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回機關的路上,兩人繞道溫水泉洗了洗澡,到家後一休息都睡著了。朦朧之間,女秘書推醒楊曉冬,要他到辦公室接電話。

楊曉冬剛拿起電話,聽到肖部長的急促聲音:「是曉冬嗎?我告訴你,現在有緊急情況,敵人分兵三路向我邊區進攻,其中平漢線敵人今天下午出動,估計明天可能進山。我們機關想在今晚轉移靠近司令部。你們的工作,我已同袁政委談好,他同意叫城郊武工隊和你聯絡。聽說你和武工隊很熟,必要時候你可以直接指揮他們。袁政委業已回前方了。你們趕快做準備吧!另外,關於韓燕來入黨的事,我已告訴支部要他們抓緊時間討論。不要等我了。就這樣吧,吭!」肖部長放下電話,楊曉冬估計敵情必是特別緊急,否則首腦機關哪能這樣緊張。他立刻回去叫醒韓燕來,告訴他所發生的一切。

黃昏,太陽收去它灑在山頂上的微黃光線,水溝的邊沿結了一層薄冰,在發散著冷氣的沙河灘上,敵工部全體人員集合了。不到百人的隊伍,哩哩啦啦排了很遠,大家都知道到司令部駐地集合,沒有多少敵情觀念。雖說動員了輕裝,每個人背的分量還是很重。沒上載的馱驢,不顧飼養員的吆喝,探出嘴巴伸到河裡飲水,抬起沾水的嘴頭,又大聲噴鼻子。勤務員瞧見炊事員背在山坡吸菸,他也興奮地用紅布遮住電筒打訊號。管理員是這支部隊的指揮員,他氣咻咻地朝勤務員說:「你這小鬼是怎麼回事,剛才講的行軍紀律,沒挪屁股窩兒你就犯咧。你是軍人還是老百姓?」

靠山崖的房子裡,光線早暗了。肖部長屋裡點著煤油燈,黨的會議正在進行。參加開會的有二處處長、女秘書,還有兩位科長級的支部委員。

大家正在聽取介紹人楊曉冬發言的時候,肖部長回來了,他向兼任支部書記的二處處長說:「會議暫停一下,我和楊同志他們有緊要事情商量商量。」會議暫停了,肖部長也沒另找地方,當著大家的面對楊曉冬說:「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是想叫你們趕回去,現在敵情又有新的變化,平漢線方面的敵人,今天下午出發,業已封鎖了眺山口。這樣你們回去,確有很大危險。我考慮的結果,你們還是先跟軍區一塊轉移,看什麼時候有機會,再想辦法。」

楊曉冬聽完話,立刻提出不同意見:「我們要跟著軍區打一趟游擊,把合法條件就丟完了。再說我們回去,多少能起點作用,沒什麼考慮的,開完會,我們就出發!」

二處處長插言說:「跟著軍區轉悠,確不是辦法;出山也實在危險,十成有八成跟敵人碰上。」

楊曉冬堅持意見說:「就是碰上敵人也可鑽空子嘛!機槍掃射的火網裡還有空子哩!」

「既是這樣,那你們先去五虎嶺找找袁政委,如有可能,你們就鑽出去!」肖部長說完又吩咐女秘書,「你去給他們準備東西,我來參加會議,好!接著進行吧!」

楊曉冬說:「那我就繼續發言,除了剛才講的那些,我認為韓燕來這個同志對人對事,態度急躁生硬,缺乏涵養,看問題還有點片面。比方說,他跟同院一位姓苗的職員,從來很少說話,甚至根本不進人家的門。其實姓苗的是個好賴人,團結好了對我們工作有幫助。為什麼拒絕對工作有幫助的事呢?但他就不這樣幹。又如他對周伯伯不斷頂撞,話不投機就紅脖子漲筋地吵,沒有一點讓情。這些反映到工作上就很容易衝動冒險。這種例子在剛才說他刺殺龜山的時候已經談過了。……」

女秘書拿著東西進來,又打斷楊曉冬的話。她把東西向楊曉冬做了交代,立刻爭取時間發言:「我看過韓同志寫的那份自傳,他去東北那段歷史,交代得不清楚,也沒人證明,我個人意見,需要調查調查!」

肖部長聽了,當場問韓燕來去了多久?住在什麼地方?多大歲數去的?

