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天高任鳥飛。

楊曉冬擱筆,苗先生非要叫他再寫,便又寫了一副應景的春聯:

近水樓臺先得月,

向陽花木早逢春。

苗先生看著對聯,不住地誇讚:「多清秀,多健韌,多靈活。楊先生,你真是好書法好筆力!行家才能看出你是顏真卿為肌,柳公權作骨,潤澤了趙孟的風格;從筆鋒的這股瀟灑勁,八成還臨摹過嶽武穆的《出師表》呢!」苗先生說完,忽然嘆了一口長氣,看來是同情朋友,實則是憐憫自己。他說:「滿腹經綸文章,誰來賞識;就是千里馬,沒有伯樂,誰來相買哩。反過來看,那些五官不全的科長;倒吊起來空不出一滴墨水的股長;長著兩個舌頭說日本話的翻譯;他們吃香穿光,趾高氣揚。……」他這時心情變得陰鬱了,本來免掉六塊錢的份子,覺得是個便宜。現在想來,那頂多是不出血呀,實則一分錢也沒收入。而科股長呢,還不是每人乘機大撈一把。他們仗憑什麼,有多少真才實學?他感到自己仍是吃虧,於是一腔牢騷,不管楊曉冬愛聽不愛聽,像流水般地傾瀉出來:「楊先生,咱們是憑真才實學吃飯的,每月領那點薪金,自覺問心無愧。那夥科股長,他們懂個屁!不!他們懂得生財有道,單拿我們經理科說吧:領到大批修建費,藉口買不到材料,遲不開工,拿著鉅款叫三個股長多處投機倒把。最後材料買到啦。物價每漲一次就要偷改一次單據,叫公家按最大價碼出錢。這還不算,各廳處的薪金,一再拖延遲發,把錢存到銀行吃利息。配給品下來,私自提高價格還不算,最缺德帶冒煙的是:白麵裡摻豆麵,綠豆裡灌土砂,小米里加穀糠,紅白糖對涼水……一句話,大雁從經理科上空飛過去,也得叫這群東西拔下根翎毛來。跟頭面人物在宴樂園聚餐,也要大夥送禮。見鬼吧!應送的禮物早從正常經費裡開支了,這次大夥出的錢,是填他們的腰包。我曉得他們這些髒心爛腸子的事,若不然,他會計股長會給我兜起來?」

楊曉冬聞到苗先生的酒味,好言寬慰他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好容易盼到過年這個機會,他們還不撈大夥一下。」

「真要一年一次,那得謝天謝地啦!」苗先生激動地伸出五指,「咱們單算一年之內給省長送多少次吧,端午、中秋、新年、春節,節節不空;他出聘四姑娘,三兒子結婚,加上他六十大壽,是三次;三姨太太生孩子:慶出生、過滿月、賀百天,又是三次。我們科裡有人詛咒說:該嫁的叉開腿給了人家啦,該生的叫老孃婆給拉出來啦,看他省長還有什麼說詞?嘿嘻!誰料想到——神仙也料想不到呵:上兩月省長搬家,人家說這叫喬遷之喜,需要大夥‘溫鍋’,又得送禮。總而言之,他們一年光有喜事,喜來喜去,像血吸蟲一樣,把小職員的骨頭都熬乾巴了。」

苗太太送來油黃煎餅的時候,苗先生才被迫結束了冗長的談話。小燕進來朝楊曉冬使了個眼色,楊曉冬乘這個空子才告辭出來。

西屋裡,銀環正脫那件戴著檢疫袖章的白外衣,韓燕來提進那隻標有紅十字的沉甸甸的箱子,楊曉冬知道一切需要的東西都搞到手了。大家簡單地商量了一下,準備立刻開始工作。先派周伯伯到北屋伴陪苗先生下棋,小燕拿兩束芝麻秸做幌子到門口外面站崗,燕來檢查外面送來的宣傳品,楊曉冬幫助銀環裁紙,安裝蠟紙油印機。

雖然早已打過春,天氣仍然很短,不知不覺已是下午五點鐘。西屋的光線陰暗了,不開燈不好刻字,開燈又容易暴露目標,銀環放下鐵筆,才要休息一下,見小燕疾步進來。這一整天小燕見誰都有遮掩不住的笑容,現在她驚慌了:

