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十分鐘後,靠敵人溝沿那面突然挺立起兩個人,韓燕來看清他們是泥胎時,碉堡裡的槍響了。與此同時,在另一個地方,梁隊長一躍上溝,仰面朝天舉竿摘下第一個馬燈,然後就地十八滾又摘了第二個。膘子操縱著泥胎跳舞,引逗得敵人對泥胎加強了火力,機槍步槍交叉掃射。終於敵人發覺中了調虎離山計,他們分出一股火力,射擊摘燈的人。這時梁隊長顧不上熄燈了,每摘一個,帶著火亮扔給溝內的助手,速度快得像流星一樣。當一顆迫擊炮彈落在他腳下打滾時,梁隊長一個筋斗翻進溝裡。……

這場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十分鐘。

炮樓槍聲還在尋找目標的時候,梁隊長橫扛著那根長竿,大搖大擺走回來,他彷彿不是剛剛經歷過危險的戰鬥,倒像個老農民幹完地裡活兒扛鋤回家的樣子。兩個助手每人提拎一串馬燈,很安閒地跟隨在他後面。走到楊曉冬跟前,梁隊長說:「任務完成了,成績不賴,敵人殲滅了我們兩個泥胎,咱們摧毀了他的燈火封鎖,還帶回,喂!帶回多少?……」

山猴子見問,先數完自己的,趕快又數膘子的。膘子自己也在數,沒等數完,就聽張小山搶嘴說:「四六相加,一共是十個。」

梁隊長說:「不賴,不賴,真不賴!」

張小山接過楊曉冬的手槍,交給隊長說:「敢情不賴,一粒子彈都沒費呢!」

聽說沒費子彈,膘子把韓燕來交回的彈帶捏了捏,五條子彈空了多半,他粗聲粗氣地說:「你們不賴,這位同志可不地道,有什麼放頭,這是軍火子彈,你當是過年的炮仗呀。……」

梁隊長見打了三條子彈也怪心疼,一則是打了勝仗,又當著楊曉冬的面,便很大方地說:「算了吧!人家新學打仗嘛,敢放槍就不賴。依我看,這小夥子就很不簡單,他對‘判官老爺’那一棍子夠多狠哪!」

膘子抱怨也好,梁隊長開玩笑也好,韓燕來半點也不往心裡擱。他擔心身後的敵人,又嚮往眼前那朦朧可見的重巒疊嶂的群山,禁不住加快腳步,走到大家的前邊。楊曉冬看出他是擔心敵人,便說:「走慢些吧!登上封鎖溝西沿就是解放區的天下,敵人不敢隨便過溝,放心大膽地走吧。」梁隊長認為他是喜歡風景,他說:「彆著急,太陽出頭咱們就可以登上眺山。小夥子!開開眼吧,眺山是把山口的頭一個風景區呀!」

東邊天發白了,韓燕來越走越加勁,他第三次回過頭問:「楊叔叔!怎麼還不進眺山?」

楊曉冬說:「看山跑死馬,彆著急,到山根這段路,夠你走一陣的。」接著又告訴他要挑選道路,腳步放平些。這些囑咐,韓燕來全當耳旁風,他連躥帶跳地走到前面去了。

初升的太陽,把玫瑰色的光線抹到巍峨的山頂上的時候,眺山真好比穿著鳳冠霞帔一樣。把她比擬作一位漂亮的美人,可並不算誇張。你看!掛在山腰裡那淡青色和乳白色的晨霧像飄在美人胸前的薄紗,滿山玲瓏透明的石塊像嵌在衣冠上的寶石,遙遙看到那成行成列的密密麻麻的發著綠色的樹林,頗像霞帔上的瓔珞。一條灰白色的通向山腰的慢坡路,是美人圍腰垂下來的長長絲帶……

韓燕來沿著慢坡路,爬了半個鐘頭,突然回過頭來說:「楊叔叔,你聞聞,哪裡來的這股香氣呀!」楊曉冬趕到他跟前,嗅了嗅,果然有一股濃郁芬芳的氣味。兩人都不曉得香味是從哪來的。