韓燕來生澀地機械地做了回答。

肖部長說:「去東北是因為他父親犧牲了避難而去的,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這段歷史無須重新調查,由我負責任。」

支部書記看了大家的表情之後,他說:「大家如沒有新的意見,叫申請入黨人表示意見吧!」

韓燕來精神過於緊張,沒聽出是讓他說話。他的眼睛死盯著煤油燈,彷彿人們批評和討論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但他沒有絲毫的胡思亂想,他正集中了全部精神和智慧,用人類道德中最高的標準——共產主義者的尺子來衡量他二十年的過往生活;用興奮又惶恐的心情度過他生命中最嚴肅的時刻。

當支部書記再次要他表示態度時,他吃驚地掃了大家一眼,拿袖子抹掉他頭上冒出的豆粒般的汗珠,結結巴巴地回答說:

「我……我沒啥說的。我同……同意大家同志給我提的……只要吸收了我……」他本想當著大夥表示他的決心,可是,咽喉裡有一塊東西梗著,腦子嗡嗡直響,耳朵眼裡吱吱亂叫,上下嘴唇像有人給抹了鰾膠了。他真想掄起拳頭來捶自己一頓,正在對自己痛恨不已的時候,瞥見支部書記嘴唇動了動。周圍的人突然都舉起手來。他凝望著大家的手,凝望著大家對他流盼過來的熱情的祝賀臉色。他懂得全體舉手是通過了什麼,一時耳不蟬鳴,頭不嗡響,喉嚨裡那塊東西也立刻消化了。只是胸中非常激動,激動得如同波濤洶湧、萬馬奔騰,大家投來的笑容,他試想回答一笑,不知怎的一陣心酸,鼻孔發辣,他的熱淚奪眶而出了。

會散了,支委們背上東西追趕已經出發的部隊。肖部長留下來,他捨不得離開楊曉冬。總想同他再多待一會兒,能談點工作也好,談點生活也好,即使什麼都談不出來,在一塊多坐一會兒也覺著痛快。他的警衛員鑑於情況緊張,跟他懷著相反的心情,牽了他那匹馬在宿舍外面故意走來走去,馬蹄咚咚響,響聲擊著肖部長的心,使他越來越加心煩,終於立起身攥住楊曉冬的手,沒有什麼倫次地說:

「本想多留你們幾天,這樣不湊巧……工作就是那樣啦,哼!要帶的東西都帶好,出根據地再換衣服。你已經受過吃不上飯的威脅了,可別丟掉那兩個黃戒指。時間這個東西真怪,有時候白白浪費掉,有時候它既不等人也不饒人。嗐!不早啦,你們快上路吧,路上多加小心,回到省城加緊工作,配合邊區的反‘掃蕩’,搞出點名堂來,我等候聽你們的喜訊!」

楊曉冬堅持要肖部長先走,肖部長推辭不過,只好上馬先行。曉冬和燕來望著肖部長人馬繞過山坡,背影消逝在蒼茫暮色裡。起初還能聽到馬蹄聲,後來什麼都聽不清楚了。這座曾經囂鬧過的村莊,一時顯得格外沉寂,河灘清冷空曠,唯有遠處的流水聲音逐漸加大,似乎越流越有力量。……

楊曉冬同韓燕來沿著河灘,踏著潮溼的沙地往回走,兩人都沉默不語,各人有各人的心事。

楊曉冬別離根據地離開老戰友,一則有依依惜別的心情,更重要的是感到隨著形勢發展,黨對敵偽軍工作、對大城市和交通要道的工作更加註意了,黨交給他的任務和要求完成任務的時間也更加急迫了。為了報答黨的委託和信任,內線工作需要做出顯著的成績來。可是自己的成績在哪裡,八字還不見一撇呀!回去,必須衝過敵人封鎖立刻趕回去!一種爭取時間迎接戰鬥的情緒在他心裡衝擊著,促使他加快了腳步。

