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1頁,共2頁

一

黃昏時候,宴樂園的硃紅大門高頭,閃亮著四個紅紗宮燈。綵綢被風吹得嘩嘩直響。迎門影壁上懸著四個大字「恭賀新禧」,在大字周圍掛著五色霓虹燈。影壁後是前院,經過穿堂可通中院,穿堂兩側的房間是飯莊的普通散座,今天為了招待「貴賓」做了臨時休息室。中院寬敞開闊,一律是方磚鋪地,正中間一條由黃白紫三色卵石砌成的甬道直達中廳。中廳門外有五級白色石階,六根硃紅柱子,迎門兩側有副紅字對聯,寫著:

名馳冀北三千里,

味壓江南第一家。

橫額高懸梨花木匾,三個泥金大字「宴樂園」。中廳裡寬敞空曠,可以擺幾十桌酒席,是個大型宴會的好地方。通過中廳可達後院,那裡還有很多附屬建築。總之,宴樂園是馳名的飯莊,顧客們不是西裝革履,也是長袍馬褂,粗手粗腳的勞動漢子,沒有到這裡吃東西的。據說有個受窮的市民曾表示不服氣。他說:「誰訂的這個等級,有錢還能不賣給?」他硬著頭皮進了宴樂園,在普通散座裡選好自己的座位。他知道舊社會里有「店大欺客、客大欺店」的習慣,便爭取主動,響亮地叫喊:「來人,來人呀!」「你先生吃麼飯?」天津口音的堂倌把抹布握在手裡,慢悠悠地走到跟前,瞅著來客的衣帽、裝束,但沒有動手擦桌子。客人忙開口說:「來個中碗肉絲炸醬麵!」「吃麼菜?」「有肉絲當菜就得咧唄,不要菜!」「先生,門口有豬肉槓,割上四兩,自個回家吃!」這位市民還想爭辯,抬頭看時堂倌已經走遠。在「高貴客人」們的鬨笑聲中,他面紅耳赤地走了。

宴樂園過去佈置得很排場,中廳掛滿名人字畫,條几上擺著很多珍品古玩。夏天,中院搭起高高天棚,白蘭花、紅石榴、橡皮樹、柳葉桃等大盆花擺成行列,幾十盆小盆的奇花異草列在東西兩廊,爬山虎的油光翠綠枝葉蔓延在整個中廳,映得庭院都綠生生的,空氣中透著清香,給人一種幽雅恬靜的感覺。因此這裡整天車馬盈門,高朋滿座,不用說進來吃飯,只要從門前經過一下,那些梅湯汽水香檳啤酒散發出來的濃郁氣味,陣陣撲人的鼻子。日寇佔領後,顧客一天天減少了,中廳幾乎空起來。掌櫃的幾次遞歇業,得不到批准。他便勾結了兩個夥友,一個是李歪鼻李科長,另一個是前些天被殺的龜山,三人合股經營。龜山任經理,他們兩個中國人當副經理,飯莊照常營業,兼著倒騰糧食販賣商品,日期長了,隨著物價飛漲,吞吞吐吐投機倒把,賺了很多昧心錢,光是分到李歪鼻名下的就買了五六所城宅。龜山死後,李歪鼻升了經理。他預感到沒有日本人作後臺,難免被敲竹槓,聽說偽省長和高大成司令要請多田首席顧問,他便招攬到這裡來開會。他想:軍政各界頭面人物在這裡聚會,門口擺上兩列汽車,這就等於掛上一把上方寶劍,滿可以鎮唬鎮唬那些烏嘴抹黑的傢伙們。為了這個目的,宴樂園上下人等一齊動員,停止了兩天營業,前庭後院掃得一乾二淨,桌椅板凳擺得整整齊齊。

