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偽省長果然沒等聽完楊曉冬的話,就惱了:「剛才我已經和你講過,公務忙得我連線見人的空餘時間都沒有,哪有閒情逸趣聽你這一套漂亮的宣傳。即使我有時間,在你談的這點知識範圍,我雖不敢說博學多聞,對於中國的形勢,世界的趨勢,不會比你懂的少些。」他做了個頓挫,想吐口唾沫,見楊曉冬想插話,急忙嚥下唾沫,繼續搶說下去:「大概其你不認識我,要真正瞭解我的話,你不會滔滔不斷地背誦你那成套的課本啦。告訴你,跟你談話的人,他不是孤陋寡聞,攥鋤把出身的大老粗。他是幼讀詩書、壯遊宦海、北方講經、東京留學、博得南京重慶的重視、受到友邦軍政各界讚揚的人……」

楊曉冬聽了十分生氣,經過抑制,他用鄙夷的口吻說:「咄!請你停止自吹自擂吧!用不著談身份道字號,我瞭解你,我比根據地人民更瞭解你。他們從你投靠敵人才知道有你這麼個名字,至於我,連你家大門朝哪兒開,你們墳上有幾棵樹都清楚……」

「你是什麼人?」偽省長端詳著客人的相貌,用驚疑的貓眼盯著。

「這一點你沒有問的權利,我沒有回答的義務。你聽我說:人總不能把恥辱當榮譽。一個在民族敵人腳下屈膝低頭、在祖國面前有罪的人,還有什麼可賣弄的呢?你剛才講的那些話,當投敵賣國的資本倒是綽綽有餘,放在共產黨和根據地人民的眼裡,它一文錢也不值!」

「住嘴!」偽省長氣得心臟暴跳肺管炸開,毛茸茸的圓臉漲紫,脖子裡冒出青筋,瞪著兩顆發黃的眼珠子,活像一隻憤怒的老貓。「共產黨,根據地,有什麼值得誇耀的?我下一紙討伐命令,三天之內可以掃平平原和山地的村莊,把你們趕得無蹤無影。要是你們敢於在內部搗亂,我說一聲戒嚴,十二個鐘頭以內,可以查清從長城到黃河岸所有的城市。你們能有多大的氣候,動不動就搬弄蘇德戰場,你知道玉泉山上的水好喝,遠水不解近渴。當今天下,是日本人當權統治,再說還有美國幫助中央軍,蹺起哪隻腳來,都高過你們共產黨的腦袋。」他講得口乾舌燥了,伸著顫動的手去摸茶杯,胡亂摸到敞蓋的墨盒裡,染了三個黑指頭。

「你說得口渴了吧?」客人藉著推給對方茶杯的機會,有意識地把茶壺向自己跟前移動了一下,「告訴你,我們共產黨人神經很健康,不會被你的吹噓嚇倒。去年日本華北派遣軍的總司令岡村,調動了十萬人馬,並沒打贏我們平原上的一個冀中軍區。你有多大的力量,至多是日本人喂出來的一條顫抖屁股的看家狗,不出城圈的小小警備司令;就是這座小城圈怕你也做不了主張,打腫臉充胖子,你還知道羞恥不?」

「你算什麼東西,竟敢這樣汙辱我,就是中央政府派來的正式代表,對我也得敬畏幾分!按照情面,我看作是朋友介紹來的客人,按照本分,你是匪徒,我應該把你逮捕法辦!」

「你把話說顛倒啦,要提懲辦,是對於那些喪盡良心出賣祖國的人。在我的面前,你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沒資格?」他顯出一副大權在握殺氣騰騰的表情,貓眼珠盯著桌案上那個小小的電鈴。「只要我的手指捺一下,馬上來人逮捕你。」他伸手比試著,眼看就要按鈴。

在這一剎那間,楊曉冬腦子裡閃電般的旋轉:莫非這老傢伙真要下毒手,莫非這個混蛋背後真有蔣介石派來的特務操縱(他是從吳贊東談話的口吻裡猜到的)?果真這樣,可算我們估計錯誤,那就遇到臨來時所準備的「最後關頭」了。不!不能急躁,無產階級的骨頭,橫是硬得過他,沉住氣同他講理。「等一下,我問你,你要不要講點起碼的信義?」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你自己很清楚,邀我進城之前,你曾保證過三個條件。」