韓燕來夢幻般地在根據地住了幾天。幾天的生活,在他的思想領域裡起著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感到自己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具有新的政治生命的人。有了這個新的生命,才覺得無愧於作革命父親的兒子,無愧於當楊曉冬同志的學生,這是莫大的榮譽,也是嚴肅的責任。想到責任,感到當個共產黨員不是容易事,想起剛才會上楊叔叔對他嚴肅的批評,同志們對他的要求和期待,首長們對他的信任和關懷,這一切的一切都使他有無限的留戀。蠻想在這春風化雨的環境裡,多受一些教益,哪知道剛入黨後的一點鐘內,就要離開這塊令人陶醉的土地,離開這些繞世界也找不到的好人。他心裡一上一下,若得若失,看著楊叔叔那樣快的步伐,知道他急於要離開此地,他用不能自持的口吻說:

「楊叔叔,你慢點走!」

「怎麼啦?」楊曉冬回過頭來。

「我心裡很亂,想在這兒靜坐一會兒。」說著他不管不顧地坐在近水邊的一塊大青石上。

「你不舒服?」

「不!……」

「到底怎麼啦?」

「我說不出來,總覺著離開這裡,心裡熱乎乎的。……」

「同志呵!你的感情太重了。」楊曉冬的語氣挺溫和,批評少同情多,「你還年輕,今後,在鬥爭的烽火裡,在槍林彈雨裡,多鍛鍊鍛鍊,多鑽幾趟,跟敵人拼兩次刺刀,你的情感就踏實了。現在情況這樣緊張,能允許我們徘徊流連嗎?戰爭本身是無情的,我們要贏得時間,贏得今夜的勝利。」

從連亭寨到五虎嶺是半天的路程,楊曉冬他們只用了兩小時就趕到了。

五虎嶺同他們來的時候變成兩個世界,村莊裡冷冷清清,居民們大部分躲到北山上,只剩下少數民兵,因為堅壁公家的東西偶爾閃亮一點燈火,居民聽說是找部隊的,就把他們領到駐在村莊東口的連部。連長姓董,高個子,黑臉膛,湖北口音,是個老軍伍,曾在馮玉祥部隊裡當過班長。為人很精細,他檢查了他們的證件,詳加盤問了一番,他說:「袁政委因為情況緊急,帶領分割槽機關部隊轉移了。臨走時留下一位石科長,大概是單為等你接頭的。」他派人請來石科長。石科長是軍分割槽政治部敵工科長,是個每逢打仗總要往前方跑的人。見到楊曉冬,他首先表示遺憾地說:「梁隊長昨天帶了幾十個人出山了,他們是深入敵區給敵人找點麻煩的。你們要早來一天做伴回去夠多好,現在要走的話,困難些,請董連長談談情況吧。」

董連長說:「敵情變化太快,下午四點,敵人進入眺山,立時安了臨時據點。我連負責阻擊敵人,保護後方機關安全轉移,我們的一排已經前伸了五里地,看光景,也許明晨拂曉就要跟敵人打響了呢。」

石科長說:「既是這樣,我看你們還是跟我找到袁政委,或是暫住幾天,或是另選路線送你們。」

楊曉冬堅持要連夜趕回去。石科長看著留也留不住,同董連長商議了一下,派了個得力的通訊員,負責送到排裡去。

排部,三十餘人,兩個班扼守著一面山坡,另一個尖兵班散開在清冷的河灘裡。楊曉冬他們看到這種情形,知道前面再沒自己的人了,忙把帶來的東西,從新又檢查了一下。分別把合法的衣服鞋襪打成兩個小包,每人負責一個。楊曉冬的系在腰間,韓燕來的斜挎肩上,將通行證等東西統統交給通訊員帶回。排長見他們沒有任何武器,說:「這是把腦袋掖在腰裡的行軍哪!赤手空拳還行?」他從戰士身上摘下四顆手榴彈,「帶著吧!碰上敵人就管用。」

楊曉冬和韓燕來每人分了兩顆手榴彈,謝過排長,他們出發了。

離開自己的軍隊,心情上感到孤孤單單沒個依靠。在夜茫茫空漠漠的山路上摸索前進,兩人警惕性提得很高,時時刻刻覺著前面有敵人。有一點什麼聲響,兩人登時臥倒,仔細搜聽,遇到塊拱立起的岩石,也彷彿敵人蹲著打埋伏。這樣走走停停,約莫半個鐘頭只走了四五里路。

