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媽的還念!」高大成上去給了李歪鼻個嘴巴,奪過宣傳品撕個粉碎,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高喊:
「這個會場裡有匪。田副官!叫警衛把前後門關緊,立刻搜查!」
這一聲令下,跟隨高大成的軍官和警衛人員,立刻拉槍栓頂子彈,桌凳推翻,酒菜潑地,東西喝呼,前後奔撲,把一座「恭賀新禧」的宴樂園,霎時間變成廝殺交鋒的戰場,從室內到室外如臨大敵似的搜尋了一遍。
戰鬥勝利結束了,宴樂園的全體職工統統做了俘虜。
李歪鼻捱了個嘴巴,已經感到冤枉,現在把櫃上的人都逮起來,他真急了。站出來為他們辯護,並說借用這裡作會場是省長同意的。
偽省長心裡正盤算這件事,怕與自己有什麼瓜葛,偏是李歪鼻又提出他來,眼神一轉,他說:「李科長,你現在還是不說話的好,因為你是宴樂園的經理呀!」
高大成聽到這句話,想到剛才是他大聲念宣傳品,立刻叫人把他綁了。並借這個原因把其餘的文職人員統統監視起來。
稍一消停,宴樂園又變成臨時法庭,先審問夥友,大家異口同聲說是一位年輕姑娘送來的。高大成不願從這條線索追問,一則他認為女人做不了大事,再者後門開放女眷跟他有直接關係,便草草結束了第一審,把李歪鼻帶宴樂園全體東夥統統鎖在前院派人看守起來。接著第二審——輪到參加會議的偽職員。他們逐個受了人身檢查,職級低的不斷受到申斥和辱罵,隨身帶的金票或其他稀罕物件也被一掃而空了。
深夜下兩點,宴樂園張開大嘴,把一群無精打采極端疲乏的局處科長吐出來。一個個緊皺眉頭誰也不說話,只有那位宣傳處長搖著大腦袋,出了口長氣:「好傢伙,這個新年,差一點兒沒被送到憲兵隊去過。還好,沒出大事,不幸中之大幸……」他習慣地摸了一下桃紅領帶,但領帶不知在什麼時候已被人揪去了。
二
偽省長吳贊東回到家,像被賣肉的剔了骨頭,渾身懶洋洋地連頭也抬不起來。想蹺腳叫姨太太給他拔皮鞋,瞥見她那氣得發青的臉色,便沒敢招惹她,自己脫下皮鞋,登上拖鞋,像倒樹一樣把全身扔到沙發上,緊閉眼睛,一聲不響。他一不是酒醉,二不是思眠,是在運用腦筋研究今天夜裡所發生的一切。
「你多田顧問是罵誰?是不是罵我?好!任你罵,這個鬼政權的事,反正誰也幹不好,無非閉著眼睛瞎混。呵!瞎混可不成,多田還說要肅正思想。」提起肅正思想,偽省長從內心裡打了個冷戰,像被花腳蚊子叮了一口。姨太太認為他發冷,拿件狐皮大衣給他蓋上。他睜眼看了看,沒有做聲。她火了:今天這個倒血黴的會,傷神惹氣,分文撈不到手,老東西回來還這般拿捏人。她一賭氣,先摔大衣,後扒襖褲,滾到床上,用紅綾緞被矇住頭再也不理他。他知道她在生氣,往常遇到她生氣,他總得想法溫存她,現在他顧不了這許多,接著剛才的思路繼續想。想到多田說大日本皇軍不吝惜子彈那句話:「我佩服日本人說到做到的精神,刀砍吧,槍斃吧!可有一宗,蒼蠅不抱沒縫的雞蛋,再說輪到我頭上的時候,省城裡混洋飯的人就十室九空啦。多田哪,多田,你說的是浪言大話喲!」他腦子裡得到這個滿意的結論,在沙發上翻了翻身。
「哎呀,不好!」思潮裡滾來一個大的浪花,洶湧地向他衝擊過來,他驚撥出聲了。姨太太嚇得掀開緞被,一躍而起。看到他那凝神發呆的樣子,才知道他是想心事,罵了聲:「魔怔!」索性脫掉內衣,頭朝裡睡了。
