孔裡吹送進來,吹得燈焰東倒西歪。楊曉冬怕燈被風吹滅,拿起條綠色軍氈堵住窗戶,這一來,不但擋住風,也隔絕了從窗外透來的各種音響。
客房裡更寧靜了。楊曉冬臉上泛出幸福的表情,如獲至寶一樣地開啟檔案包。他先警惕自己:「進山的時間沒有多久,不要貪多嚼不爛!」然後自言自語說:「唔!這本是《開展大生產運動》。看不看?日本強盜和蔣介石一齊封鎖我們,給邊區物質生活上造成很大困難,克服困難就得開展大生產,這是邊區人民的主要任務。要看。《敵偽軍動態》,這是業務。要看。《降兵如毛,降將如潮》,拿出來參考參考。呵!《目前形勢問題》。在都市淨看偽報,哪能正確認識目前形勢。必須看。這本是黨的政策,十分重要,要看!這幾本是整風檔案,毛主席親筆寫的,快挑出來,一定要看。」一包檔案,他認為要看的至少有三十本。盯著高高的書疊,他自己嘲弄自己說:「這些東西都看一遍,至少也得兩個星期,上級是調你來住訓練班的?」他把中央指示和毛主席的報告先拿出來,開啟一本開始閱讀。糟糕!這一個時期,他習慣了電燈,乍到油燈下看檔案,感到油印字型密密麻麻,花裡胡哨的一片。他揉了揉眼,湊到燈前,一字一行地默讀著。看不到一頁,文字掌握住他的思想。思想一明,眼睛也亮了,書中每一句話都含著特殊的說服感動力量,從字裡行間跳躍起來。工夫不大,他忘記了時間的行進,忘記了所處的環境,忘記了他和同伴的存在,全部精神浸沉在檔案思想的深淵裡。
韓燕來坐在桌子對面,寫他個人的自傳,準備附在入黨志願書上。這一任務對他似乎是件不小的困難。他鋪平白紙,蘸好藍水,費了很長時間,潦草地寫出:父親是共產黨員,盡忠報國為黨犧牲。我是個工人,八歲唸書,高小沒畢業……「是嘛!我高小沒畢業就失學啦,哪會把自己寫成文章呀。」他一原諒自己,文思都從腦子裡溜走啦。幾次提筆試著寫父親死後他們全家去東北那段經歷,腦子不受他使喚,他也不願描繪那段顛沛流離伶仃孤苦的生活。因為刻下他的思想情緒裡充滿了對新環境的喜悅,對現實生活的快樂,對行將得到的政治生命的憧憬與追求。現在是他二十年來最幸福的時刻,他壓不住思潮的澎湃洶湧,他不能埋下頭來一筆一畫地寫文章。
他想向楊叔叔求助。抬頭,看見楊叔叔的腦袋,隨著文字行列一低一揚的像只吞食桑葉的春蠶。他想起小燕春天養蠶,在群蠶頭頂撒一把新鮮桑葉,很快從綠葉中咬穿圓孔,露出白頭,白頭上下低揚,削食桑葉,那種景象就像楊叔叔現在讀書的樣子。使他更感有趣的是蠶吞桑葉沙沙作聲,楊叔叔讀檔案時嘴裡也嘖嘖作響。他這樣幻想時,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對方,像第一次看到一個有趣味的陌生人。不知經過多長時間,驟然間他靈魂歸殼,臉騰地紅了:「人家把腦袋埋在書本里,你的心思飛到雲端裡,羞不羞?」他用筆桿點戳眉心,表示對自己的懲罰。這種動作,打擾了楊曉冬的安靜,他從書本上抬起頭來。
韓燕來乘勢問:「楊叔叔!提綱上寫著思想轉變過程,我感覺到自己沒有多少思想,也沒有什麼轉變……」
「這不合乎事實吧?想想看,從跟組織取上聯絡,心情上觀點上沒變化嗎?呵!你的眉心怎麼紅了一塊,是不是用腦過度啦,來,咱們到外面清涼清涼去。」