楊曉冬對韓燕來說:「這樣速度走下去,到天亮也走不出山口,那就等於自己把自己送到老虎嘴裡。」

韓燕來沒主意地說:「夜黑天,不小心點,怎麼辦呢?」

楊曉冬說:「怎麼辦?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啟手榴彈的保險蓋,快速行軍,爭取時間,碰上敵人就拼!」

快速行軍,一陣走了八九里。兩人剛要喘口氣,忽然聽到前面有一種異樣的音響,音響時隱時顯,像是有人行動,又像是風吹動了什麼。極盡視力向前看,前面峽谷道路彎彎曲曲,這天夜裡又有陰雲,眼睛看不到較遠的地方,只好硬著頭皮前進。

剛拐過一個山角,音響更大了,楊曉冬發現迎頭來了敵人的尖兵,與此同時,韓燕來也看到尖兵後面敵人的大隊。韓燕來驚慌了,比試著要扔手榴彈。楊曉冬急扯著他躲開正路,對他附耳說:「別莽撞。」他看了看面前慢山坡那條小路,小路與河灘道路平行,上下相距五六十米。他想:「不能打!打響了,距離這樣近,對面向外衝,脫開敵人尖兵,躲不開敵人的大隊。何況,我們的崗位是在內線,黨不是派我們來阻擊敵人的。」這時不打的念頭佔了上風。他拉著同伴低身奔向慢坡躲閃。躲了幾步,他回過頭來,看到敵人尖兵更近了,近得大致可以看清他們討厭的裝束和可憎的姿態,這時,楊曉冬的心情突然變了:「你們這些傢伙是來屠殺人民製造流血的呀!萬一被你們偷襲過去,分割槽的部隊,五虎嶺的婦孺……」他不能再想了。指著向山坡衝出去的路線,向韓燕來說了聲:「你快跑!」他自己衝著敵人猛跨兩步,憑高望下,用力打出第一顆手榴彈。這顆邊區工人巧手製成的手榴彈,音響是這般清脆,力量是這樣雄偉,它攜著復仇的怒吼,炸翻了敵人的尖兵,驚呆了敵人的大隊,並用它驚心動魄的聲音,沿著通向五虎嶺的山谷,悠悠地給邊區反「掃蕩」的軍民發出了第一聲警報。

這股敵人,看來是富有戰鬥經驗的,他們經過片刻的驚慌混亂,斷定是八路軍的零星武裝,甚至是個別偵察人員,當即派兩個班來圍殲捕捉。

楊曉冬發覺後邊有人趕來,腳步更加快了。山路再崎嶇,他也顧不上了,跑到同韓燕來並肩時急忙告訴他說:「一不要失聯絡,二別丟東西,萬一掉到澗溝時,最要緊的是保護住腦袋……」

不管怎樣跌撞,不管發生什麼問題,他們都保持了很快的速度。起初是韓燕來跑在前面,實則他跑山路不如楊曉冬,楊曉冬感到超越他並能帶動他時,又把他拉下。但為了照顧夥伴,不肯把他拉下很遠。跑了相當遠的路程,忽然看清前面是通往桃花溝的坡嶺。楊曉冬心情喜悅了,感到跑出桃花溝去就是平原,到平原開闊地就好說了。正在這時,背後敵人突然連鳴三槍,楊曉冬估計敵人鳴槍必有原因,他想:以前敵人不打槍,必是想俘虜他們,現在鳴槍,也許是個什麼訊號。他跑著更加留神了,果然時間不大,從桃花溝擁出一股敵人迎頭攔住去路。他要等待韓燕來,勢必被迎面敵人捉住,不等,自己也沒法停留。恰在這時,滿布陰雲的天空,劃出一道閃光。藉著閃光,看清右面不遠就是上遮桃樹、下有流水的深溝。跨過斷溝,可以爬到側面山坡,甩開前後敵人。跨越這樣寬而且深的山溝,在平常是件不可想象的事,現在楊曉冬顧不了這許多,他倒退幾步,憋足氣力,拿出當年急行跳遠的工夫,躍身躥出去。在身體騰空的一剎那,曾考慮有掉進溝的可能,這個閃電般的念頭還沒完,他帶著沉重的響聲撲到迎面山坡上。……