張小山趕到了,他指著前面說:「你們看見那條羊腸小道啦,順著它走三里地有個村莊叫桃花溝,那裡桃杏滿山坡,香氣就是從那裡飄過來的。」

韓燕來問:「奔桃花溝走繞多少路?」

張小山說:「繞不過二三里路,只是道路難走點。」

梁隊長說:「小夥子呵!逢山看景還有個完?挑好的看嘛,眺山風景區是大筵席,桃花溝不過是盤小菜。」

韓燕來請求般地說:「天氣這麼早,又沒有敵情,咱們多繞上幾里吧!」看到楊曉冬他們沒有責備的意思,他又闖闖地走向前去。走了半里,聽得流水聲音越來越大。轉了兩個彎,抬頭一看,呵,慢山坡上,到處盛開著鮮豔的杏花。韓燕來想:明明是杏花,怎麼叫桃花溝呢?他懷疑地用眼睛由遠到近四下尋覓。忽然在他的腳下,發現長長一列青了皮的果樹。仔細瞧去,在赤褐色的枝頭上,長滿了粉白色的豆粒大的桃花骨朵,桃樹枝縱橫錯雜,籠罩住下面潺潺流水的深溝。韓燕來覺著山地裡春天不但來得早,而且饒有風趣。他踱下斜坡,想折一枝花蕾,聞聞香味。剛走到桃樹跟前,一隻青灰頭、花龍背、五彩翅膀的鳥兒,從桃樹枝頭驚飛出去。飛到對面杏花叢中,伸直脖頸長叫。見了這種情景,韓燕來放棄了攀樹折枝的念頭,繼續往前走,登上陡立的石階,有塊小小的平地,平地盡頭,傍依山坡有個村落,他估計是桃花溝。聽說山裡任何一個村莊,都有人盤查路條。他不敢前進了,坐在石階頂端的平地上。

圍繞在韓燕來周圍的野草,差不離他都認識,那是紫梗的二月蘭,玲瓏的老鸛金。但他最喜歡的是那生命力頑強的馬蘭草,它們為了追求生存和發展,從大塊頑石的壓制下,生出了密密叢叢的嫩芽。

同伴走來時,韓燕來說明不敢進村的原因。膘子說:「不要緊,叫山猴子頭前走,在這一帶,他是個活路條。」大家向前走了不遠,從樹枝發綠的樹林裡,飄出姑娘們優美動人的小調:

太陽露出在東山莊,

姐妹們春天格外忙,

你拿梭鏢去放哨,

我為戰士們洗衣裳。

為了不驚動她們,山猴子張小山踮起腳尖輕輕前進。村口插立著一枝紅纓槍,他照直奔槍走去。

樹林內,流水溪旁,有幾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洗滌成捆的綠色軍裝。她們一不用肥皂,二不用鹼水,把泡溼的衣服放在大塊石頭上,掄起胳臂粗的棍子,一頓狂抽暴打。山地早春季節,比平原暖和得多,燕來他們來時還穿著棉衣,這裡的姑娘們為了乾淨利索,已換上了單薄衣服。負責站崗的姑娘竟插起梭鏢打赤腳去蹚水。她正在向洗衣姑娘濺水,一抬頭,發現了山猴子的企圖,飛跑過去拔下那支紅纓槍。橫槍攔住他們的去路,接著嚴加盤問,多方為難。旁的姑娘們認識張小山,放下水溼衣服趕來為他講情。赤腳姑娘一口咬定他背的馬燈是敵貨,堅決要扣留。山猴子知道她是想報復,也是故意做給楊曉冬等生人看。他把眼睛一瞪說:「東西任憑你留,可有一宗,這物件是給縣委機關送的,要耽擱了今晚五虎嶺大會使用,你們桃花溝可得負完全的責任。」這才把赤腳姑娘嚇唬住了。

走出桃花溝,水流聲更響了,韓燕來問是怎麼回事。楊曉冬說:「這裡是不是有個石罅?」山猴子高興地說:「你算猜對啦,就是有個石罅,在村後山坡上,咱們再邁過一個豬脊樑就看見啦。」