偽省長驚呼的是宴會上散傳單的事。他把整個過程回憶了一番:「這件事要叫多田知道了,就是有縫的雞蛋啦。況且,不只多田這一面,還有共產黨這一面,不是嗎,他們已經直接攻到我的頭上。」這時候他想起從宴樂園帶來的那封信,立刻站起,搖撼睡在床上的女人:
「喂!別生悶氣啦!快把那封信給我!」
「什麼信?」
「八路軍送來的。」
「那有啥看頭,要看,你自己有手,信在大衣兜裡。」
偽省長掏出信,依偎在她的身旁躺下,開啟床頭綠色檯燈,戴上花鏡,信中字跡立刻清楚多了:
……你要知道,幫助日寇殘害中國人民,萬古千秋被人唾罵。
他笑了,他笑信中的內容無力,跟日本人混事,捱罵算什麼,做官不捱罵,難把洋刀挎;曹操還主張:不能流芳百世,寧可遺臭萬年哩!信中接著揭露了他歷史中的罪惡,他衝動了:「對我寫信,為什麼辱及先人,罵遍子女,真真是豈有此理。」一怒把信扔到床下,冷靜了一會兒,覺得信裡含有內容,單是對他了解這樣多的情況就不簡單,又翻身從床下撿起那封信,繼續看:
你認為是享樂嗎?不!出賣祖國、出賣靈魂的人,心地卑微,人格下賤,生存是屈辱,享受也是卑鄙的,而且任何金錢物質上的所謂享受,也填不滿上述損失於萬一。
他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眼鏡的位置因搖頭滑動了,正了正眼鏡,繼續朝下看:
我們全面分析過你的一切,認為你的地位並不穩固,也不安全。眼光短得看不遠,無遠慮者有近憂。你縱不為國家民族著想,也要為自己的下場打算。……
最後這句話,打中了他的要害。他自言自語地說:「我有一分鐘不為自己打算嗎?日本人佔領了平津上海,我看國家沒希望了,為了個人生活,就走了這條道路。以後太平洋戰爭爆發,南京的朋友告訴我說,汪精衛和蔣介石是明暗一條腿,就同他們掛上鉤,在華北百團大戰之後,又同高參議拉了一條線,這些都是為自己呀。現在,形勢擺得很清楚:日本人霸佔中國、佔領南洋這是一派;美國幫助蔣介石是一派;中共和蘇聯又是一派。不多不少整三派,三派有三條路線,需要三隻腳走。是嘛!狡兔還有三個窟窿呢,有奶就是娘,就是老母豬有奶,也可以叫娘……」他用力推動身旁的姨太太。
三姨太太驟然坐起,雙手上去捋住他的鬍鬚:「老東西,你說誰是老母豬?」
「你聽到哪去啦!」他解釋並安慰了她之後,說道:
「高參議不是幾次找我嗎?他再來電話,你給他規定個時間。」
「又臭又硬的窮棒子,理他做什麼?」
「這是北方的實力派呀!」
「你到底一個閨女聘幾家?吃著日本飯,盼著蔣介石,又想投共產黨的機。當心些,跟著龐柺子龐炳勳隊伍過來的那個姓範的傢伙,已經到日本特務機關接洽好了,聽說他要當剿共委員會的主任啦!」
「當個三條線起飛的風箏有什麼不好,適者生存嘛,好的舵手會使八面風呢。八路軍這一陣鬧得多歡哪,我得摸摸他們的底。」
…………
現在宴樂園裡剩下高大成和他的衛隊了。高大成躺在休息室裡,仰面朝天,頭枕兩個手心,左腿搭著右腿,獨眼盯住天花板。紅寶同他挨著腦袋做「人」字形躺著,胸前茶盤上放一盞黃色煙燈。在跳躍的燈頭上,她伸著焦黃的食指和拇指燒煙土,煙土從米粒小泡燒得開了花。她揉捻成半截粉筆長的煙泡,安插在菸斗上,用煙針扎個孔,吹了吹氣,自己試著先吸了個煙尖,然後肩頭碰了碰高大成:「給!別生氣啦,吹了這個吧!」
高大成沒吱聲,張嘴含住煙槍,抽得嗞嗞作響。紅寶一面用煙針替他撥泡,等他快吸完的時候,乘勢說:「高司令,剛才你在火頭兒上,我也不好開口。說正格的,跟我一塊來的姑娘們,都是大大的好人。田副官都清楚。」
「我清楚!」小田立刻接過話頭,他早同紅寶商量好了幫腔說情的,「她們都是好姑娘,司令,依我看把她們放回去算啦,女人的手是扎花的,誰敢弄這玩意兒。」