韓燕來漫過山坡時,迎面的敵人已張開網兜等著捕捉他,回頭一望,身後的敵人又從山頂撲下來。他陷入前進無路後退無門的絕境了。在萬分緊急中,突然想起進山時節山猴子說的桃花溝村後那個石罅。石罅就在不遠的左側方,他緊跑一陣靠近水池,為了掩蔽目標,連爬帶滾到了石罅跟前,迅速鑽到瀑布遮障的石洞裡。下山坡的敵人矇頭蒙腦地追逐前進了。韓燕來長出一口氣,心裡暫時安定了一點,把兩個手榴彈統交右手,左手揮掉臉上的汗珠,摸了摸肩上挎的小包,小包紋絲沒動。心想:還好!沒受什麼損失。半分鐘後,洞裡颼颼冷風吹著他發汗的身軀,十分不舒服。「這樣吹久了要生病哩,再說楊叔叔要是已經衝過溝去,他一定焦急火燎地等我,要是他發生了問題,我能夠在這裡偷安?不!不能停在這,我要衝,任你敵人堵成圍牆那麼多,任你刺刀擺成樹林那麼密,我也得衝。」

他從石罅出去,爬著接近了村莊。村裡幾股敵人,搞得很亂,有的休息,有的整隊集合。燕來各處都沒找到楊曉冬的蹤跡,他突然轉念想:「你好糊塗,他那樣有戰鬥經驗的人,還會出問題。果真出了問題,手榴彈早打響啦。」他肯定楊曉冬已經橫越深溝,到對面山坡上去了。後悔自己喪失了時間,痛恨自己年輕倒跑得慢,腦子一熱,立刻挺身站起,不顧一切,衝到迎面一簇敵人跟前,用猝不及防的手段打出手榴彈。第一顆啞巴了,忽然想起是忘記拉弦。接著把第二顆投出去。這顆爆炸的聲音很大,敵人嚇得閃開一道衚衕,他乘勢從人群裡向外竄,三步二步竄到桃花溝村沿的盤道上。盤道上正是追趕他們的那兩班敵人,他們正在四處搜尋失掉的目標,看到燕來,喜出望外,為了爭功,一個敵人迎面向他撲過來。韓燕來見他來勢太猛,迅速矮身,這個敵人掠過他的頭頂栽了個大筋斗。他站起來朝右側跑,剛跑幾步就被腳下的石頭絆倒了。這時身後一條大漢,飛快趕來,騎在他的身上,立刻掏出繩索捆他兩隻胳臂,乘大漢拱身掏繩子的時候,韓燕來從他襠裡縮回一條腿,用盡平生的力氣,朝大漢小腹踢了一腳,大漢疼痛難忍,倒退兩步,滾落到溝裡。韓燕來不顧任何危險,拼命跳溝。

深溝被他躍過,敵人並未甩脫。不到一分鐘,敵人繞過斷溝,扇形散開尾追前來。韓燕來看到這種情形,不敢轉彎抹角,照直朝對面山坡上跑。山坡越上越陡,速度越來越慢,敵人越追越近。他心裡十分著急。咽喉發嗆,渾身無力,腳下怪石林立,荊棘橫生,每當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氣。

現在他已經不是什麼跑,說正確些,他是疾走,走也沒有多大力氣。眼前有一片杏林,他真想鑽在杏林裡隱藏起來,回頭看了看,離他最近的敵人,只有十多米。藏怎麼行!他放棄了鑽樹林的念頭,跌跌撞撞繼續前進。見到他的狼狽情形,突然敵人說話了:「不要放槍,捉活的!他們共總兩個人,跑不了。」韓燕來這時才曉得追趕他們的是偽軍,回頭瞅了一下,敵人都戴的大簷帽。他暗想:這是治安軍,必是高大成帶著隊伍跟鬼子出來了。這個發現,給他減輕了些壓力,心情稍微松泛些。這一鬆弛,對他很不利,敵人更接近了。三個偽軍腦袋,露在他的腳下,距離至多有五六米。橫在他眼前的山坡更陡了,到處是嶙峋突兀的青石,每塊石頭至少都有齊胸高。他使出最大的氣力,又攀登上幾塊大青石。看看快到峰頂,有一塊七尺高的大岩石擋住他,他試著攀躥了兩次,都滑下來。第三次滑下時,三個敵人趕到了。他想扒塊石頭當武器,結果卻是連最小的石頭也紋絲搬它不動。這時,第一個上來的敵人要張臂摟住他,他雙手推胸把這個傢伙推滾下去,爭取了這點空子,他反身用盡最後氣力,攀登這塊大岩石。雙手剛攀住石頂,被第二個爬上來的偽軍抱住他的左腿。他用右腳一踢,偽軍扒掉他一隻鞋,滾下坡去,但他也被拖下了岩石。