登上豬脊樑,看見對面漫山腰幾塊大岩石相銜接的罅隙裡,噴出冒著白煙的瀑布,瀑布帶著清新雪白的泡沫,灌入一窪天然的蓄水池裡,桃花溝的流水就是從蓄水池中溢位的。池水澄清,可望見底層的沙石和水草。各種顏色的鴨子漂在水面上遊著,有隻白鴨潛入水底,像裝在玻璃裡面一樣。

韓燕來十分喜歡這塊地方,他緊走幾步蹲在池邊,雙手掬水喝了兩口,站起身來長出一口氣,讚美著說:「甜絲絲的呢!要是幹完累活出了滿頭汗,我要可著肚子喝個飽哩!」

張小山乘勢告訴他說:「瀑布後邊是山洞,敵人每次‘掃蕩’,老鄉們常常躲到山洞裡邊去。」

韓燕來說:「瀑布後邊有山洞,多美氣呀,看了這個地方,再看公園的假山池水,可不夠意思啦!」

梁隊長見韓燕來對根據地興趣這麼濃厚,帶著邊區人民殷勤好客的習慣,也帶著對年輕人的特殊友情,他說:「小夥子,興趣這麼大呀,眺山十大景,這裡的還排不上隊哩。天色早得很,是不是再繞到風景區看看?」

楊曉冬說:「算啦!嚐到一瓢海水,跟整個大海的滋味都一樣;都看起來,幾時完呢!現在是咱們遊山逛景的年月?」韓燕來聽罷,再也不鬧著看什麼了。

翻過石罅,他們爬上一個較高的山脊。眺山出現在正北面的峽谷口上,那青色的石房,黃色的土房,尖尖的教堂頂,長長的白色石頭砌成的大街道,哩哩啦啦的牲口馱子,密密麻麻的來往行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峽谷東面的高坡上,高高地站著兩棵垂柳,樹頂上空,飄著一條黑頭黃背紅尾巴的蜈蚣風箏,它在藍色晴空裡不斷搖頭擺尾,活像有生命似的。韓燕來覺著這裡邊有名堂,便小聲請問張小山。張小山說:「兩棵樹外邊是眺山口,憑高下望沒遮攔,民兵的瞭望哨設在柳樹上,他們操縱這條蜈蚣,風平浪靜,人們看著風箏安心幹活。敵情來時,蜈蚣身上的銅鈴,一陣嘩嘩亂響,就由空中落地啦。」這又引起韓燕來的興趣,他終於向楊曉冬要求說:「回來的時候,一定路過眺山,好容易碰上個春天呀!」

張小山附和著說:「就是嘛!山裡的春天,實在的好呵!」

「春天又怎的?」膘子認為張小山不斷暴露軍事秘密,處處顯示自己,有意識地頂撞他,「依我看是夏天好,你帶上鐮刀,到哪個溝溝坡坡上,都能割到沒膝蓋高的青草。割罷草,光腳丫子揹著草筐,在烤火般的日頭下,腳踩著冒金星的熱沙土,保管你出滿身汗。籲!……」膘子撥出口氣,彷彿真個熱氣攻心了。他接著說,「有熱才有涼,熱極了,你走到大葉樹底下,放下筐,叫風嘶嘶,多過癮。再不解氣,到水池邊上,渾身脫得沒條線,噗咚噗咚跳下去,扎個猛子!……」膘子說著,真像進到水裡似的,身板一晃,肩上的馬燈碰得叮噹亂響。