「呸!你滿肚子大糞,就懂得吃我的冤枉。」
小田不敢做聲了。紅寶知道高大成喜歡奉承,變著法兒給他說好聽的,果然高大成有活口了,他說:
「紅寶!本司令把面子賞給你,凡跟你一塊來的,我一概不追究。快把她們都喊來,給我捶捏捶捏。」
紅寶同她的夥伴圍著高大成,卡頭,捶背,揉腰,捏手指頭。
高大成仰面朝天四腳拉叉地躺成一個「大」字,倒擰著兩道牙刷似的黑眉毛,緊閉住那隻頂用的眼睛,心裡叨唸著:今天的傳單上有撲鼻的油墨氣息,一定是從內部印刷的,這就是說,城內有共產黨的組織,有他們的宣傳印刷機關,有通訊聯絡人員,通訊人員有男有女,今晚散發傳單的就是個年輕女子。呵!……想到這裡,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掙開大家喊:「你們統統是危險分子,給我滾開!」她們並不理解他這時的心思,一個個嚇得變貌失色。小田連忙向紅寶使眼色,紅寶乘此機會領著她的夥伴離開了宴樂園。
高大成並不關心她們的去留,命令小田去叫副官長。
剎那間,一個年近六旬、小頭窄臉佝僂腰的人,身著長袍馬褂,一腳輕一腳重地走進來。
「你說,怎麼辦?」高大成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沒錯兒,剛才我跟商會會長談過,出事說出事,辦事說辦事,人頭落地,大夥也得掏錢。」
「你胳膝蓋上釘掌——離了蹄(題)啦!糊塗……」
平時副官長在高大成眼裡倒是個諸葛亮。他生在清朝的科舉制度時代。先習文,學八股,多次縣考不中,是望進的同生;後改習武,學兵法,練武功,眼看武秀才到手,舉重時被石頭砸了腳;以後學中醫,賣炮藥,捎帶著相面算卦看風水。高大成還當土匪時,就把這位風水先生吸收入夥了。起初人們喊他師爺,以後隨著偽軍幾次改編,升到副官長。高大成對他確有幾分敬重,剛才本想罵他糊塗蟲,因為敬重,話到嘴邊把蟲字咽回去。
副官長捱了申斥,臉上灰溜溜的,急中生智,他想起八路軍送給高大成那封親啟的信。
「司令!是叫我念給你聽嗎?」他從衣兜裡掏出信,清了清嗓子,就要念。
高大成眉毛倒豎,眼睛睜圓,把煙燈一推:「快給我燒掉那勞什子!」
副官長二次碰了釘子,心裡更慌了。「有話照直說呀,幹嗎攥著拳頭叫人猜?」畢竟他是熟悉高大成的,他意識到高大成是思謀今天出事的後果和責任,便獻媚地說:「高司令!你是擔心目前的吉凶禍福吧!不要緊,今天夜裡諸神下界,求神問卜最靈驗,我給司令爻一卦。」
「我還有心思算卦!今天的事,紙裡包不住火,多田總會知道的。那時節,人是咱們抓的,官司是咱們審的,兇手沒找出來,他當省長的倒躲了個乾淨,這一盆稀屎還不扣在我的頭上……」高大成故意把話說了半截。
「高司令,我看不會的。宴會是兩家召開的,有責任兩家擔負。我看懂了吳省長的意思。他拉出李歪鼻就是要找個替死鬼。我回頭找咱們麻團長合計合計,把問題一股腦兒推給歪鼻子算啦!」
「光拿李歪鼻問罪,那就太便宜啦。你跟前來。」他終於向副官長小聲說了他的全部計劃。
「我倒同意司令的意見。」副官長的話口有些猶豫,「我擔心吳家根子硬,不好拱動,再說剿共委員會的範大昌主任新到職,會不會跟咱們一個鼻孔出氣呢?」
「範大昌離開咱們的槍桿,他能開展工作?都像你這般猶豫,那顆警備司令部的大印,什麼時候姓高呢!」說完他再也不理副官長。命令田副官,把全部嫌疑犯人統統帶回司令部去。
三