他背靠岩石,瞧著腳下那幾個跌倒再起的敵人,憤怒地喊:「誰敢上來,老子咬也咬死你們!」但敵人沒被嚇住,他們一齊爬上來。正在萬分危急的時候,猛聽得頭頂上有熟悉的聲音:

「快伸你的雙手!」

「呵!天!是你……」

「快上!」說話人用力把他拉上去。

「趴下!」上邊人說著,一抖手腕投下一個黑乎乎帶柄的東西。接著在三個偽軍頭頂炸雷似的響了一聲……

兩分鐘後,在靜得可怕的山頂上,楊曉冬攙著韓燕來的胳臂無言地行進,來到一棵大杜梨樹下,聽得刷刷的聲音,才知道天在落雨了。兩人以樹當傘,並肩仰靠在樹根上。韓燕來用袖子抹掉臉上雨汗混合的水滴。眼睛細看,發現楊叔叔打著赤腳。他提醒似的說:「你丟了兩隻鞋,我丟了一隻,這樣走路困難,咱們包袱裡有鞋,換上快走吧。」

楊曉冬否定了他的意見。站起身,從煙霧濛濛的群山裡,辨認出眺山,目測了方向距離,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指著東南那面很陡的山坡,斷然地說:「敵人肯定是被咱們甩開了,現在要爭取的是時間。戰勝時間的竅門在於速度,我們要打赤腳用最快的速度,在個把鐘頭內通過攔山的封鎖溝。」

兩人雖然極度疲乏,為了擺脫死亡的威脅,為了爭取勝利的希望,各從生命裡呼喚出一股熱力,不顧荊棘刺身,尖石硌腳,跌跌撞撞地撲滾下山了。

山坡底下,沒有道路,沒見村莊,他們置身在一條寬敞的河溝裡。河底鋪著鵝卵石,赤腳在石子上走路,有時癢得鑽心,有時硌得生疼。韓燕來實在想穿鞋,因楊叔叔不說話,他也不敢吱聲。正在尋思提一下,發現河坡上面有一群人迎面走來,他一扯楊曉冬的衣袖說:「敵人!」

楊曉冬點頭說:「我已經看到了,仔細瞧瞧再說。」

迎面這群人邁下河溝,他們的走路姿態不像敵人,像群老鄉。老鄉們深夜成群結隊的幹什麼呢?這些人越走越近,韓燕來實在沉不住氣,他正想撒腿跑,就聽見楊曉冬用低沉的聲音喊:「站住!口令!」

迎面的人從一條黑線變成很多黑點,像颳風一樣爬上河坡跑了。這一跑說明不是敵人;既不是敵人,後悔不該把他們嚇跑。兩個人抬頭看天,天上不見星辰月亮,東南天空的雲彩有些發白,他們害怕天要發亮,決定追趕那夥逃散的人。追了一里多路,趕上兩個扛著扁擔的老鄉。上前一問,原來是當地居民,被敵人抓夫挑東西,乘著黑夜行軍偷跑回來的;老鄉聽他們自稱是被抓的商民,看到他們的狼狽相,又同情,又憐憫,就領著他們從最平妥的地方跨過攔山封鎖溝。

過溝不遠,找了個背靜角落。楊曉冬這才叫韓燕來解下包袱,各人換上新鞋新襪,裡邊穿好襯衣,淋溼的外衣早已被風吹乾,整平了皺褶,檢點了財物證件,稍稍休息了一會兒,按照老鄉指引的大路,放平腳步前進。