門外是慢山坡,時間早已吹過熄燈號,更深夜靜,沉寂無聲。天空,月亮率領著群星在廣闊的晴空裡各就各位。楊曉冬他們漫步走到山頂。面向西望,西面群山列隊,層巒疊嶂,連綿起伏,一眼看不到邊。山頭上積著白雪,白雪外面籠罩了一層霧沼沼的灰雲。煙雲流動著掠過山巔,在星月交映下看去,活像無數條露著雪白脊背的潛水游龍,它們時隱時顯地在煙青色的浪濤裡游泳。
東南面的山嶺,因靠近平原,地勢較為低矮。有些小的峰嶺好像站在他們的腳下,似乎跨過它們就可以踏到平原了。天空在這裡顏色更加清淡,月光更加潔淨,空氣流動得更加暢快。從那裡流來的空氣中夾雜著一股平原土壤的氣息和花草芬芳的味道。嗅到這股味道,兩人懷著眷戀鄉土的感情,不由地作起深呼吸來。山腳下面兩裡遠的河川裡,有一道已經化凍的冰河,月光下,浮光耀金的河水,還在輕輕流動。仔細靜聽,可以聽到流水漫過石沙的泠泠響聲。面臨著這樣的美景良宵,他們彼此都不說話,彷彿一經開口,便會驚擾了大自然的肅穆和寧靜。
乍從敵人盤踞的地方出來,置身在安全又美麗的群山裡,楊曉冬一時感到自然無限美好,生存實在快樂。他坐在山頂,先看遠處,再看近處,最後乾脆閉了眼睛,什麼也不看,企圖使自己融化在這幅壯麗而又廣闊的自然夜景裡。他給自己作了決定:要學老和尚在山頭打坐兩點鐘。可是坐了不到兩分鐘,他腦子裡閃出一個問題:解放區和敵佔區比起來,這裡是天堂,那邊是地獄。地獄的同胞都在水深火熱之中呵!你的青春正熾,鬥志方強,你有權利這樣消磨時間嗎?想到時間,憶從前聽說過的成語:「生命最寶貴,而時間更寶貴。」「是呵!生命是由時間計算的呀!還不抓緊時間學習黨的政策文獻去!」他一躍而起,立刻招呼同伴說:「快回去!」
同伴說:「這兒坐著很開心,咱們多休息休息。」
「休息誠然是件好事,可惜咱們沒有這份權利。」他領先朝回走,沿著下山小徑,走回客房,才要繼續看書,發現桌上有個便條。
曉冬:我已返部,如不十分疲倦,請來同榻,作徹夜談,出門南下,馬尾松旁邊,點煤油燈的屋子……
五分鐘後,在發亮的窗戶紙上,露出兩個人影。起初是賓主對坐,一會兒改成並肩來回走動;移時,頭挨頭兩根紙菸接火;後來兩個影子帶著響聲一齊倒在床上。兩位老戰友的談話,跟他們的影子一樣,沒有什麼固定的形式。正談這個問題,為了一點小事,能扯到山南海北,經過很多插話才集中到一個問題上。又因為兩人經歷過共同的生活,談論什麼問題總是同過去做比較。比如,楊曉冬說著省城特務活動情形,肖峰就問:「比國民黨的花樣還多吧?說真的,國民黨特務們想的法子夠絕的啦,你記得嗎,我在北京的時候,特務像尾巴一樣,整天跟著,你躲出去,他不聲不響地開啟你的房間,像塊腥油似的一連幾天蹲著等你,無恥極啦!」楊曉冬同樣有插話,他說:「老肖哇!咱們在學生時代,認為那個土山公園還不錯吧!年前我去了一趟,登在東南角亭子上,四下一望,總感得太小啦!」對方緊說:「是不是柏樹林前的那個亭子,那上邊還有乾隆皇帝遊歷時親筆題的匾額哩。」談到護送袁主任他們過路,楊曉冬說:「那是我第一次出城,走的小西門。你曉得嗎,直對咱們母校,開了個小西門,從城門到學校圍牆那段路覺得可遠啦!」肖部長問清了小西門的方向位置,兩人對這段距離遠近發生了爭論。楊曉冬說:「還會錯?想當年我爬過,這次又親自經歷過。」肖部長說:「你兩次都是心情沉重的時候,沒準頭,我有確實把握。你還記得不?‘九一八’以後,國民黨市黨部那夥穿藍大褂的委員們,指揮警察,在城牆高頭張掛‘攘外必先安內’的反動標語。那時節,我們組織了一撥同學,站在校牆外面,拿磚瓦投他們,把城牆頂上一個藍大褂的腦袋砸了個大包。你想想,這段距離能有好遠?……」