偽團長關敬陶的家,住在紅關帝廟以北,地名叫北溝沿。從西城流來的水,灌入這條溝。溝長一華里,橫架兩座木橋。橋北是一排民房,其中有個烏黑大門連著一所小三合院,就是關團長的家。本來軍官有官家幾幢樓房當宿舍,他們為了尋求僻靜,特意搬到這裡的。
關敬陶懷著懊喪疑慮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家。
他敲了敲門,沒人答話。用手電照了照,發現門未上閂,只是門頂上用插銷撥住。他身形高,踮起腳尖把插銷撥掉。進院之後,又輕輕關了門。屋裡有燈光,隔窗玻璃一瞧,他愛人陶小桃趴在桌子上睡了。他雖知道她是為的等他,但也不大原諒她。進屋後,脫下大衣,用力摔到床鋪上。
她驚醒了,看到丈夫的臉色,知道又是從外面生了什麼氣。她無聲地走過去,幫他掛好大衣,寬了外衣,擰一把熱溼毛巾遞給他擦臉,替他拔去長筒高皮靴,打了洗腳水,親自給他洗淨雙腳,放好拖鞋,最後端來一杯可口的香茶。關敬陶像往常的煩惱時候一樣,本想從老婆身上撒氣,偏是老婆在這時候,伺候得特別周到,使他狗咬刺蝟沒處下嘴。陶小桃確實對他有一百個好,在歷史上對他也有過很大的恩情。
在盧溝橋事變的那年暑假,關敬陶在北京讀大學二年級,平津陷落敵手,學生們紛紛離校,他也隨著大流搬家,住到西城的二龍公寓,每月房飯費共十二元,日期久了,家裡匯不來款,手裡的錢花一個少一個,他心裡十分焦慮,每天四處打聽訊息,希望時局有所好轉。有一天上街,恰逢日本兵入城示威,軍用汽車填街塞巷,這引起了他的害怕和激憤。這天回到公寓,聽說很多同學離開北京,奔赴抗日前線,二龍公寓裡有一批同學要走——他們是投奔共產黨去。他對共產黨一點認識也沒有,自然不想去。怎奈大家異口同音說北京待下去危險,便也想著離開,湊了最後的零錢,跟同學一起買了車票。他想:先跟大夥上天津坐輪船奔青島,然後設法回河南老家去。臨行前日,大夥都去推頭,為的是化裝商人改變學生的身份。他跟同學一塊到了理髮館,連問也沒問就推光了。同學們發現後告訴他說:我們都是帶墊推,頭髮茬留得長,你這禿光光的,日本人查問時準說你是學生改扮的。他心裡既害怕又難過,萬般無奈,硬著頭皮跟大夥到了車站。車站謠言更多,說從北京到天津這一段要經六次大檢查,檢查出有嫌疑的人來,立刻拉下火車去槍斃。聽到這些話,又看到那些齜牙咧嘴的日本兵,他心裡沉不住氣了,想遲走幾天,等頭髮長長些。決心下定後,跑到車站退票,從人山人海的旅客擁擠中,好容易擁到票房視窗。他把票先遞進去,高聲申訴情由,剛說了兩三句話,那張票從小窗戶裡飛出來。
「不退也罷,豁著我這顆腦袋,趕車一塊走!」他想著急忙俯身撿那張票,看看票要到手,手被一隻皮底鞋踩住了。抬頭瞧看踩他的人,票被另一個人拿走了。他看準這兩個傢伙的相貌,不顧一切地追出去。搶票人又從一位年輕女人手裡奪皮包的時候,他趕到了,伸手幫助女人。「你們偷我……還搶人家……」他的罵聲未落,頭部遭到鐵器猛擊,立刻昏了過去。
他躺在二龍公寓,迷迷糊糊地過了四五天,照顧他的是給公寓客人洗衣服的叫陶小桃的姑娘。她給他煎湯熬藥並付出醫藥費。他身體好些了,知道淨靠這個窮家姑娘不是長久之計,便決定由北京南下,追趕中央軍。他想:只要中央軍能被他追到,無論如何,都要跟到底。
他灑淚告別了陶小桃,沿平漢線步行南下。他在後面追趕,國民黨軍隊在前面撤退,總是趕不上。他的拗脾氣來了,不吃飯不睡覺也要趕上。這天他咬著牙走了一百二十里路,趕到定興城。然而這一天國民黨軍隊撤退的成績,又創造了驚人的記錄。在著名的逃跑將軍劉峙率領下,整整撤退了二百三十里。為這件事,日本人都為他出了號外。關敬陶追趕中央軍的幻想被打破了,討飯回到北京城。住公寓,公寓不收。只得又去找小陶。