「彼一時,此一時,我現在顧不了那麼多。」

「你曉得共產黨不怕大話威嚇。」

「我在大話後邊緊跟著的是行動。」

「你可知道共產黨人不怕死?」

「什麼人死了也不能再活。」

「你敢把我怎麼樣?」

「我敢?……」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了,伸出青筋暴露、帶有長指甲的手。

「我不准許你按電鈴!」

「你配?!」偽省長黃眼睛裡網起紅血絲,鬍鬚乍起,手哆嗦著去按電鈴,電鈴帶著激盪心絃的聲音,叮叮叮響了起來。獨立耳房裡的聽差,從音響中感到有了急事。他們一迭連聲答應著:「來了!來了!」兩人響著沉重腳音,朝起坐間跑步。

偽省長聽到護兵馬弁們的跑步聲,神態更加安閒也更加驕傲,眼睛眯細著,手拈著鬍鬚,兩腿八字叉開倒替著搖晃,伸出長滿顆粒的舌頭舐了舐嘴唇,準備著發號施令。

同一瞬間,楊曉冬突然挺身站起,皺緊兩道濃眉,燃燒著復仇的大眼,像錐子一樣盯著一桌之隔的偽省長吳贊東,用低沉而又嚴肅的聲音(這聲音他從來沒有過,以至他自己聽來也不像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說:「吳贊東!你已經殺害過我們不少的同胞姊妹,你家弟兄也暗害過我的先嚴,現在又想欺騙陷害我們共產黨,我這國仇家恨,本應該立刻向你討還,但我給你留下最後一線生路,你要不想重走龜山的下場,你還有機會挽救你自己,否則!」楊曉冬舉起那把滾圓的瓷壺,「我隨時可以把你砸個腦漿迸裂!」

偽省長像被長嘴蚊子猛叮了一口,立刻患了顏面神經麻痺症,眼斜臉歪,筋肉抽搐,嘴角哆嗦著:「你,你這位根據地來的代表,你可是當年……」他的話未說出,兩個護兵進屋了。護兵們掃了主人客人一眼後,立正等待吩咐。客人盯著偽省長的嘴巴,偽省長微微斜睨著那隻握緊瓷壺的大手。屋裡是死一般的寂靜。寂靜到難捱時,偽省長朝外一揮手,少氣無力地說:「準——備——晚——飯!」說畢他橫跨一步,把整個身軀像倒樹一樣,扔到八仙桌側面的沙發上。

楊曉冬目送護兵走出門外,隻手放下茶壺,站在偽省長對面,點著他的鼻子說:「吳贊東,我現在對你提幾件事:第一,共產黨並不主張恐怖手段,但也不能忍受別人的欺騙,如果你自己吞食了自己的諾言——接進送出,保證安全,或在今日,或在明天,總會給你算清這筆血賬。你大概相信,共產黨人說話是板上釘釘的。第二,不要認為你投靠了日本人,又給蔣介石派來的特務掛上鉤,就算雙保險,那你就錯打主意啦。最初談話時我就給你講過,看來你沒聽入耳,我再說一遍:中國人民的抗日戰爭一定能勝利,任何一塊中國的領土都會解放收復。你和你全家所住的這個城市,早已被包圍在偉大的抗日怒潮裡。只要華北的抗日軍民每人噴一口唾沫,就會淹沒你們的頭頂。別妄想這個城圈是鐵壁銅牆,不!它是人民握在鐵掌心裡的一個軟皮雞蛋,隨時可以拿它捏成稀泥爛漿。但是,命運要你自己選擇,腳步要你自己走,你的一舉一動,千萬隻眼睛瞪著你。我們,當然希望你放下屠刀洗清血手做點好事,不能做大的就做小一點,最低限度少做點壞事。第三,今天和今後,高參議和他親朋好友的一切安全,統統由你負責,他無論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不幸,我們定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現在天要斷黑了,我的話到此為止,你若有話,還可以經高參議轉達。最後我要你起來辛苦辛苦,親自送我離開這個地方。」

偽省長吳贊東像患了一場大病,汗水涔涔下流,神色怔怔地看著楊曉冬,半晌才說:「對高參議我一定負責他的安全,對你代表先生的不禮貌,也是我今天吃酒貪杯說的醉話,絕無相害之意……」

「你少說廢話!」

桌子上的電鈴又叮叮響了。但這次是楊曉冬按的。護兵們用同樣的應聲和同樣的速度跑進來。他們變得聰明些了,先笑出做下人的那副慣用的逢迎笑臉。兩人齊聲搶話說:「報告省長,晚飯準備好啦!你吩咐在哪兒開?」

楊曉冬一招手,把護兵的視線引過來,他吩咐說:「先不忙吃飯,你們一個去派車,一個快把高參議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