就在這樣興致勃勃的對話裡,楊曉冬談完了他要談的問題。路上準備的那份彙報材料,安睡在衣兜裡,連動也沒動。
輪到肖部長髮表意見了。他坐起來,雙手抱住膝蓋,他的朋友用同樣的姿勢坐在對面。因為是後半夜了,兩人中間搭了一條薄棉被。肖峰暢談國際國內形勢和黨的當前政策;談到軍區黨委對展開敵偽軍工作的決議。在闡述這些內容的時候,他很巧妙地把楊曉冬提出的問題,逐個給了恰如其分的回答。
時間太晚了,經過逐日累夜奔波勞累的楊曉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偶然歪倒床上,立刻發出鼾聲。肖峰的眼也發黏了,他想睡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推了楊曉冬一把:「我考慮著還是把小高調出來,單留下老高同志。」他看到楊曉冬強睜開眼睛聽著,接著說:「是這樣,工作越進展,鬥爭越尖銳,我考慮那個年輕的後生,經不起大的風浪……另一方面,把他調出來,叫銀環掩護你,你們報上戶口搬到一塊去,這樣對工作對你們的生活都有好處,你要同意,組織上就出面提出這個問題……」
「老肖哇!調小高說調小高嘛,幹嗎牽連別的呢?」楊曉冬不願為個人生活的事給領導找麻煩。現在領導同志提出這樣問題的時候,他有些著急了。
「你別急,向我說老實話,你對她有意沒意?」
「你是上級,說話要掌握原則,吭?」
「別給我扣大帽子,說說私生活就是不掌握原則嗎?別逃避,回答我的問題,——有意無意?」
楊曉冬怎樣回答這個問題呢?銀環確實是個好姑娘,他從心裡喜歡她,但自己是她的直接領導,進入內線以來,對她幫助不大,工作上也沒搞出什麼成績,先貪這些私人事幹什麼。想到這裡,他說:「可以回答你,我對她無意,至少目前沒這種考慮。至於高自萍,我看他的思想作風,不適合留在內線,同意調他出來。」
肖部長說:「高自萍肯定要調,我告訴二處在省城其他關係中,物色個政治條件好的代替他,一俟去人與高參議接上頭,就叫他出來。至於給你介紹這個姑娘,也不是捕風捉影。她兩次來信提到你,從字裡行間,我感到她有點心思。你別不好意思,你這個人,在戀愛上是頑固派……」
「老肖!看你,淨開玩笑,把我的嗓子都急幹啦!」他翻身下床,從瓷壺裡倒了一杯涼開水,帶著響聲一口氣喝下去。再回床時,肖峰的呼吸早勻稱了。他想睡,躺下翻了幾個身,怎樣也睡不著,很多思緒擾亂著他。恍惚中,他又在公園河坡與母親會面了。母親要他回家過年,銀環也慫恿他去。他起初推辭,說路途上不安定,後來銀環答應跟他做伴回去,他見母親很歡喜,也就同意了。三個人商量著正要動身,忽然花園牆外有人嘿嘿發笑。抬頭一看,高自萍的腦袋從牆頭探出來。楊曉冬一急,睜開眼睛,哪裡有高自萍的腦袋,面對著的是那盞光度漸減的罩子燈。一陣心煩意亂,再也不能入睡,他輕輕下床,隨手捻燈,燈光小了,窗戶紙顯得亮悠悠的。他趴在玻璃窗前向外一看。呵!戶外星月收光,青山突兀,大地呈現著一片朦朧的青灰顏色。天就要亮了。