晚七點,李歪鼻提前到了。他像個大總管,率領所有人員從前庭到後院,比手畫腳地指點了半個鐘頭,直到他認為可討主子歡心的程度為止。

八點鐘,開會的人滾著疙瘩來了。前面是偽省府的廳處長,後跟的是靠近省城和鐵路沿線的二三十名偽縣長。新民會科長以上的職員們是第三批。偽治安軍的營團主官是坐大轎車來的,他們從中廳甬道邁上石階的時候,故意高抬皮鞋發出咔咔的響聲,響聲中充滿了旁若無人的優越感,嚇得那批青衣小帽的偽新民會的職員們,從已經登上臺階的地方又退讓給這幫趾高氣揚的「武士」。那夥土匪裝束的偽保安團長和警備隊長,認為有資格可附「驥尾」,便跨過新民會職員緊跟在偽治安軍的屁股後面。頂屬最後進來的一幫人形象複雜了。單從鬍鬚上區別吧!有彎腰駝背老白了鬍子的,有仁丹胡的,有日本胡的,還有男身女相把鬍鬚拔光變成老公嘴的。這幫人就是財務、稅務兩個部門的科局長。他們是因職務上的關係來出席會議的。這支隊伍被人喚作「三爺隊」,因為他們是由於姑爺、舅爺和丈人爺的身份做官的。

東西兩側的休息室,原打算分別招待兩位軍政首腦的家屬和隨員,由於首席顧問提前到來,兩家的隨員臨時合併在西休息室,田副官首先搶過電話機,連吹氣帶敲打。「我是高司令的臨時公館,我說。你們死淨了沒有,沒有?那你快給我接賈老闆……呵嘍!你是賈老闆,好,你給我跑步叫紅寶去!……你是小紅……」他回頭看了偽省長的隨員們一眼,聲音低了,「高司令吩咐:你們今晚一定來,人越多越不嫌多,小鳳姐妹幾個可得來,打扮漂亮點。老闆?他敢找麻煩,告訴他一聲就行。對!再等半個鐘頭就動身。進後門。能進,我告訴門崗,凡女的就讓進來。」田副官咔哧扣上電話機,把滑到臉上的長髮抖上頭去,想到紅寶那兩句體己話,自己微笑了。這時電話鈴又響了,他又奪過來,聽說是偽省長公館來的,他遞給偽省長那位老跟班的。後者拿起電話:「是姨……」想到為加個「姨」字,捱過很多的罵。急忙改口稱太太。然後他問有什麼事。電話裡聲音很尖:「別管什麼事,我先問你,為什麼電話老叫不通?」「這個,太太,剛才是高司令公館用著呀!」「又是小田給窯子裡打電話吧!你們缺德掛冒煙啦,我當太太的,還不如那群婊子!」「這話,是太太你說的,我可不敢說,呵!是,是是,是是是,對!你同少爺準備吧,顧問一開始講話,就可以動身啦,對!進後門。……」

東休息室的屋子很寬敞,耀眼的燈光下,一塊發亮的漆布罩著八仙桌,桌上擺滿了適合日本人口味的水果和各種冷盤,開啟口的啤酒噝噝地冒氣。多田顧問隻手擎著酒杯:「我已說了很多,總之,為了完成‘大東亞的聖戰’,為了確保省城的治安,也為了你們的融洽和睦,我想在乾杯之前,能滿意地聽到你們的回答。」

偽省長同高大成驀地從兩側同時站起來。身軀肥大的高司令瞪圓那隻獨眼想開口的時候,被他的對手捷足先登了。

「首席顧問先生!」偽省長臉上投出諂媚的微笑,「我常說,只要有利於‘皇軍’,有利於‘皇軍’的事業,我個人肝腦塗地,在所不惜。至於鄙人跟高司令的關係,顧問如此關心,真叫人感激涕零,今後我們保證乳水交融,同舟風雨。……」

「我是你顧問胯下的一匹馬!」高大成搶過話板,他怕偽省長把好聽話都講絕嘍,「顧問的鞭頭指向哪裡,我就能跑到哪裡。顧問要認為海里的月亮能撈,我高大成不脫衣服就跳下去。我管兩個師,從連長到團長,都跟我拉竿起來的,誰的奶名叫啥我都知道。他們像兒子服從老子一樣地服從我。我常說,不管是八路軍還是旁的冤家對頭,要拆我的臺,那是夢想。顧問只要看得起我,我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什麼時候看我不中用,你寫個紙條,我馬上滾蛋,」他瞥見多田偷瞧手錶,立刻剪短了話頭,「至於和省長的問題,我按照首席顧問的吩咐辦事,旁的沒啥可說啦。」