「楊叔叔,查戶口的正衝著咱家走來啦!」

「有沒有日本人跟著?」

「我沒看準,反正有帶槍的。」

小燕和楊曉冬問話答話的工夫,早忙壞了韓燕來和銀環。他們慌手忙腳地把東西收拾在一起,倉促裝在箱子裡。箱子過大,放在哪裡都礙眼。韓燕來比平日顯得格外緊張,他向銀環說:「東西沒處藏,外人在這兒也不方便,你快上車,我送你離開。」邊說邊提著箱子朝外走,楊曉冬說:「彆著慌,箱子並不要緊,先把油印機和宣傳品包起來。」韓燕來從新用布袋裝好油印機和宣傳品,把它們提到院外放在三輪車座的櫃子裡。小燕又跑出去為他們探信,剛到門口被誰呵斥了一聲,她只好提心吊膽地退回來。

韓燕來發現闖進院來的是偽保長和一幫偽警察。他拿起塊破布裝作擦車,慢慢把車推向南牆角,自己覺著沒啥可說的,便朝北屋喊:「查戶口的來啦!」北屋苗先生雖然聽見,並不在意,當週伯伯推亂棋子,他才勉強走出北屋,嘴裡嘟嘟念念:「過個窮年,大夥都不得安定。」周伯伯的心情可夠緊張的。他扶著柺杖緊跟在苗先生身後,不住瞅韓燕來,希望從他眼裡得到點什麼,偏是燕來又不瞅他。猛然扭頭朝西屋裡一瞧,看見楊曉冬早已挺站門外,周伯伯心裡驟然發抖,險些掉落手裡的柺杖。

偽保長搶前一步,向苗先生打過招呼,轉身對一位警官模樣的人介紹:「這就是戶主苗先生,在省公署恭喜——一等科員,代理股長職務。同院的都跟苗先生至厚,多年的老住戶啦。」人們聽出保長的話是好話,心裡稍微踏實些。

「不對!」鑲著滿口假牙的戶籍警翻著藍皮戶籍冊,「哪能都算老住戶,不是有位新遷來姓楊的嗎?」

戶籍警這句話,真叫銀環、燕來他們膽戰心驚,是不是他們專為楊曉冬來的呢?楊曉冬對這句話也沒底,思忖著要不要自己答言。這時候,苗先生先開腔了:「不錯!楊先生是新遷來的。但他不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是從北京轉勤來的公教人員,而且跟我是老朋友……」

「他沒有北京的遷移證,還是單身漢。」戶籍警的發言,一面是抗拒苗先生的話,一面是向警官說明情況尋找挑刺的理由。為了表示理由充足,說話時他從耳輪上抽出那支削尖的鉛筆,用筆桿敲打著戶口簿上楊曉冬的名字。同來的警察們用審查的眼光盯著楊曉冬,有的揹著槍到東屋和西南小間偵察了一番,許是西屋北屋門口都站著人,他們沒有進去。

偽警官從保長介紹情況時,即保持了主動和慎重,眨著將信將疑的眼睛,盯著戶主和房客,耐心地等待情況的發展,儘量讓楊曉冬和他的保護者發言,一俟有什麼破綻,他好乘機而入。

楊曉冬在疑問眼光逼視和兩屋搜尋的威脅下,保持了異常的平靜;查戶口這件事似乎對他是家常便飯,他的態度一時變得很斯文,臉色矜持地微笑著,像是準備在必要時候再說什麼,又像是什麼也用不著說。他的表情更引起苗先生的欽佩和同情,戶籍警的態度挑起苗先生的午間餘恨。他為楊曉冬辯論了幾句之後,便決絕地說:

「北京的遷移證是肯定丟啦,你們看著辦,死物丟啦有活人在,你要人,」他面孔嚴肅地盯著戶籍警,「我去警察局;要手續,我給機關打電話,給你們出證明。」

戶籍警一點也不示弱,他齜著滿嘴假牙說:「苗先生你這話欠考慮,手續是要這位楊先生本人的合法證明,既不要旁人代開,也無需你打電話,再說刻下是大年三十,各機關都停止辦公啦,你上哪兒打去?」