二
一個早晨,楊曉冬看了近兩萬字的檔案,韓燕來也寫成自傳草稿。他們學習太專心注意了,勤務員打進飯來都沒察覺。
九點鐘,女秘書領來一位年輕的通訊員。他舉止蠻有禮貌,態度有點矜持,看光景像是從大機關來的。他拉著兩匹馬,一匹是四蹄踏雪的桃紅馬,一匹是黑鬃黑尾的銀白馬。女秘書指著通訊員說:「剛才肖部長打來電話,說軍區首長要同你們見面,這位同志是來接你們的。」
韓燕來聽說去見軍區首長,顧慮挺多,他向楊曉冬說:「楊叔叔,你自己去吧,我留下看家,把自傳草稿抄抄。」
楊曉冬說:「首長叫去,不去不好。」
女秘書說:「還是去好,自傳我替你抄,這個機會可是難得的呀!」
韓燕來沒什麼理由好講,偷眼看了看這兩匹高頭大馬,想叫楊曉冬和通訊員騎馬,自己步行跟著。通訊員根本沒考慮韓燕來會不會騎馬,把兩條韁繩一塊遞過來。楊曉冬看著桃紅馬齜牙咧嘴的,有幾分生性。他牽過它來,勒緊韁繩,認鐙躥身騎上去。韓燕來看著銀白馬,作難啦!是馬有幾分生性,要從山頂摔下去,怎麼得了呢?楊曉冬看懂他的心思,吩咐通訊員把馬拉下山坡,再扶他上去。通訊員微笑著服從了命令,並用很大力氣幫助韓燕來上了馬。韓燕來面紅耳赤,暗自抱怨馬說:「活該我在你手裡栽筋斗,我騎著你,比我拉著你還費勁。不信,把你打載裝車,死活我也拽你幾十裡。」
楊曉冬在馬上,熱心地給他介紹騎馬術,他的騎馬經驗是:韁繩持穩,兩腿夾緊,胸脯搶前,隨馬顫躥。韓燕來試著實踐這套理論,但理論和實踐一時無法結合。他習慣於用力蹬踩兩個馬鐙,但沒有一點作用。
楊曉冬看到他的狼狽情形,故意逗他說:「燕來!你看那綠生生的麥苗,長得多肥實。」
韓燕來頭不敢動,眼睛也不敢斜視。身子像根木樁子釘在馬上,但他嘴裡卻說:「嗯!肥實,是肥實。」
橫在眼前的是一座小木板橋,韓燕來心裡嚇得直跳:「可別跌落到水裡去呀!咱會游泳不怕水深,只是弄成泥豬疥狗的,怎麼去見首長呢!」想勒住馬,越勒它越走得快,想喊那位通訊員,不好意思開口,看看橋臨近了,沒奈何,一手握韁繩,一手捉馬鬃,佝僂著腰伏在馬背上,驚心動魄地聽任白馬咚咚過橋,好容易熬得跨過橋去,才要鬆口氣,不料通訊員嫌他的馬走得特慢,猛朝馬屁股拍了一掌,白馬立刻撒開腳步,險些把他摔下來。
韓燕來心中冒火:「這位同志,真不將就人。」抬頭見前面是一片黃沙地,心想:「摔個筋斗又怎的?」腦子一熱,他挺直身軀晃了晃韁繩,馬立刻跑起碎步,他按著馬的腳步大膽地晃悠著身子,這一來倒覺得松泛了。
經過兩個村莊,進入一個大的黃土山環。漫山上下,長滿白皮松樹,傍依山坡,挖著幾十間窯洞,有的掛了白布窗簾,有的敞著洞口,敞洞口的活像山的眼睛。接近山坡時,他們下了馬,通訊員領他們進入一間窯洞。這個窯洞很寬敞,向陽處擺了三張新桌,十多把木凳,桌上放著報章雜誌,還有新舊小說。他們剛剛坐好,小勤務員端進洗臉水來。小勤務員年紀十四五歲,白淨臉,挺精神,棉軍裝穿髒了,外罩一套草綠色單軍裝。他等客人淨過手臉,從衣兜裡掏出一盒「海燕牌」的紙菸。楊曉冬原不愛吸菸,看到是邊區造的,他先接了一支說:「這是邊區的名牌,它的特點是含有大量的冰片香料,吸一支滿口清香,渾身涼爽。」韓燕來聽說有這樣大的好處,便也接了一支。勤務員從外面取來火繩給客人點菸,韓燕來一時覺得:窯洞具有普通房間嗅不到的溫暖氣息,陳設的新桌凳特別雅緻,紙菸異香沁人肺腑,火繩散發著蒿蓬野味,加上這位照顧周到、態度和藹的小勤務員,一切的一切,都顯示出這裡的生活格外新鮮有趣。