高大成把自己比成馬,多田也有這樣的看法:他認為偽省長是匹滑頭的識途老馬,輕車熟路時,揚鞭即走,路途坎坷時,揮鞭也不動。不要說肝腦塗地,拔他根汗毛也得考慮考慮。高大成是匹野馬,又踢又咬還容易把騎馬人摜下來。但真遇到勁頭兒上,狠抽他兩鞭子,他肯拼死拼活地賣命。重要的問題決定在馭手的本領,像他這樣神明的馭手呢,想到剛才他們所表示的,多田笑了,為自己的優異才華笑了。主子又是貴賓的這樣一笑,下首作陪的兩位文武官員,認為是千金難買的機會,連忙滿臉賠笑地舉起杯來。

麻狼子團長隔著門縫看到他父親同顧問和高大成碰杯,知道調解關係的問題告一段落。進去報告,說開會人業已到齊。於是兩位文武大員陪同多田進入中廳。中廳到會的人雖然就座,但他們不曉得多田顧問提前趕到,更沒想到他們不聲不響地從休息室走出來,因而有的人信口開河,有的人喁喁私語。坐得也很不整齊。

偽省長走在前面,也看到這種景象,想提起大家注意,他說:「諸位同仁,首席顧問多田先生特來……」他的語音有點斯文和矜持,想在日本人跟前不大卑微,在大家面前不失他身份上的嚴肅。然而,這話在高大成聽來非常不入耳,感到這種語音既叫人聽不清,又不能算是軍語,便前跨一步遮住偽省長的全身,伸直脖頸猛喊:

「統統站起,立正——」他這一聲吼,意在表示日本顧問的尊嚴,表示有他們軍人在場應該顯示的隆重,也有意識地表示與省長的假斯文截然不同。他這大震人心的一聲喊叫,產生了多種效果:站在會場核心的軍官們,皮鞋咔哧一響立正了,因他們是原地立正——按照立正是不動姿勢,——以致有不少的軍官屁股對著講臺;距離高司令近的這夥人是偽省府的高階職員,他們平常多半是書呆子,太陽底下站久了要灼傷臉皮,辦公室打個茶杯都會嚇得心跳,猛聽高大成悶雷似的叫喊,丟神失魄地站起,碰倒前沿兩三張方桌;稅務人員中有一個日本胡起得過猛,手肘碰落鄰居的瓜皮帽盔,帽盔滴溜溜滾轉到高大成腳下,高大成怕顧問看到不禮貌,乘勢一腳把它踢得無影無蹤。日本胡右邊是位戴金絲眼鏡的,他怕被日本胡猛起時撞了腦袋,急忙閃身歪頭,金絲鏡鉤掛住身旁老科長的花白鬍須。即使這樣亂七八糟,但在怕人的立正命令下,誰也不敢動,一律保持著肅靜。靜得能聽見西休息室田副官口吹送話器的聲音。

在這種情況下,聽眾們多麼希望首席顧問發點慈悲叫大夥坐下呢。可是,多田沒有滿足他們的願望。他認為:他是來訓話的,被訓的不能坐下聽,特別是訓話內容裡還要傳達日本最高領導方面的意圖。聽眾只能立正受訓。高大成也沒體會到這些,他不斷清理喉嚨,等待多田什麼時候允許坐下,再喊一嗓子。等了多時不見動靜,他和偽省長四目對射之後,像大小二鬼給閻王把門似的侍立在多田的兩側。多田並不關心兩位文武官員的表情和動作,甚至沒考慮到他們的存在。舐了舐口須,他開始訓話了。他的中國話很流利,流利到能熟練運用中國的古典傳說,並富有東北方言的風味,若非不斷在語尾中出現「沙沙」「噝噝」的聲音,你聽不出他是個日本人。

多田首先談到東條在去年十一月二十八號的演說。提起東條,多田表示:他個人只是一個地方政府的長官,而東條英機已是國際舞臺上叱吒風雲的人物;想當年他們在陸軍大學是同學,在關東軍憲兵司令部時,又是一起工作的要好朋友。他又含蓄又暗示地說了這麼多,話板直轉到當前的國際形勢問題。

