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眼看要過陰曆年,韓燕來家沒錢置買年貨,欠苗家墊證明書的錢也沒還,為這件事,燕來同周伯伯又吵了嘴。兩人都主張過年要還賬,只是還的方法不同,燕來要賣那副多餘的外帶,周伯伯要賣他種的黃芽韭。當時意見沒統一,燕來就偷偷地把外帶賣給打鼓兒的。老人知道後,登時吵起來:「叫他們敲竹槓,我白活半輩子啦,還不曉得打鼓兒的把戲,你給他趕只大肥豬去,連頭蹄下水錢都收不回來。」他怒氣衝衝地從燕來手裡要出錢來,立馬追風趕到打鼓兒家裡,擲下錢收回外帶。回家後,他像跟誰慪氣一樣地說:「暖房的菜蔬,不是我養種出來的?玉皇爺出來也不能說沒我的份。」他氣咻咻的,也不通知園主,徑自開門割了滿滿一擔韭菜。試著挑了挑,沉甸甸的估計有百斤上下。「夠挑的了。」他鎖上暖房,顧不得回來吃早飯,挑起雙筐直奔菜市。路上,他心裡盤算怎樣賣法。賣給菜攤,出手快點,就得按批發價;要是打街零賣呢,自然多賣錢,只是消耗時間。正在思前想後,沒提防迎面開來一輛摩托車,駕駛員是一個日本通訊兵。原先,這鬼子看到前面有個挑擔的擋住去路,倒是捺了捺喇叭,但喇叭響過之後,挑菜人閃躲得不快。鬼子心中不悅,勉強又捺了一次,當挑菜人閃躲的速度不合理想的時候,鬼子冒火了:是你攔阻我的進路,難道皇軍還為你煞車?他竟加大油門照直前進。
周伯伯發現迎面的黃衣鬼子照直駛車飛奔前來,嚇得頭髮根子發乍,想朝前躲又想朝後退,一時拿不定主意。百斤重擔壓在肩上,使他失掉了時間。猛聽咔嚓一響,扁擔離肩,菜筐飛出,頭腦嗡的一聲,周伯伯失去了知覺……
十步開外,有個值勤的偽交通警,他是事件的目擊人。起初沒看清是什麼人開車,他想:你這開車的,真不講理,就說你響過喇叭,老漢閃躲不及,就該煞車,怎麼拿人命開玩笑。他認為這是給他職務上添麻煩找岔子,一股不平之氣促使他打出手勢,叫對方停車。不料發了瘋的摩托,像猜透他的心思,怒吼一聲,筆直向他撲來。偽警察見勢不好,一個箭步向外跳閃,車子「日」的一聲擦身掠過。在一口黏稠的唾沫飛到臉頰的同時,他聽到司機狠狠地罵了句:「巴格!」他低下頭髮現青棉褲上被撕開半尺長的口子,白棉花露出來。撫摩著棉褲,他像做了一場噩夢。忽然神志清楚了,知道操這樣語言的人,在淪陷的中國土地上,不用說撞死個賣菜的窮人,就連撞死他值勤有責的警察也是不犯法的。
「幸虧沒攔住他,果真那樣,當場捱揍還是小事,上司知道,來條反抗皇軍的罪名,連飯碗也打碎了呢。」他想到這裡,氣頭消滅了,心情也轉變了,不再恨肇事的鬼子,也不憐憫倒在馬路上的老漢,恨的倒是他自己,「你小鬼能管閻王的事?」經過自疚之後,忽然又高興了,「虧我心靈眼快年紀輕呵!要不,這個年……」他看到遍地都有撞散了的青韭,乘亂騰的空子,偷揀起兩把掖在腰兜,躡足潛蹤地躲開了。
人群裡,有西下窪的長生,是個賣苦力的,跟周伯伯熟識。他叫來一輛三輪,送周伯伯到附近的小醫院,又親自去給韓家送信。
韓燕來到醫院的時候,大夫已給周伯伯做了臨時處置。撞傷部位在左大腿,大夫意見:傷者應該住院,否則危險不小。住院須交五十元的保證金。韓燕來跟長生商量了一下,打算借債也要治傷。交保證金的訊息被周伯伯聽到了,他突然睜大眼睛很堅決地說:「我這條命都不值五十元錢,快把我抬回家去。休養兩天,我還幹活哩。」大家勸說無效,只得依從了他。