小陶的爹孃早死了,跟舅父過日子,舅父掃馬路,她拆洗衣服,兩人住在一間僅能容身的小矮房裡,添上關敬陶這口人,供不起吃也供不起住。但小陶還是說服舅父,收留了他。不久,敵人搜查單身漢,登記戶口。他住不安生,急於找個職業。恰逢漢奸齊燮元登報招生,他便考取了偽清河軍校。他具有大學文化程度,又有兩次集中軍事訓練的基礎,畢業之後,見習三個月,就擔任了連長。連續配合鬼子「掃蕩」中,他的連多少佔了些便宜,八路軍在反掃蕩中間,靠山邊所有敵偽碉堡被拔掉了,他所守的大碉堡堅持了三天兩夜終於儲存下來。為此曾受到日本華北派遣軍的獎勵,並提升為營長。這時他才同陶小桃結婚,為了紀念她的好處,他由原名關金濤改作關敬陶。一九四二年偽軍擴大,他當了團長。在高大成所屬這一批偽軍官中,他打罵士兵比較少,喝兵血的事也不多;不嫖不賭不娶姨太太,一直跟小陶的感情很好,並按照她的願望,搬到清靜的北溝沿來。……
今夜,小陶看到丈夫不高興,不願意過早打擾他,等他舒適地躺下,她把暖水袋放到他被窩的時候,才問:
「為什麼這樣晚才回來?」
他把宴樂園的事從頭到尾向她說了。像平素一樣,無論軍政大事或身邊瑣事,他只要高興,對她毫不隱瞞。
「怪不得……」她微微浮腫的眼睛透著驚奇了,伸手從枕頭下掏出一封信,「你若不提及,我早已忘記了,咱家裡也有這樣一封信。」
「快給我燒掉它!不!讓我先看一下。」他從頭到尾很快看了一遍,說,「燒掉吧!都是八路軍的宣傳品。」
「宣傳品怕啥,人家不是說八路軍會宣傳嗎,看看又怎麼的?信後面那三句話,不正打中了你的心思……」
「人家說人家,自己管自己,我們別沾八路軍的邊。別管他們說得天花亂墜。」他回憶了宴樂園的經過。小聲說,「咱們是騎在老虎脊背上做事,錯一點腳步兒,得了呢!」
「這封信送的可蹊蹺啦!」她把信塞往火爐的時候說。
「是呀!這封信是怎樣送來的?」他忽然想起這是個重要問題。
「十二點前,左等右等,你總是不來,我揪心死啦。要是普通日子也罷咧,這可是大年三十晚上呀,沒有你怎麼成。電燈亮得我眼暈,鐘擺嘀嗒得我心煩。我走到院裡想清涼清涼,抬頭望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密麻麻的也挺亂,便坐在花池旁邊那冰涼的石凳上。剛一定神,聽見輕輕推門,我想是你回來了,忙去給你開門。剛走到門洞,發現有人隔著門縫往裡遞這封信。我咳嗽了一聲,送信人扭頭就跑,透過門縫一望,那小傢伙邁著靈巧的快步,咚咚咚地跑往橋南,我估摸著是個女孩子。……」
「又是女孩?……」關敬陶沉思了許久,得不出合乎理想的結論。按照平日的見解,他說,「世界上的事,五花八門,有提倡的就有信服的,幹共產黨夠多危險,偏有很多人跟他們一塊賣命,甚至是年輕輕的女孩子。這個世道,唉!咱們操這個心有啥用。小桃,地下怪冷的,快上炕鑽被窩,呵!你再念念信上的那三句話。」
「……你是中國人不?你腦子裡有沒有祖國?你就甘心侍敵賣命。」小桃小聲唸叨著。
小燕跟銀環學說了去關宅送信的危險經過,銀環安慰她又鼓勵她,並給她介紹了在不同場合散發傳單的方法。同時把去宴樂園的經過也學說了一遍。楊曉冬在一旁聽完銀環的話,心下很為驚異。他想:平素只看到她溫厚老實,甚至單看她意志薄弱的一面,沒想到她竟敢在如此眾多的敵人面前,不聲不響地做出這樣膽大包天的事。對她的印象不知不覺中更加深了。其實,銀環幹這項工作很有經驗,受地方黨領導時,曾經多次散發傳單,有時直接交到本人,有時竟在公開場合散發,由於掩護得巧妙,從來還沒出過婁子。