「……首相承認:在德蘇戰場上,譬如在斯大林格勒,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但這不影響大局。軸心國家強大無比,我敢保證,歷史會無言地證實我的保證:在不久的將來,大日本皇軍同希特勒總統的閃擊部隊在西伯利亞、在天山山脈會師。

「你們都有眼睛,看吧!東北兵站基地、華北糧站基地,這是不敗之勢。不要聽信英美造謠,你們翻開近一個世紀的歷史,看看這兩個國家的行為,他們是老虎戴素珠——假充善人,實則把中國人民的鮮血當飲料。

「我們在中國樹立的新政權大大的鞏固了,蔣介石要走‘和平’道路,有他的飯吃;蔣幫在日本銀行的私人存款,可以考慮發還。要想抵抗,那我們日本皇軍伸出一個手指頭,可以敲碎他的頭顱。」他越說越激動,在激動時他反對任何紛擾,正因為這樣,他怒目拒絕了李歪鼻親自送來的咖啡茶。然而這終於使他做了個頓挫,他撥出一口長氣,說到共產黨:

「蘇聯、中共,不論他們把自己的主張宣傳得多麼好,我可以保證,對你們今天到會的人說,是沒有好處的。但我們絕不能輕敵,要正視共產黨工作的深入性和它的頑強性;對付他們不是伸一個而是伸十個手指頭去抓他。為了這樣做,你們知道,截至去年十月,單是在華北平原上,我們的碉堡新建了七千七百餘座,遮斷壕長達一萬二千公里,相當中國六個萬里長城,約合地球外圍的四分之一。為什麼花費這麼大的勞動建築這樣巨大的工程呢?一句話,大日本皇軍要用全力對付共產黨。」提起共產黨,他忽然想起前夜鳴槍拒捕和殺死龜山的事。覺得沒家鬼引不進外祟來,說不定今天到會的人裡就有危險分子,不禁膽怯地悸動了一下。他怕旁人看透他的心思,臉色立刻猙獰了:「現在居然有人勾結匪徒到城裡製造騷亂,大日本皇軍絕不能忽視,大家亦有責任協助檢舉。遺憾的是:不少的人抱著混事吃飯的態度,對緊張的聖戰,充耳不聞;更可惱的是某些人思想上受了共產黨的薰染,說不定龜山經理的事件,同內部的偽裝分子有關係。我鄭重宣佈,大日本帝國,大日本皇軍,對破壞‘東亞新秩序’的人,是不吝惜子彈的……」

偽省長原打算在春節請顧問來講講話,藉以提高大家的情緒。他也準備顧問講完之後,自己煽風助火地說幾句。想不到顧問給大家來了一場威脅。這一瓢冷水,打消了他的原意,便慫恿高大成說幾句。高大成是個表面粗野內心精細的人,自然不肯討這份無趣。何況多田馬上就要走,他只形式地又喊了一聲「立正」,喊聲比起初開會的時候,顯著少氣無力了。

多田走後,乘著兩位文武官員送客的空隙,中廳自行休息了。很多人流鼻涕,擠眼淚,打哈欠,偷吞黑藥丸。很多人伸手探腳打舒展。軍人解皮帶,文官吸紙菸,金絲眼鏡從老科長毛茸茸的鬍鬚上摘下鏡鉤,頻頻道歉。瓜皮帽盔又被一個武夫從牆角踢出來。會場出現了活躍的空氣,三個一群,五個一夥,胡亂聊天。

「今天的會開得不賴!吭?」說話的人是有意識地探聽旁人的口氣。

「那是自然,人家就是有學問;光憑這口中國話就夠棒的。」

「日本軍就是有辦法,不用說有希、墨那兩怪傑的聲援,單是大日本帝國的武士道精神,加上中國的南洋的資源,可以說,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這是偽新民會的宣傳處長綽號魯大頭說的。他故意搖晃身軀,以便飄起胸前的桃紅領帶。