這場風波,給韓家生活帶來更多的困難,光是急診費和醫藥費整整花了十元,還沒算來回的車錢。除花掉那擔韭菜折款以外,燕來手裡存的六七元差不多也搭淨了。可是要解決的事半點也沒解決。當燕來再次提出賣外帶的時候,老人沒話說了,只是叮囑:「買值賣值,別仨瓜倆棗的扔了它!」
舊社會里,對於窮人,一切的厄運和不幸都會蟬聯發生的。韓燕來拿著外帶到紫河街破爛市,直蹲了兩個鐘頭,沒有一人過問,看著天近中午,他煩躁了:這得等到幾時?乾脆還賣給打鼓兒的算啦,滿差能差幾個錢,斤斤兩兩的幹啥,別叫楊叔叔在家老等著,萬一耽誤了他的事,撿芝麻丟西瓜更不合算。他打定主意,把外帶套在肩上,站起身要走。
正在這當兒,迎面有兩個穿便衣的叫住他:「站一站!你的外帶是哪裡來的?」
韓燕來不痛快地做了回答。
來人中穿長衫的眼一翻瞪:「你賣東西為什麼又要走?」
韓燕來生氣地說:「我自己的東西,願賣就賣,要走就走!」
「沒那麼簡單,不早不晚,偏是查私貨的當兒你才走?」
燕來覺得十分委屈,本想發作,知道查私貨的人是吃官飯的,便耐心地述說理由。誰知對方根本不理睬他的話,向同來的夥伴遞了個眼色,兩個傢伙搶前一步,猛然用力去奪車帶。「有這一副,那九副都得朝你要!」他們氣勢洶洶地緊緊握著車帶,看來他們這一輩子是不想鬆手了。韓燕來由小長大從沒受過這種侮辱,雖說是一副車帶,它關係著家庭和個人的名譽,也關係著楊叔叔和周伯伯的生活命運,他不顧一切用力回奪,雙方撕撕擄擄,最後扭到派出所。由派出所又轉送到分局,分局裡早坐著個壞傢伙,聲言他是龜山經理派來的原告,沒容韓燕來分辯理由,偽分局的一個什麼科長,立刻做出結論:車帶歸還原告,還要韓燕來承認是偷的。韓燕來才要分辯,就見這個偽科長,眼睛一睜一閉,眉毛一低一揚,操著京腔加日本調的混雜語言:「怎麼著,你這小偷的幹活,不要腦袋啦,膠皮行業都歸龜山經理管轄,你不知道龜山大日本經理的厲害?」說著派人把燕來押在拘留室。
斷黑,燕來被釋放了。在回家的路上,他心裡十分憋氣,感到沒臉見人,一時頭暈腦漲,周身發燒,恨不得有醫生給放放血才解氣。迎面有家小酒館,他想起十個鐘頭沒吃飯了,摸摸衣袋裡還有零錢,身不由己地走進去。以前他對楊叔叔做過保證,堅決戒酒。現在,心裡這樣煩亂,早把一切誓言撇在九霄雲外了。酒家問他時,他指著四兩的酒杯伸出兩個手指頭。辣酒澆愁,最易上腦,半斤酒沒喝完,伏在桌上沉醉了。迷糊中,酒家把他叫醒,算完酒賬,找回五角錢,他踉踉蹌蹌走出門來。冷風一吹,頭腦清醒些,他想起今天受到的侮辱,這樣空手回家,還有臉見人?說書唱戲,雖說有貪官惡霸欺壓良民的,可是,就在那個時代,有多少行俠仗義的英雄好漢,他們殺貪官除惡霸,痛痛快快地活著。今天,韓燕來革命了,還受這份腌臢氣,不光丟掉楊叔叔的臉,連祖宗三代的臉也丟淨了。他叫著自己的名字:「韓燕來呀韓燕來,你五尺五的漢子,就這樣忍氣吞聲善罷甘休嗎?不!你是鬼子經理也好,冒牌的漢奸商人也好,我要把丟掉的東西找回來。」
經過分析,他估計搶他外帶的這些傢伙,準是偽經濟警察和輪帶商人勾結起來乾的,他想到橡膠洋行去找,但他們人多勢眾,赤手空拳怎能討出公道呢!邊想邊往前走,忽然發現道旁一家鋪子掛著刀剪鋪的招牌,玻璃罩內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刀剪,電燈照得閃閃發光。驟然之間,觸動了他的心事。稍停一下,他邁進門去,逐一觀瞧。各種刀子都標著價碼,標著五角的是七寸長的攮刀,他揀了一把端在手裡,像是衡量它的分量。