「誰說沒地方打?」苗先生緊抓住這一點,「我不會給省長公館打?我還會上宴樂園打嘛!今天晚上,宴樂園那裡宴請多田顧問,軍政警憲首腦人物都去參加,還有找不到人的?」

恰在這時,苗太太送出茶水和紙菸,她先遞給偽警官,並給他點了根火柴,偽警官向她報了個微笑。苗先生乘勢改用了緩和的表情,向偽警官客氣了幾句,然後拿宴樂園這條新聞又唬了他一番,最後以輕鬆語氣說:「警官先生,我到宴樂園去一趟,找找我們省長兼警備司令出個證明好麼?」

偽警官還是被宴樂園這條新聞唬住了,怕鬧出事來自己吃不消,內心已經打消了挑刺詐財的原意,看了看同來的夥伴,夥伴也在無可如何,他面對楊曉冬說:

「辦好居住手續了嗎?」

楊曉冬和氣地點了點頭,掏出證明書叫保長看,保長看出問題可以和解了,他向偽警官說:「楊先生的居住證早就起出來啦。」他從楊曉冬手裡接過證明書,故意朝大家面前展示了一下,隨後採取了為雙方捧場的態度:「苗先生一向是真誠對待朋友,偏偏又遇到辦事無私無弊處處認真的警官先生,雙方都叫人欽佩。其中疏通雙方情況不夠的地方,統統怪我們聯保所。本來這些事是我們早應該協助辦好的。我看,現在時間已經不早啦,好不好請警官先生回聯保所休息。」

偽警察們沒揩著油水,滾開了。苗家院裡,一時呈現了歡騰喜悅的氣象,楊曉冬、周伯伯、小燕都向苗先生致意道謝,連平常不愛答理苗先生的韓燕來,也破格向他應酬了幾句。苗先生一時得意,又自己作了吹噓。時間不大,保長也返回來了。他說這兩天風聲挺緊,城裡出了大案件,各處都在查戶口,重要街道都有憲兵跟著檢查,說西下窪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攔住憲兵沒有跟來。總之,他的意思是大家能安生過年,有他當保長的很大功勞。小燕遞給他一杯水。他乘勢教訓她說:「丫頭,城裡住慣了,學大方點子,別見帶槍的就害怕。」苗先生不願意聽他這一套,便歪過頭去同他太太叨唸過年的事。楊曉冬懂得保長的來意,叫小燕拿出一瓶二鍋頭,親自遞給保長,還說了不少客氣話。

保長接過瓶酒,一步一躬向後退步,眼看要碰到三輪車。韓燕來說:「留神撞到車上,摔了你的酒瓶子。」保長聽著話裡有刺,為了維持面子,還是迭聲喊著「是,是」,灰溜溜地走了。

苗先生指著保長的後影,大罵了他幾句,遺憾地說:「好好一盤棋,生叫他們攪散啦。」楊曉冬聽罷頻頻向周伯伯使眼色,周伯伯會意了,用挑戰的語氣說:

「剛才那盤棋算我輸了,敢再殺一盤?」

「敢?來!」

苗先生進屋的時候,回頭朝楊曉冬說:「等我下完棋,咱們好好喝點熬歲的年酒。楊先生你別在心,沒關係,娘要嫁人,天要下雨,怎的就怎的,別在乎他們。」

楊曉冬跟小燕他們重新聚到西屋。他說:「銀環沒出門,還算沉得住氣,就是咱們小燕兒,變貌失色的,今後可要當心哪!」

小燕指著油印機說:「我知道家裡擺設著這玩意,他們一群瘋狗冷不防闖進來,就把我嚇蒙啦。」

韓燕來說:「別說小燕,今天我也毛啦,心裡不住地打鼓,生怕翻騰我的車。」

楊曉冬安定大家說:「咱們來個賊過去插門,重新分工,再搞牢靠點。燕來,你去東房頂放哨,小燕在院裡巡風,我幫助銀環印刷刻寫。」

平素,銀環同楊曉冬接近雖然不少,但像今天這樣兩人對面坐下來工作還是第一次。她覺得除夕之夜,在偏僻陋巷的小屋裡同領導幹部一起工作特別有意義,因而精神加倍振奮,握筆十分輕快,刻畫的線條特別清秀。時間不長,刻完第二張蠟紙。她吹了吹蠟紙上的白毛,把它放在機子上,撐緊四角之後,拿起油滾子,蘸了不多的油墨,輕拿輕放地推了幾次,油墨吃得不勻。