「你沒看東條演說中寫的種種困難嗎?」高大成的第一團長關敬陶打斷了魯大頭的話。他認為魯大頭故意閉著眼睛顛倒黑白,有困難就說有困難,為什麼不抱正視現實的態度呢。

「說真的,俄國人實在不簡單,破釜沉舟,一直在斯大林格勒頂著幹。」有人暗合著關敬陶的意見。

「那有什麼不簡單的,斯城二十四個區,被德軍打下了二十三個,剩下的還不是釜底游魚甕中之鱉。」魯大頭又提出了反駁。

「你翻來覆去講報紙登的官方訊息,這些對小學生都不是新聞了。」關敬陶再次搶白了魯大頭一句。

「你認為我們新聞處不知道新聞?不說罷咧,試問你們誰知道龜山先生是怎樣被殺害的?」魯大頭的話獲得了聽眾,立刻湊來十幾個黑腦殼圍擠著他的大腦袋,像一群屎殼郎滾住個大糞球。

魯大頭見大家靜下來聽他的,故作機密地說:「龜山經理為什麼被害呢?我講出來,大家切不可外傳,這可是內部的絕密訊息。龜山經理,專門收買解放區的糧食物資,共產黨認為這對他們非常不利,派來便衣隊混進城。晚間先在街頭搗亂,迷亂我們的視線;暗地裡派人包圍龜山私邸,殘忍地結果了經理先生的生命……」

「你這話不是自相矛盾嗎?上次開會你向大家宣傳說:‘土八路’百分之九十九回鄉生產了。少數堅決的‘老八路’,也已把大槍鋸掉,曳著剩下的半截短槍,鑽到老山老嶽不見天日的地方去了。怎麼現在又有許多便衣隊混進城來呢?」說話的是偽省府的陳局長,外號「陳半城」,意思是說城圈裡的房產,有一半屬於他的。他本人一不讀書二不看報,至少有三年沒敢出過城關,除了每週上三個半日班,主要精力是核算房租的收入。他最害怕八路軍,只要誰提起八路軍,就像老虎要吃他一樣。他不願意任何人講說便衣隊進城的訊息(不管這訊息是真是假),這倒不是同情龜山,主要是害怕臨到自己。

「你們整天蹲機關聽謠言,就認為沒有八路軍,好說你啦。河裡沒魚市上看。不信你到溝外炮樓住兩天試試,海著哩。按說有八路軍也有好處,像今夜這個沒完沒了的會,該有八路軍來扔兩個手炮,大夥就提前散會回家過年啦。」關敬陶不單是討厭陳半城,也討厭今天的會議。他想起愛人在家等著他回去過年,心裡十分焦急,把滿腔不平,衝著陳半城潑出去。

站在關敬陶身後的第一營營長,跟他關係至厚,生怕他們團長任起性來,還會談出一些不顧影響的話。他有意識地提醒說:「咱們莫談國事,我看剛才宣傳處長說的話,就不利‘防諜’。今天是好日子,省長和高司令為了慶祝新年,大擺宴筵,咱們閒話少說,多吃為妙。」

一營長的話,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到宴會本身了。陳半城帶著不賠本的意思說:「說得對,把顧問這頓臭罵的代價,可著肚子吃回來。」留仁丹胡的稅務局長有風趣地說:「陳局長呵!你想可著肚子吃誰呢,這是狗吞雞巴自吃自呀。」中廳泛起一陣鬨笑。偽治安軍第四團趙團長是商人出身,專會打算盤,他警惕大夥說:「你們笑什麼,仔細著出血吧。上級還能白請咱們,吃一個鐵雀,至少得出一隻耕牛。好好算一算,熬過今天晚上這一關,才知道當這一年的團長是賠啦,還是沒虧本。」

銀環打定主意,直奔宴樂園的大門口。不等衛兵說話,她主動上前說:「我是警備司令部的機要員,剛收到一份加急電報,我要親自交給省長。」

「不行,不行!」衛兵甲粗暴地拒絕了。

衛兵乙打量了銀環一眼,便說:「不是我們拒絕,上邊的事我們做不了主。」

銀環說:「這與你們有多大關係呢?我跟省長很熟,進去就當面交給他啦!要是普通的信件,我何必親自跑一趟呢?」

衛兵乙說:「本來可以給你傳稟一下,現在顧問正在講話,你到後門看看去吧,那邊有他們的隨員。」

銀環繞到後門時,正趕上一群花花綠綠的女人向後門擁進,衛兵誰也不攔,她不明原因,也不敢冒失,還想用送電報的名義試一試,不料她剛走到跟前,還沒開口,衛兵向她朝裡擺頭說:「快進去吧!」她抓住這個機會,邁步緊跟進去。