「掌櫃的!這傢什能殺雞不?」
「殺雞?」掌櫃的透出委屈的表情,「老弟!你怎麼啦,沒看招牌呀!這是真正老王麻子的……」他用江湖口吻賣弄著王麻子的等級;像說山東快書那麼流利,他一連串說了王麻子、真王麻子、老王麻子……最高階的才是他這真正老王麻子的牌號。當看到顧客臉色透出不尚虛名貴乎實用的時候,他笑著說:「兄弟!可能你沒開過宰殺行,這把刀,要說宰牛是有點吹呼,殺豬是十拿九穩的。」
韓燕來一句話也沒說,掏出僅有的五角錢,拋在櫃檯上,拿起刀來便走。街上,很多商店關了門,他隔著門縫窺察了很多家,像大海撈針一樣尋不到一點跡象。他閉住眼睛冷靜思考了一下:偌大的都市,瞎摸亂撞不行!事情出在紫河街,總歸在那一帶,馬跑過有蹄印,鳥飛過有影兒,除非你鑽天入地,否則管你什麼老闆,就是日本鬼子龜山,老子也……他加快了腳步,右手探入衣兜裡,緊緊握住那件報仇的武器,腦海裡閃出一幅稱心的圖畫:他冒充顧客進入橡膠行了,那個原告大肚子老闆被他哄到無人黑暗角落,嗖的一聲亮出匕首,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掐住對方的脖子:「睜開狗眼,認識我姓韓的。不!用不著提名道姓,乾脆說:還了老子的車帶也不肯完,記牢,今後不準做壞事,敢說半個不字,削下你的腦袋,當夜壺使喚。……」他陶醉在復仇的幻想裡,毫不在意地闖過日本憲兵隊,鐵柵欄內那個站崗的日本兵,睜圓驚疑的眼睛,對他注視了許久。
他跨過市府後街,穿了兩道衚衕,到達紫河街。剛登上丁字路口,想起附近衚衕裡有兩家橡膠商人。「也許就是他們乾的。」他反身鑽進這個平素很熟悉一時又想不起名稱的衚衕。時間已是十點以後了,衚衕深處有幾隻路燈,燈光微弱,看看要被周圍的黑暗吞噬進去。燕來踱進衚衕幾步,發現側面門縫裡透出燈光,估計是橡膠商人,走到跟前一瞧,是兩個戴眼鏡的鞋匠正在納鞋底,一時又感到自己記錯了地方,撤步就往回走。正在這時,聽得衚衕口有人問:
「幹什麼的?」從聲音裡,不像普通人問話。韓燕來按照城市生活的經驗,回答:「我住在這衚衕裡,出來解手的。」想到自己帶的那件東西,心裡直嘀咕:要來搜身怎麼辦。還好,問話的人沒近前來,他乘此機會朝著相反方向溜走。路上留神細聽,身後沒人跟進,私下正在慶幸,不料快出衚衕時,迎面突然有人擋住:
「幹嗎去!」
「到紫河街買點吃的!」
「慌張什麼?」迎面說話的人已站在電燈下,韓燕來看見來人那兩道滿帶凶氣的八字眉,一雙滴溜亂轉的猴兒眼,猴兒眼正眯細著朝黑暗中搜尋韓燕來的形狀。像突然發現渾身斑點、揚頭吐信的毒蛇一樣,韓燕來猛然想起:來人就是二十天前在路西捆打他的那個戴黑眼鏡的特務。他打了個寒噤,登時倒退了一步。「真要被他認出來,個人、家庭、楊叔叔、革命工作,嘿呀,這還了得?……」欲待轉身回走,身後有人跟來了,還不住地亂打電筒。眼前的特務用捕捉獵物的姿勢逼近跟前了。這時韓燕來的醉意完全消失,急中生智,嚥了口唾沫,細聲說:「我是老百姓,啥也沒帶著,不信你看!……」騙得對方伸長脖子窺探時,他猛搶一步,對準八字眉心,狠狠地打出一拳。對方眼冒金星,「哎喲」一聲,跌倒在地。韓燕來奪開道路衝出衚衕口。