楊曉冬說:「看你刻字倒像行家,印刷東西可是累巴。」說著挽起自己的袖口,從她手裡接過滾子,飽飽吃足油墨,在手中熟練地掂了掂,像是衡量它的分量,然後盯準蠟紙,對正方向,用力一推到底。揭出第一張看了看,對銀環說:「你給我當助手!」便接二連三地印起來。

每印一張,銀環揭一次,他越印越快,她揭起來感到很吃力,一時鬧得手忙腳亂了。她心裡暗暗責備自己:你怎麼這樣拙手笨腳的,越在要勁的時候,越沒出息。她用全部精力應付工作,只有在他加油墨的時候,她才鬆一口氣。銀環畢竟是個心靈手巧的人,揭過百十張後,她得心應手了。這時候,她提出了問題:

「你不是當政治委員嗎?幾時學的這套本事呢?」

「提起來話可長啦。」他隨手轉動滾子,使它在蠟紙上走得更均勻,「一九三八年在游擊支隊的時候,我搞宣傳工作,支隊黨委決定出版《星火》小報,版面就跟這張蠟紙一般大,報紙的主筆、編輯、刻寫都是我一個人。夜裡收聽廣播,聽完就整理刻印。那時的工作經常打通宵,每逢行軍,就把油印機同行李打成一塊背在肩上。起初這個小報是三日刊,印百十份。後來讀者多了,需要多印,為了節約,再多印也只能刻一次版,於是便在提高印刷技術方面打主意。蠟紙印乏了,拆卸下來叫它休息休息;版面裂縫了,糊個補丁;天氣炎熱時,為了延長蠟紙壽命,等到夜涼的時候印,或是鑽到地窖裡去印。後來敵人不斷出發‘掃蕩’,為了堅持出版,就在地洞裡堅持工作,有時候敵人在上面搜村子,我們在地下印報。」

「難道沒碰上過敵人?」

「還有不碰上的!」

她要求他講堅持地洞鬥爭的故事。這當兒小燕家兄妹凍得進屋來烤火,他們完全支援銀環的倡議,纏磨著楊曉冬講,燕來說外面已平安無事。楊曉冬問北屋下棋的怎麼樣。小燕說苗先生下完第一盤喝了幾口白酒,已醉得睜不開眼啦。周伯伯正幫助苗太太蒸饃剁餡哩。

「既是這樣,我接著講講印報的事。」

「有打仗的事嗎?」

「嗯哪!」

「可得講你自己。」

「我有啥可講的,說說我們報社的小鬼吧!」楊曉冬同小燕對話的時候,並沒停止手裡的工作。

「編制擴大了,報社的人員增加了一倍,就是說,除了我,又添了一個十四歲的勤務員,名字叫小趙,是我們駐在村莊農救會主任的兒子。小趙只念過一年書,剛來時連‘抗日救國’四個字都認不全。日期長了,先學會推滾子,又學會刻鋼版,後來文化程度高了,創作了不少快板詩,成了一個名符其實的編輯。我說說他在長流莊給敵人遭遇的事。喂!你把下面的紙正正呢!好!我接著說,那次我們估計敵人必然出發,上級要我們加印出一部分學習檔案,我們覺著村莊大堡壘好,又有堅強的群眾基礎,便沒轉移。我和小趙半夜開始工作,黎明的時候,民兵送信說敵人來了,我們告訴他蓋好上邊洞口,照常突擊工作。幹完活,我實在的疲乏,趴在印好的檔案上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聽小趙說要上去解大手,順便看看敵人的動向。我朦朦朧朧地不知說了句什麼,他便掀開洞口蓋板,推開蓋板上的面櫃。呵!我說漏啦。我們的洞是挖在跨院的磨房裡,洞口在磨房牆角的面櫃底下。小趙爬上去,剛要脫褲子解手,恰恰碰上一個持槍的偽軍來搜查磨房。他發現小趙的同時也發現了洞口。偽軍用槍逼住小趙,問他是幹啥的。這時候我也驚醒了,知道上面出了事。想上去,不曉得有多少敵人。我得沉著,越在緊急情況下越得沉著,我把四個手榴彈都放在身邊,兩個開啟保險蓋,準備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往外衝!