中廳燈火輝煌,多田還在講話,她從中廳夾道,繞過前面穿堂,這裡的服務員們正忙著預備酒菜,沒人干涉一個女人的出入,他們知道今天女客是很多的。銀環直接進入了賬房,賬房先生正同一個招待員開列清單,猛然看到銀環進來,誤認為是高吳兩家的眷屬,畢恭畢敬地問:

「小姐!你有事嗎?」

「我是警備司令部的,有事要麻煩你們。」她把準備好的信件拿出來,「這是上峰機關給到會軍政首腦人物的賀年卡,煩你們分頭送交本人,能做到嗎?」

櫃旁兩個人同聲答應:「願意效勞。」

銀環把所有信件很整齊地放在一個托盤裡,叮囑那個招待員說:「酒菜上齊的時候,煩你把賀年片送上去,一定要做到,這是鈞部的指示!」

銀環在這位招待員護送下,又從夾道繞到後門,正碰見高大成同偽省長送多田回來,銀環停住腳步,等他們進門後,才辭謝招待員走出後門。

這對文武官員,倒是發現了銀環,但沒引起注意,一來覺著警衛森嚴,二則互相認作是對方的女眷,不便干涉。特別的原因是兩位大員陪著多田吃了很多冷盤,肚子咕咕作響,都忙著跑廁所,因而顧不上盤查什麼別人了。

兩位大員急不擇路,進入夥房的廁所,這裡只有一個糞坑,雙方急不能待,便平分秋色,對著屁股蹲下,即使這樣,為了行將實現的發財迷夢,雙方進行著激烈的爭辯:

「你兼了警備司令,弄到兩個肥缺,把腰包都撐破啦。我這個窮當兵的可餓著肚皮呢!」

「一家不知一家,我跟‘友邦’宦海五年,搭上了三頃好地……」

「你別哭窮,我也不朝你打饑荒。咱們談正格的,今天這後半場戲咋唱?」

「按照原訂計劃行事吧!」吳贊東提著褲子站起來。

「原訂計劃,二一添作五,我沒意見。」高大成也站起身,「我要說清楚,今天到會的這幾十個保安團長和警備隊長,可得歸我整治整治他們。他孃的,這些傢伙,平素蹲在炮樓裡,作威作福,稱王稱霸。每逢下鄉‘討伐’,總是不敢過夜。夜裡遇到民兵在煤油筒裡響兩掛鞭,硬說是八路軍放機槍,嚇得尿褲子。真正碰上八路軍的主力,哪遭兒不是姓高的給他們壯膽子。今天,沒說的,狗日的都得坐下來,老老實實打幾圈。」

高大成說的打幾圈,是他的拿手傑作。每次他把這樣的牌手請到,一擺就是十桌八桌。說是打牌,高大成可不動手,每桌都有個「捧牌」的姑娘。按照規矩,每次是三家歸一——叫姑娘贏。贏錢多少就看姑娘的本事,打多少錢一鍋,鍋大贏得多,姑娘的小費也多。每當打風的時候,捧牌的總是討價:「每人出一千元的鍋。」打牌的其他三家往往還價,還價都用可憐相:「姑娘,我們是窮差使,可吃不住呀!」或是:「請你抬抬手吧,我那個城圈小,八路軍圍得緊,弟兄們吃小米都困難呵!」要不就乾脆說:「姑娘向高司令多加美言吧!我們兄弟三人,權當陪你坐一坐,共掏一千塊吧!」這就是高大成招財進寶的妙訣。一點鐘前,田副官電話裡叫姑娘來得越多越好,就為的這一手。

高大成走出廁所,瞥見西休息室——他的臨時公館裡,閃動著不少油頭粉面的人影。他草草地結束了同夥間的談話,邁開大步,響著咯咯的馬刺長靴,像只貪饞的大狗熊,拱起身子急撲過去。