十一點鐘,勤務員進來悄悄告訴說:「首長們來了!」他收拾了一下屋子,隨即掀起門簾向外招呼說:「三號首長同志,客人在這屋。」
楊曉冬認識「三號」首長,他姓陳,兩年前他曾是平原軍區的司令員兼政委。那時節楊曉冬聽過他很多的報告。陳司令員上調軍區,擔任副司令員兼副政委的職務。這裡的司令員和政委都到延安去開會,全部軍政工作都放在他一個人的肩膀上。
一眼看到陳司令員的時候,楊曉冬覺著他面容沒變,赤紅臉,聳鼻樑,灼灼有神的眼睛,走起路來腆胸脯挺身板,標準的軍人姿勢。只是頭髮有些花白,顯得比以前蒼老些了。楊曉冬敬禮後,上前與首長握手,陳副司令笑著問他說:「你改行嘍!」楊曉冬笑著點了點頭。
第二位進屋的是參謀長,細高身材,清瘦臉龐,一對見微知著顧盼迅速的眼睛,年紀比陳副司令小不多,也有四十歲左右。他是寧都暴動起義過來的,在紅軍時代已經是最有名氣的軍事參謀。再後邊是軍區政治部的副主任,山西人,細身材,中流個,戴一副近視眼鏡,文質彬彬的,頗有學者風度。最後面是肖部長和袁主任,兩人為了進門,互相禮讓,終於握手並肩走進來。
韓燕來不曉得前面三位首長是什麼人,看到他們都走到肖部長的前面,估計是更高的首長。他聽楊曉冬講過:在共產黨內,高階領導幹部跟普通勞動人民一樣,很容易接近。可是,不知什麼原因,當看到陳副司令展示著開朗的面孔邁著昂闊的步伐走進時,他怯生生地站起來,想躲開又沒地方可躲,想打招呼又沒勇氣,頭半低半揚,心且慌且跳,手指頭不自覺地摸蹭著方桌稜角。
「坐嘛!」陳副司令伸出右手讓客人。「坐!」回頭喊他身後一群領導幹部。肖部長到他跟前小聲嘟唸了兩句什麼,他一面謙虛地點頭聽話,隨手拉過一把椅子讓肖部長坐下。韓燕來偷眼看到這個細小動作,他感到這是他熟悉的領導風度,是共產黨上下級間特有的同志關係。楊曉冬曾是這樣對待他。肖部長用同樣的態度對待了楊曉冬,而今陳副司令仍是謙遜和藹地對待他的部屬。
陳副司令聽完肖部長的話,臉上泛出喜悅的表情,要客人們就近坐,楊曉冬緊挨副司令坐下,韓燕來只好坐在楊曉冬的下首。大家隨便談說了幾句之後,楊曉冬問陳副司令近來還打不打獵。這句話觸到他嗜好的癢處,他笑了,笑聲在窯洞裡震盪,笑聲又感染了大家,空氣比剛才更活躍了。
參謀長像是介紹情況也像解答楊曉冬的發問,他說:「副司令的生活習慣,一點沒改,每天六小時睡眠,十小時工作,早晚兩遍太極拳,每週一次打獵。」
戴近視眼鏡的副主任操著山西口音插話說:「你還落掉一項,晚飯之後,抽出時間來,還得將一軍。」說著他從勤務員手裡接過茶水,「小鬼,是你跟副司令下棋嗎?」勤務員點頭承認了。「勝敗如何呀?」勤務員小聲說:「差不太多。」見到副主任驚奇,小鬼幽默地補充說:「讓我車馬炮後,差不太多。」
韓燕來看到小勤務員跟那些首長們談話,態度自然又有風趣,一時驅走了心頭的畏怯,不像剛才那樣侷促了。