梁隊長說:「山裡的秋天也不賴,遍地開花遍地收糧食。記得我才當排長的那年秋天,全排在山坡上,種的春玉米,粗棒棒的,吐著紅纓,每棵長兩三個。一天夜裡輪到我值班看地,剛進地邊,看見地那頭有個黑漢子站著,到跟前仔細一瞧,呵!黑狗熊打立樁正啃棒子哩。趕跑它之後,我想:夜裡,黑燈瞎火的,防備點好。揀了些乾柴,燃起一把夜火,火焰當風,呼呼作響。我看沒事啦,便睡在篝火旁邊。迷迷糊糊的聽見嗅鼻子的聲音,又覺得臉上熱乎乎的,彷彿誰用舌頭舐我。眼睛睜了個小縫,呵呀!我的天!一隻花紋豹子,眼裡冒出火苗,正向我張嘴齜牙伸舌頭。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鯉魚打挺我跳起來,甩腕朝它腦袋打了一槍。對!楊同志,記得去年接你的時候,我靠身那件小皮襖唄?那就是花紋豹子給我送的禮物。……」

「要變著法兒找好處,我看冬天更好。」張小山截斷了隊長的話,「你挑上擔公糧,爬過山頂,累得滿頭冒汗的時候,進村邊,從茅柴蓋著的柿子垛裡摸一把。不要揀大個,挑個牛心的,帶著冰碴,兩口吞下去,滿肚子發涼,美死啦!」

「你就是會偷人家的柿子,仗著人熟,到處犯群眾紀律!」膘子反對張小山的意見,不在冬天好壞,主要嫌他逞強好勝打斷了隊長的話頭。「到冬天,下大雪,冰封河,手腳不敢伸,石頭都凍裂了,有什麼好處?你說說。」

「你提下雪嗎!」張小山受到膘子的打擊,心裡不服,當著隊長和客人不好翻臉,故意裝作有涵養。但他總得找點便宜,眼珠一轉,開始編派了:「有這麼檔子事,有一回下了大雪,我支援前線回來,看到雪地裡有花瓣腳印,腳印踏得很深,想必是隻體笨膘肥的兔子。我順著腳印,走來走去,走到一堆亂石跟前,果然有隻肉厚膘肥的大兔子。它正自言自語說:‘冬天下大雪,冰封河,石頭都凍裂了,不好,不好!’我猛一跺腳喊:‘呔!你發牢騷呀!’嚇得它跳起來。」

「兔子還能說話,胡造謠言,可你到底逮住它了沒有?」憨厚的膘子,被故事吸引住了,他擔心那隻兔子的命運。

「山猴子還能放走窩裡的笨兔子。哈!哈!哈!……」張小山討了同伴的便宜,笑得格格響。

楊曉冬見他們談的這種開朗樂觀勁兒,有所感觸了。他說:「從你們的談話裡,說明一條真理:工作苦不苦,環境好不好,主要決定於人的思想感情。比方說,一個好的同志,他對人生對革命是樂觀的,那麼困難痛苦,在他面前,就失掉原有的力量。自然界對於他一年四季都是長春的。反過來,那些心地卑微胸懷狹促的人,他們整天愁眉苦驗,月亮升落要感傷,花謝花開要發愁,烏鴉迎頭叫一聲,都認為不吉利。這是庸俗的沒落階級的感情,在我們革命同志的思想感情裡,不應該有它的位置。……」

梁隊長對這番話很加稱讚,注視著他的隊員說:「楊政委說得很對,節令裡有嚴寒苦熱、春夏秋冬,咱們的思想裡,不應有大暑大寒,應該永久是春天,永久是清明佳節。」

經過幾次往高處上爬,韓燕來感到與平原比起來,至少有十個奎星閣高了,看到眼前更加高聳的山峰,他想:真要登上對面的峰頂,一定能夠用手摸著雲彩。這時前面道路,陡然直下,引向一條寬敞的峽谷,峽谷的河川,一段是黃土細沙,一段是鵝卵石塊,這樣走了十五里,到了五虎嶺。