楊曉冬他們四人集合在一起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街頭上陸續出現了真正送賀年片的人,大家鬆了口氣,都有說不出來的高興。歸途路經奎星閣,韓燕來把剩餘的宣傳品統統要到手,他說:「你們前頭走,我要來個飛機散發傳單。」見大家不懂他的意思,便指著奎星閣低聲說:「我小時候逢年過節,淨到奎星閣捉迷藏,一般孩子至多爬到六層樓。輪到捉我的工夫,我每次都從六樓窗戶探出身去攀到閣頂。同伴們眼巴巴地望著,誰也不敢上去捉。閣頂橫脊上插著一列小小的三股鐵叉,每次不小心,都要劃破肉皮。現在我想把傳單掛在鐵叉上。天明颳起西北風,傳單一張一張地從空飄落,飛滿全城。人們看到天空飛這玩意,還不說共產黨派飛機散發傳單呀。」
楊曉冬覺著燕來說得很新鮮,決定走慢點等候他。燕來做事也真快,不到十分鐘,他就完成了任務,趕上大夥一同回到西下窪。
現在剩下的是善後工作了。楊曉冬說:「五天以內,停止活動,也不出門,坐看敵人的動靜。」並叫銀環連夜離開西下窪。銀環收拾停當要走的時候,韓燕來見她提著油印機,便主張用車送她。一經大夥研究,覺著裡邊有問題,因為送人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大明大亮,哪有正月初一齣車的呢。
銀環看這問題不好解決,便說:「我自己可以單獨回去,提包分量還不太重,正好趁著又響鞭炮又有行人的工夫走。」
小燕說:「你自己走倒行,可誰知道你出事了沒有,還是我送你一趟。」
楊曉冬說:「就是小燕送也有問題,她回來的時候,如果碰上空中飛傳單,也是麻煩事。」
「都這樣蠍蠍螫螫的,什麼事也別辦啦!」韓燕來用力抖了一下棉罩衣,他是想穿好罩衣出去送銀環去。由於抖勁過猛,嚇得房樑上的鴿子連著咕咕了好幾聲。
楊曉冬眼睛一亮說:「小燕!不是常誇你的鴿子嗎?」
「對了!」小燕懂得楊曉冬的意思,馬上搬凳子攀上吊簾,把雪裡白掏出來,二話不說,就往銀環的懷裡塞。
銀環見小燕遞給她這樣個暖突突的東西,一時有些糊塗,小燕在她耳邊小聲叨唸了幾句,後者才把它很珍重地接收起來。
黎明之前,四城鞭炮一陣緊過一陣。西下窪一帶,像受到感染一樣,也嗶嗶剝剝地響起來。不管鞭炮怎樣響,韓燕來因為連夜沒睡好覺,早已呼呼地入夢了。小燕心裡有事不肯睡,楊曉冬剛一下炕,她立即出溜下來跟著,楊曉冬沒阻攔也沒同她說話,兩人輕輕出門,慢扶木梯,登上房頂。
天空裡青幽幽灰濛濛的,有的是雲,有的是硝煙氣,四下裡鞭炮在繼續響。沉悶的大乜燈炮響得像敲大鼓,彷彿響過之後就鑽到地下去。二踢腳打到天空,響音像炸雷。風颳著撕碎了的鞭炮紙片,帶著火星和藥味從空中飄落下來。
楊曉冬站在房頂望著東方,陷在沉思裡。小燕突然手指著天空發問:
「楊叔叔,你看今年收什麼?」
「你說的啥呀!」楊曉冬心不在焉地說。
小燕饒有興趣地說:「爸爸活著的時候,常說,正月初一,起五更看天色;東天邊露什麼顏色,當年就收什麼莊稼。銀白色收棉花,金黃色收穀子,鮮紅色收高粱。……咦!」她急劇地拉住楊曉冬的襖袖,高興得雙腳跳起來,「楊叔叔!看到沒有?東邊冒天雲裡,雪裡白飛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