臨開飯前,肖部長要楊曉冬說說敵偽方面的情況。楊曉冬便將敵軍情況,敵偽上層人物情況以及敵偽之間、偽偽之間的矛盾情況,都扼要地講了講。不管講說什麼,陳副司令總是沉默靜聽,從不打斷講述人的談話。參謀長就不同,他掏出很小的本子,不停地記錄,幾次提出反面問題要楊曉冬解答,並對證了敵偽軍團長的姓名和他們的分佈情況。袁主任也記,只是記得簡單些。韓燕來擔心讓他講話,心裡直打鼓。
開飯了,五個警衛員,每人端一盆菜。兩盆燒豬肉,一盆羊肉蘿蔔,一盆辣椒白菜,還有一盆雞蛋豆腐湯;小勤務員提的是饅頭和米飯。因為吃飯,談話轉到淪陷區的生活,肖部長問淪陷區的人們吃什麼穿什麼。楊曉冬叫韓燕來說。後者雖然擔心講話,對這個問題感到並不太難,他講:「城裡的生活可困難到家了。近幾個月配給的雜合面,根本就說不上是糧食啦。那是東北倉庫囤積了幾年的,因為發了黴,才運到華北來。這些像塵土一樣的東西,聞著腥酸,嚼著苦辣,不論熬粥還是蒸饃,總得捏著鼻子才能嚥下去。貧窮戶是這樣,中等戶也有難處。頭一條買不到燒的,走親訪友提著盒子,裡邊裝了幾斤煤球,這就是最好的禮物。」
「鬼子兵的生活怎樣呵?」參謀長見他說得很具體,希望瞭解敵人部隊的生活情形。
「這方面我說不好。」韓燕來有些抱歉似的,「光知道他們官兵之間是層層壓迫,我是聽長生說的。對,長生也是個拉三輪的受苦人。他親眼望見,鬼子出發回來,曹長給小隊長小心謹慎地脫皮鞋扒襪子。小隊長走了,曹長原封不動坐在小隊長的位置上,把腳一伸,喊聲‘過來!’軍曹趕忙跑來替曹長照樣做他剛才做過的動作。軍曹也不賠本,他下邊還有士兵哩!最受苦的是新兵,他們經常捱打受罰,生活頂苦。有一次我拉一個新兵,離鬼子營門很遠他就下車,跟他要車錢,他沒有,最後掏出一袋老火車牌的牙粉頂了賬。」他發覺首長們聽他的話有興趣,膽量大了,東鱗西爪的,又講了許多。
因為談話,這頓飯吃得時間很長。
陳副司令最先放下碗筷,他微微斜睨了一下腕頭的手錶。這個動作被肖部長注意到了,他也看了看自己的表,時間是十二點半,距下午開會的時間還有一個鐘點。他知道陳副司令的時間觀念最強,午後也還需要休息,連忙放下碗筷,一面給陳副司令遞紙菸,一面說:「趁現在這個空兒,請首長對我們的內線工作給些指示。」看到陳副司令搖頭微笑,又看到他在思索什麼,便又說:「用幾分鐘的時間也好。」袁主任在旁邊也幫著要求。陳副司令又看了看錶說:「現在敵情有新的變化,今天下午的會要提前開,我用簡短的時間提點意見。」他先向客人,後向在座同志用眼神打了招呼:
「你們的工作,肖部長向我說了一下,我同意他提的那些具體意見。讓我談,隔靴搔癢說不大好,只能一般地說說。
「爭取瓦解敵軍,是我們黨的重要政策和重要政治任務。我不否認這項工作有一定的技術性,但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爭取和瓦解。共產黨員靠真理吃飯,靠提高別人的思想認識去進行工作。在你們部門裡,有人忽視政治,單純追求技術,把主要精力放在什麼偵察術呀,化裝術呀,秘密聯絡法呀,十字路口倒穿鞋呀,等等,不一而足。這樣搞下去會犯錯誤的。技術有重要性,但更重要的是政治,忽視政治的觀點,任何工作、任何時候都是錯誤的。」楊曉冬偷看肖部長一眼,對方立刻投來活躍的目光,意思是說:注意呀,這話咱們縱然談過,未提到這樣的原則高度呵!