「小趙一口咬定說自己是鄰居家孩子。說孩子是可以的,那年他不滿十五歲,身材很矮小,穿的又是便服,倒霉的是洞口已經暴露啦。偽軍指著洞口,問裡面有什麼。小趙不吭氣,捱了很多耳光之後,偽軍呼喝著要帶著他走。小趙急中生智,說:‘裡邊就有俺嫂子!’‘是真的?’我從聲音裡知道這傢伙不懷善意了。小趙說:‘不敢騙你老總,洞底很淺,到跟前就看見啦。……’我聽見腳步聲咚咚走過來,當時不知道敵人有多少,真想把手榴彈投出去,但我又忍耐著,想再忍耐個十秒八秒的看看動靜,正在默唸一二三四計算時間的當兒,聽見咕咚一聲,偽軍掉下洞來,小趙急忙隱蔽了洞口,就這樣我們抓了俘虜還繳獲一支槍。……

「這不過是個小插曲,根據地可歌可泣的事數不清。總之,他們整天在戰鬥,比這裡兇險緊張得太多啦。今天,敵人來查對一下戶口,你們都有點沉不住氣,那怎麼能行?就算敵人兇似狼虎,我們得變成打狼捉虎的英雄好漢。沒這點氣魄,搞不了內線工作。當然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工夫,要我們好好鍛鍊,逐漸使自己能經受得起困難和挫折的考驗。……」

三個聽眾面面相觀,內心都有不同程度的激動。印刷品一張一張地連續翻飛,看看就要印完,小燕忽然說:

「小趙現在長大了吧?」

推滾子的人點了點頭。

「楊叔叔,哥哥才出了事,叫他在家休息。今天夜裡分散這些東西,把我打上數。」

「這麼大的事,我還有不參加的?」韓燕來說。

銀環說:「他們兄妹進宴樂園都不大方便,我去比較合適。」

楊曉冬沒有回答任何人的話,他把指名送的宣傳品都裝好信封,左手執筆寫好收信人的名字地址。一切都整理就緒了,他很嚴肅地說:

「今天是一場戰鬥,我們四人要全體出動,根據散發傳單的經驗和本人的合法條件,我們把最重要的任務交給銀環。」接著他講了應該注意的問題。每人分好自己應帶的宣傳品。

除夕的夜晚,比平常熱鬧多了。大街上增加了路燈,到處播送著肉麻的黃色歌曲。商場裡燈紅酒綠,光怪陸離,男女摩肩擦背,奇裝異服,到處氾濫著一種淫聲妖氣。唯利是圖的老闆們,不肯放過任何發財的機會,他們臨時張貼海報,甩賣各種應時商品。貪財的商店早已提前關門,麻將響得像摔驚堂木一樣。市場外面街道上,不少縉紳大戶,藉著敬神的名義,實際上是逞威誇富,拿出很多鞭炮煙火,請了專門放花炮的,擺好桌凳唱對臺戲,觀眾圍得水洩不通。從市場再朝東行半里地,就看到懸燈結彩的宴樂園飯莊。

正在鞭炮齊鳴、煙火燦爛的時候,楊曉冬站在人的堵牆外面,遙指著宴樂園大門對銀環耳語說:

「那裡明燈火仗的,警衛定不會少。你可得加小心!」

銀環很鎮定地說:「這地方我很熟識,有前門也有後門,可以混進去。萬不得已時,隔著牆也要把宣傳品投到他們會場去,你等著聽好訊息吧!」

高爾基的長篇小說《母親》中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