五虎嶺雖說沒有眺山氣魄大,也是二百五十戶的村莊,在山區說來也算繁榮重要的鄉鎮,駐了很多的縣區機關和武裝部隊。梁隊長領頭進村時,看見很多人集在村莊高頭,正在緊張地挖地道。十多個澆園的三角架,分佈在高山坡上,下洞的人手握井繩,坐在柳罐裡,墜到五丈以下的洞底掏土。每掏一筐碎石沙土,即搖動手鈴,上面聽到鈴聲,把軲轆擰轉幾十個圈才能繫上來。山區挖地道,比平原又艱鉅多少倍。從這村打通那村,需要消耗成年累月的時間,要支付巨大的勞動力。可是,英雄的邊區,英雄的邊區人民,為了生存,為了戰勝日寇,不論支付多大的代價和犧牲,他們是從不皺眉的。

五虎嶺迎街有座大廟,廟前廣場上,有不少人搭綵棚。他們發現梁隊長和他們所帶的馬燈,歡呼著圍上來。楊曉冬碰了韓燕來的肩膀一下,兩人躲在背靜地方,梁隊長知道他們做內線工作的要回避人,便叫張小山給找了一間靠村邊的房子,領他們先去休息。

韓燕來緊張了兩天一夜,又經過爬山,早累壞了,放下腦袋,就響起了鼾聲。

楊曉冬按著打游擊的習慣,到宿營地照例不能入睡,他向房東借來茅柴,燒了半鍋開水,自己洗罷手腳,本想躺下睡覺,擔心燕來不洗腳明天不能行軍,便用力把他推醒。韓燕來迷迷怔怔地坐起來,楊曉冬問他睡得可香甜,他點了點頭。又問他可曾打泡,他搖了搖腦袋,楊曉冬叫他檢查檢檢視,他低頭一看,兩隻鞋子成了眼鏡,每隻一個大窟窿,拔掉襪子,腳掌上露出鼓蓬蓬的大白泡。

楊曉冬囑咐他說:「今後走山路不要蹦蹦跳跳的啦。」

韓燕來說:「要是蹬三輪,讓它裝滿了載,我一口氣走……嘿!這個道。……」他感到文不對題,沒有說下去,一瘸一拐地到門外去找茅房。楊曉冬看到他齜牙咧嘴的,很心疼他。他雖然比他只大六七歲,但對他們兄妹,多會兒也有長輩疼愛子女的心情,而且這種心情隨著共同生活,越來越加濃厚。燕來從廁所回來的時候,他已經給他舀了一盆熱水,從炕蓆上折一根席楣,叫他洗完腳把泡挑開,然後又跟房東借了針線,撕掉一條衣襟布,折成補襯,墊上硬紙,動手給他補鞋底。粗針大線很快補好兩隻鞋。

韓燕來穿上試了試,挺合腳,他也高興也慚愧,又說:「在家裡這些事,都是小燕替我做,想不到楊叔叔竟這麼能耐。」

楊曉冬說:「藝不壓身嘛,這也沒什麼不得了,你隨便找個戰士問問,沒有不會縫縫連連的。」

晚飯後,張小山請他們參加群眾晚會。晚會會場,就是白天見到的大廟前面搭的蓆棚,經過佈置,比白天秀氣多了。舞臺上掛著紅色分幕,十個馬燈兩面排開,燈光映照下,插在臺口的柏樹枝分外翠綠,幕布越發水紅,嵌在幕布上面的「哨兵劇團」四個白布大字,也更顯得鮮氣。臺下是一望無邊的人群,一片歡騰期待的臉色,幾千只夜明珠似的眼睛,緊緊盯著舞臺上任何一個細小的動作。

張小山很惋惜地說:「咱們要早來一步,就趕上聽縣長的講話了。」他說今天講的內容有「擁政愛民的總結,開展大生產動員工作」。又說縣長在會上表揚了很多的個人和單位,他希望對方最好能問他表揚的什麼人,好把他們繳獲馬燈受表揚的事也顯示顯示。偏在這時候,紅幕布裡伸出個洋鐵喇叭叫喊:「同志們,晚會開始了。第一個節目是五虎嶺完全小學演出的,劇名叫《擁護咱們的子弟兵》,馬上,馬上就……」連喊了幾個「馬上就」,連報幕人帶喇叭被拉到幕後去了。在臺下鬨笑聲中,喇叭又伸出來說:「馬上就是不能開演,因為導演兼提詞的黃教員是近視眼,他把眼鏡拉在他老婆衣兜裡啦!」喇叭筒裡連說帶笑,臺下笑得前仰後合,會場顯得有點亂了。喇叭又伸出來說:「歡迎部隊同志唱歌好不好?」