「敵我是個原則界限,絲毫不能含糊,我們要化敵為友,但這必須具備條件。比如昨天的敵人,今天放下武器變成俘虜,我們說這就具備了化敵為友的條件。故此我們有優待俘虜的政策,不放下武器,怎麼能談優待呢?對於還在敵對陣營執掌軍政實權的人,願意跟我們聯絡,可以,我們不光看他們的願望,還要看他們的行動,沒有實際有效的行動,就不能採取聽其言而信其行的右傾作法,一定要聽其言而觀其行。」
楊曉冬聽了這段話,預感到陳副司令要談什麼了。果然,陳副司令接著招呼他:「曉冬同志!我聽說你還親自出馬,會見了漢奸頭子?」他是問話,可並不要楊曉冬回答,他自己先微笑了。楊曉冬十分注意首長這一笑,竭力集中智慧掌握這個微笑的意義,從而體會領導上對這一問題的評價。但那笑容一瞬即逝,他沒捉住什麼。
「會見偽省長,有它的好處,宣傳了我們的政策,警告了他一番,還表明共產黨人深入龍潭虎穴的大無畏精神呢!」陳副司令又笑了,大家也跟著笑了。楊曉冬雖然也笑,臉有些發燒,他認為首長話裡有多種滋味,有甜的也有酸的。
「對於敵偽上層人員的爭取和瓦解,仍是你們工作中的一個重要側面,無論直接間接,都對我們有一定的好處。不過,要防備他們搞鬼喲!這些傢伙們,跟國民黨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國民黨現在是‘反共第一’,內線工作也要防止他們的反間計。
「肖部長和你們研究,要爭取一個姓關的偽團長,我們看了一下材料,同意開展他的工作,爭取不能單純靠寫信,光教育也不行,要創造一些條件……
「有些人能不能起義,對具體人要加以具體分析。你們看過《水滸》,這部書寫出很多典型人物,也回答了敵偽軍工作上提出的問題。看!英雄們是怎樣地上梁山呢?道路好不同呵!黑旋風李逵說去就去。林沖、宋江各自有其曲折,家大業大騾馬成群的盧俊義是最費周折的,吃敗仗當俘虜受到最優惠的待遇,但他不肯在梁山‘落草’,直到丟了家產、跑了老婆、被官府綁赴刑場殺腦袋。所以俗話說‘逼上梁山’,這個‘逼’字有深邃的意義,適合辯證法。它是自願和強迫的統一,敵偽軍中的上層人物,包括姓關的在其內,不比盧俊義簡單些,沒有逼的成分,很難自動上梁山的。
「你們的工作,把重點轉到敵人軍隊好些,既要長期著眼,也要配合當前的武裝鬥爭。為了加強這個地區的工作,叫袁主任今後同你們發生直接關係……
「鑑於鬥爭形勢日趨尖銳,敵人今後的手段,必然更加毒辣,你們的活動更須謹慎,儲存自己才能消滅敵人,這句話對內線工作更有意義。好!我說了一刻鐘,參謀長、主任,把你們的意見也說說!」他說完話,立刻挪了座位,便於旁人說話。
參謀長和政治主任兩人互相儘讓,都說沒有可講的。後來參謀長說:「副司令的指示很重要很全面,我沒有什麼補充的。特別希望你們把工作重點轉到軍事方面,配合武裝鬥爭。今後在計算作戰力量的時候,一定把敵偽軍工作的力量打算進去。現在我來介紹一下。」他指向袁主任說:「這是新去第三軍分割槽的袁政委兼任地委書記,他們軍區三面包圍著你們工作的城市,按照司令員指示過的,今後你們可以直接發生聯絡,就近能解決的問題,不必遠跑軍區來。」
袁主任笑著說明他同楊曉冬他們已是老戰友,上次合法過路就是由他們護送過來的。說著袁主任上前重新與兩位遠來客人握手。他說工作上的問題回頭再同肖部長商量。肖部長點頭呼應著袁政委的話。
肖部長滿意今天這次重要的會見:首長給整個工作做了重要的指示,參謀長對敵偽軍工作付與了很高的評價,他的部下又彙報出很多生動有用的材料;他還請副主任做指示,副主任謝絕時,他便乘勢說了幾句收場的話。
首長們走了,楊曉冬仔細思索著首長的指示,覺得陳副司令的談話,不只總結了他們的工作,而且總結了整個敵偽軍工作,並指出了今後的方向。他羨慕首長分析問題的卓越能力。自己也知道用腦子觀察問題分析問題,也能擺出這種或那種矛盾,所差的是抓不住關鍵,往往是這也有理那也有理,有時候揀了芝麻丟掉西瓜。首長們分析問題的最大特點是:站得高看得遠,能從錯綜複雜比一團亂線還要多的頭緒裡,伸手扯出一根筋來。真是「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呵!他想著,向夥伴說:「燕來呀!我每每有這樣感覺,不論聽首長做報告或是跟首長談一次工作,總有不同程度的啟發。你哩?」
韓燕來從來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今天首長的接見是一生中的重大事件,他心滿意足得無法形容,便脫口回答說:「我覺著同首長們一塊坐一會兒,都是最難得的光榮和體面。」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