被擊中的這個傢伙正是藍毛,因為捕殺抗日人員有「功」,受到日本人的賞識,被提拔到偵緝隊。這小子新官上任又逢年關,想在日本人面前獻殷勤,顯示自己,便親自帶隊深夜查勤。想不到頭一天夜裡,便領受了這樣沉重的當頭一拳。他感到頭顱似乎被敲碎了,當時仆倒在地,神志稍一清楚,顧不得起身,馬上從袋裡掏出口笛,拼命地嘶吹。
韓燕來衝出衚衕口有五十米,聽見有人向他鳴槍發射。嚇得他疾轉身軀鑽到小巷裡去,剛想蹲下躲避,聽得後面有成群成夥的人呼喝著追趕前來。他沒命地朝裡面跑。跑著跑著抬頭一看,巷口盡頭,路燈照著一塊藍色搪瓷牌,上寫「此巷不通行」。這一來使他萬分焦急,前進不得後退不能,一時感到頭頂上的電燈光線特別強烈,敵人只要追進衚衕,很遠就可能發現他。心裡一急,俯身撿起塊磚頭,猛朝燈泡投擲,燈泡破滅後,才意識到燈杆靠近的是高牆,一秒鐘也沒遲緩,他用猴兒爬竿的手段,攀上牆頭。敵人追進衚衕的時候,他已爬上了毗鄰的房頂。
為了減少音響,他脫掉鞋,彎下身子,輕輕伏行,爬過很多平房和瓦房後,他蹲下來,聽了聽四下都很安靜。抬頭望天,天空繁星密佈,四下空曠淒冷,唯有紫河街南面的奎星閣,高高伸入雲際。看到奎星閣,他知道離開闖禍的地方很遠了。這時候他那顆沸騰的心才稍微鎮靜。低下頭,發現自己是騎在一堵很高的圍牆上,圍牆南面是高大的瓦房,兀自靜悄悄地酣睡了。北面是一套獨立的小庭院,坐北朝南,裡面還有燈亮,燈光被窗幃遮住,在深夜霧氣瀰漫中,看去是黃澄澄灰濛濛的。
「要是屋裡的人都睡熟了,可以通過這家淺宅院,下牆逃走。……」他的想法沒完,感到點燈的屋裡有音響。側耳細聽,像是有人撕擄和爭奪什麼,偶爾還夾雜著低聲呵斥。
「自己滿屁股流鮮血,還能管別人長痔瘡。」他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閒事。但當屋裡這種聲音越來越大的時候,好奇心加上青年人的火爆脾氣,使他無法控制自己了,瞧了瞧前面靠牆地方,有磚砌的花池,若從那裡下去,不費事也不會發出音響,貼著牆根可以挨近窗戶。他按著所想的出溜下牆,踮著腳尖挨近玻璃窗,眯細起眼睛隔著窗幃露縫處來個木匠吊線。
屋子分內外兩間,東面是寢室,沙發床上無人,兩條絳紅色的緞被,滾落地面,一隻木屐底朝天,另只不知去向。外間屋有方桌,上面擺著瓶酒罐頭,牆上有掛鐘,時針指向下一點。韓燕來正看著,忽聽牆角有響動,仔細瞧去,發現一個敦實個子,上披睡衣,下打赤腳,蒜瓣形的腳鴨子揪踩著地毯。韓燕來斷定他是個日本鬼子,但不知他弓腰捕捉的是什麼,只聽見他呼哧呼哧的彷彿同誰角力。猛然被捉的東西翻過身來。原來是一位頭髮蓬散、衣襟撕破、滿臉怒氣、眼睛急得快要發瘋的姑娘。從她的表情裡,韓燕來明白了一切。
「是這樣的事情。」韓燕來躊躇了,日寇侵略中國,日本鬼子欺負中國女人的事並不稀少,自己才從禍坑裡爬出來,不願再朝災井裡跳。他想悄悄地離開,但做不到。姑娘那憤怒燃燒的眼睛,倔強不屈的臉色,又吸住他的兩條腿。屋裡激烈的搏鬥進行著,窗外青年的怒火也逐漸上升,突然日本鬼子又把姑娘撲倒在身下了。韓燕來什麼也沒考慮,劈手拉開風門,搶走幾步,站立在日本鬼子的面前。