偽省長轉過頭來,發現老跟班的向他點頭,知道是眷屬到了。一時精神抖擻,進入東休息室。

這裡三姨太太早已等急了,看見她的貓面丈夫,第一句便是:「人家的牌手湊齊啦,你的算盤是怎麼打的?」

偽省長鄙夷地說:「那種庸俗低階的調子,只有姓高的才能彈。至於我……」他向姨太太附耳說:「酒會開始的時候,你和少爺到宴席上坐一坐,認識的打個招呼,生人連睬也別睬,別等散席,就回休息室坐等,來個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要是空鉤子呢?」姨太太很不放心。

「哪能?哪能呢?十面埋伏,我預先佈置好啦。」

她聽完話,眼裡冒出金花,彷彿從高空雲端裡悠悠降下無數笑臉,笑臉握著很多鈔票,直向他們母子衣袋裡塞,塞到無法攜帶時,她從幻想回到現實中了,抬頭用疑惑的眼睛盯住他,後者感到這種眼睛的力量,便說:「沒問題,今天的收入,完全歸你。」

「光叫我當過路財神,再弄鬼搗棒槌可不成!」

「哎呀!誰騙苦你啦,我的雛……」他想伸手擰她那脂粉塗有銅錢厚的臉蛋。

「報告省長!」隨從秘書探進一顆臉色煞白的腦袋。

「中廳裡發生事情啦!……」

五分鐘前,中廳酒菜擺齊了。到會的人,急於等著開餐,有人饞得直流口水,眼巴巴瞧著休息室,等候送多田的那一對文武官員。這個時候,服務員笑吟吟地捧著托盤走進來。

「端的什麼好吃的?」

服務員說:「是賀年片呀。」

「誰這樣早送賀年片呢?」

服務員說:「是鈞部的指示,女機要員親自送來的!」他把銀環交代的經過說了一遍。

「鈞部是誰家,怎麼送到這裡來?」麻團長覺得有些蹊蹺,上前抓過一封信,立刻拆開了。嗅到檔案上的油墨氣息,他那有花白麻子的鼻孔,連續扇動著,眼睛盯住檔案,從上至下連看了幾行。忽然他像被什麼咬了一口,驚呼:「哪裡是什麼鈞部的指示,這是共產黨的宣傳品!」

「共產黨的宣傳品?」大夥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呼。一時誰也不敢動彈,彷彿誰動一下,便立刻踩翻了地雷,馬上會引起爆炸。一會兒,有人頭腦清楚了,便說:「左不過是幾張宣傳品,有什麼大不了的事,索性翻開看看。」這個建議被大夥無言地採納了。對著服務員的托盤,伸出幾十隻手,你搶我奪,百十份宣傳品,比賣「號外」還快,頃刻之間被搶空了。

偽省長和高大成步入中廳時,有人正在高聲朗讀:

蘇聯紅軍正沿著廣闊戰線,突破德國法西斯軍隊的防線,擊潰敵人一百零二個師,俘敵二十餘萬,繳獲大炮一萬三千餘門,向前推進四百公里。

「聽這一段!」李歪鼻也開始唸了。

斯城紅軍殲敵三十三萬,俘中將少將十五名,生擒德國元帥鮑利斯。……

「元帥被俘?你念錯啦!」偽團長關敬陶含著蠻不相信的語調,從李歪鼻手裡要過宣傳品,看到朗誦人確實宣讀無誤,他自言自語地說:「鮑利斯,德國最著名的將領,第六坦克軍的總司令,希特勒總統前幾天才授給他元帥的稱號,難道這是真的?」

李歪鼻又開啟一篇,他罵罵咧咧地說:「這一篇是他媽的順口溜,共產黨文化低,只好弄這一套。我在外防的工夫,不斷看到這玩意,詩不像詩,詞不成詞。不用對稱,不講平仄。」一面竭力菲薄,他又高聲宣讀了:

正月裡來是新春,

奉勸偽軍官兵深夜摸摸心;

既然是,祖宗田園都在中國地,

為什麼幫助日本鬼子屠殺中國人?

西方的德國大鬼子眼看要完蛋,

東洋的日本小鬼還能鬧幾天;

早打主意早盤算,

事到臨尾後悔難!

偽軍偽組織的人員有姓名,

解放區對你們個個記得清;

種瓜得瓜豆收豆,

到頭來,黑的黑來紅的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