天色明亮時,到達了第二道封鎖溝口。這道溝口被鐵絲柵欄擋住,裡面有兩個偽軍把守,封鎖溝外面集結了一輛馬車,十幾個人。每人高舉身份證,多是要求去曹莊車站趕上午第一趟火車的。裡邊偽軍既不開門,也不看證件,口口聲聲說形勢緊張,必須等到十二點才開放行人。看意思是要敲大夥的竹槓。楊曉冬看這兩個傢伙窩窩囊囊的,估計沒多大手眼,同時他曉得這塊防地,是由高大成四團設防,四團是新由幾個外縣警備隊合編的,不太熟悉當地情況。根據這些條件,楊曉冬大大方方地走過去,說:

「喂!你們這柵欄口開放時間,有點準頭沒有?」

偽軍閃爍其詞說:「大概其,至早也得十一點左右。」

「我們有要緊事情,必須馬上通行!」

兩個偽軍怔了怔神,互相交換了一下猶疑的眼色。楊曉冬看出這個破綻,對著韓燕來說,實際是叫偽軍聽:

「怎麼回事,這不是四團的防地嗎?他們為什麼節外生枝找麻煩,耽誤了公事算誰的?爬過溝去,到炮樓裡跟他們趙團長掛個電話。」

一個偽軍聽完話,不自禁地回頭看了看他們的炮樓。另一個被楊曉冬的態度逼得沒了主意,把柵欄開了一個缺口,試想探出頭來說幾句道理。韓燕來乘勢呵斥他說:「把門開大點,我們後邊還有大車哪!」偽軍糊里糊塗地開大了柵欄口。

大車上坐著一位少婦,懷抱三週歲左右的男孩,馭手年歲雖大,穿得倒也乾淨,像是父親送姑娘返婆家的模樣。為了表示感謝,通過卡口不遠,馭手三番五次請他們坐車,這樣,他們就乘車到了曹莊車站。要下車了,兩個乘客的腳痛得不能走路,甚至站立都很困難,馭手說是坐車坐麻了腿,捶捶腿、溜達溜達就好,馭手並代他們去購買車票了。

經過掙扎,他們一瘸一拐地跟著這位年輕的母親踱到站臺口。

曹莊是小站,距省城三十里。站臺口外約有二十幾位旅客,規規矩矩地排成一列,聽候檢查。檢查員身穿便衣臂系袖章,挨個先行搜身,後驗證件。這還可以忍受,最討厭的是經檢查後,須通過一個磚砌的高臺。高臺上面蹲著個喪門神般的日本鬼子,他橫端刺刀彈壓車站,監視著來往行人,每個旅客經過臺前,都得向他彎腰鞠躬。不度過這一關不能進站。

輪到楊曉冬他們排隊進站了,那位年輕的母親一手提包袱,一手拉孩子,小孩揪著屁股,瞪著恐怖的小眼睛望著日本鬼子,悄悄地說:「媽媽!怕!」

媽媽強顏為笑地哄他說:「乖孩子,不許說怕。媽媽來時怎樣教你來著,好好給人家鞠躬吧!」

楊曉冬聽了當母親的這幾句話,心裡難受得不是滋味。這幾句表面看來似乎是普普通通的話,實則它包含著無限的精神創傷。這是滿帶血淚的辛酸語言呵!他上前兩步,雙手抱起孩子,無限慈愛地低聲說:「娃娃呀娃娃,不要害怕,叔叔保護著你,你放心吧!等上一年兩年,他們就不在這裡站崗了。」

年輕的媽媽回過頭來,泛著喜悅和感激的顏色,不曉得是感謝他關心孩子還是聽懂了他的話意。楊曉冬乘這個空子跟上她,同她並肩走過磚砌高臺。因為抱著孩子,免除了鞠躬的手續。他回頭瞧了瞧夥伴,夥伴竟挺著身軀從鬼子身旁倔強地走過來。他為他這種冒險態度捏了一把汗,還好,鬼子兵也沒阻攔他。楊曉冬正想對他這種莽撞舉動批評幾句,韓燕來透著勝利的笑臉趕到跟前,說:「快上車吧!唔,你不滿意我呀。是呵!你在這方面是批評過我,可我這號人,把骨頭燒成灰,也不能向敵人低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