「好!」全場用同一的語音熱烈地響應,很多拉拉隊立刻組成了。其中頂屬婦女隊的聲音尖。她們喊:「部隊同志打衝鋒,唱個歌子行不行?」部隊什麼場合都會爭取主動,戴紅袖章的政工幹部馬上站起,揮動胳臂,指揮著唱了個《我們在太行山上》。剛唱完就向婦女隊反擊:「公平負擔才合理,這回該聽她們的。」這個「她」字拉得很長,有點嘲弄的味道。這一來婦女們頓時成了被攻擊的目標,她們想唱,兩個女指揮互相推讓,喪失了那點空餘的機動時間。民兵隊攻擊她們:「青年婦女真落後,一個歌子也沒有。」青救會拍著有節奏的掌點:「噼裡噼,叭裡叭,你們婦女是啞巴!」

韓燕來的全部精神都被這種熱鬧氣氛吸引住了,楊曉冬幾次叫他,他也不理會,碰他一下,他就躲一躲,直到他被拉住肩膀,才跟楊曉冬踱到舞臺左面無人的空地上。

楊曉冬問他:「山裡的生活好不好?」不等韓燕來回答,又說:「你記得從北京出來的那位大學生嗎?她想抗日,又罵根據地是窮山惡水,後來她硬要求到平原去了,這種人跟工農群眾的思想感情距離太遠,要不改造怎麼行呀!」

韓燕來說:「依我看,抗日陣營裡,應該要那些一敲咯噔咯噔響的人,不該收留那挑蛆揀白圾、中看不中吃的扔貨!」他說話時很負氣,用力踢出腳下那塊小石頭,把他的腳硌得很疼。

他們回來時,學校的節目業已演過,舞臺上,邊區著名的盲藝人正演唱《把鬼子領進伏擊圈》。最後的節目是部隊演出的京劇武打——《西遊記》。臺上鑼鼓頻敲,真刀真槍閃亮,下面幾千隻眼睛,連口大氣也不出。扮演唐僧的,面向著青臉紅髮、巨齒獠牙、攜帶一群打手的妖怪苦心哀求,妖怪瞪圓眼睛張開血口,聲聲要吃唐僧的肉,站在唐僧後面、手持金箍棒、身著虎皮裙、內穿綠軍裝褲的孫悟空,急得前進後退,抓耳撓腮;妖怪率領妖群刀槍齊舉時,孫悟空忍無可忍,一個箭步躍進妖群,用全身擋住唐僧等三眾,擎出金箍棒,用力朝天一撩,把妖怪們躍躍欲試的刀槍,騰空磕起,與此同時,他喊:「師傅閃開,打!」臺下的人早憋不住了,他們齊聲喊:「打!」

韓燕來小聲說:「楊叔叔,這一點我不同意,觀眾們都來這一手,將來把這種習慣帶到都市去,戲園子還有秩序?」

楊曉冬笑著說:「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到一時說一時,重點看邊區人民那種豪邁勁嘛!他們在戰鬥裡過生活,抽個空子來娛樂娛樂,還管什麼常規呢。逼真說,孫悟空穿軍裝褲也不行,你細看了沒有,沙僧的褊衫上還有‘抗日救國’的字樣哩!」

韓燕來被說服了。他想:也許邊區人民把妖怪當成日本鬼子,把孫悟空當作抗日力量了。這時他特別羨慕孫悟空,願意有孫悟空的這種本領,在楊叔叔碰到緊急關頭時,自己也能像他掩護唐僧似的來這麼一手。

臺上鼓聲響得像爆豆,敵對雙方正進行著生死格鬥,他倆對這種氣氛有了不約而同的感觸。感到內線工作不能單憑機智,必要時,須有像孫悟空說的「師傅閃開,打!」這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