乍見到屋裡進來人,鬼子嚇了一跳:「大門和通前院的便門都鎖啦,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咦!」當發現對方赤手空拳,特別看到他是中國人的時候,他完全恢復了鎮定和自信,他的優越感油然而生,彷彿韓燕來在他屋裡多站一會,都傷害了他的尊嚴和體面。
「你!滾出去!」他命令著。
「你!放開她!」同樣是命令。
鬼子感到沒有理喻的必要,拋下姑娘,站起身形,撲趕過來,動手就要毆打。韓燕來閃過他的拳頭,乘勢搡了他一把,鬼子(他習慣了打人,從沒想到住在城市裡的中國人敢和他還手)沒有防備,打個趔趄,險些栽倒。他狂怒了,站穩身,使足力氣猛撲韓燕來,後者支架住,兩人打在一起。韓燕來原是激於義憤,腦子一熱就衝進來的,他主要是想拯救這位不肯受屈辱的姑娘,並沒想把對方怎樣;怎奈這個傢伙噴著惡臭的酒氣,扭住燕來撕皮擄肉地下毒手。韓燕來帶著滿腔怒火,雙手招架住上面,瞅個空子抬起右腳朝著對方肋部猛踢一下,這個傢伙兩手鬆開倒退了兩步,隨著沉重的響聲跌在地板上,就像從空中掉下個大件行李。他爬起來頭也不回,直竄進裡間屋去。
「你……你……快離開!」姑娘急得話不成句,從她神情上可以看出,如果韓燕來再遲一步,必然有生命的危險。
「你不認識他,是龜山經理呀……」姑娘又催他離開。
聽說是龜山,韓燕來發愣了,「權在多田,錢在龜山」。他在省城經濟界裡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是經濟顧問、經濟特務,發橫財的資本家。幾個鐘頭之前,他還驅使爪牙,劫奪自己的財產,現在狹路相逢了,他對他怎麼辦呢?韓燕來一時猶豫不決,一方面是懼怕龜山幾分,同時又覺得他更加可恨,「還有她……」他看了姑娘一眼。
「逃你的命,不要管我。」她這句話倒起了相反的效果,韓燕來是個沒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的人,怎能虎頭蛇尾有始無終呢?他愣著的時候,龜山出來了。倒提著王八盒子,咔哧一聲頂好子彈,舉起槍口對準韓燕來的腦門,看看就要摟火,姑娘尖喊一聲,緊跑兩步,全身遮住韓燕來。
「龜山先生,我求求你,放走他!」
「他的是什麼人?」
「他……他是我的表哥!」
「你的撒謊,他,土匪的幹活!」把姑娘推搡到一邊,槍口又對準韓燕來的胸膛。從龜山的表情上看,說他是兇狠殘忍還不如說他是驕橫;他那條槍彷彿賦給他充分的權力,可以任意懲處任何住在省城的中國人。
姑娘看著事態越來越嚴重,她知道龜山並不把殺死箇中國人當成好大的問題,而且,即使救命恩人為她犧牲了,於事實也無多大彌補,便重新掩住韓燕來:
「放開他,我什麼都答應你。……」
「閃開!」龜山吼了一聲,「大太君,先要他的命,後要你的身……」龜山的話未講完,像有根鐵棍敲擊他的右臂,右臂一陣火辣劇痛,手槍噹啷掉落。龜山要俯身撿槍,韓燕來從姑娘身後衝出來,底下伸出絆腳,上肩猛力一撞,把龜山撞個筋斗,然後撲過去騎著龜山掄拳便打。龜山咬牙忍著身上的疼痛,拼命抓地板上的那支槍,看看要抓到手,姑娘又急了:不用說叫他打死救命恩人,只要叫他響聲空槍,前院的人聞聲趕來,誰也難逃活命。她發了發狠,一腳踩住龜山的手,另腳踢開那支槍。燕來看見姑娘這般幫助,心裡感到高興,稍微疏忽,龜山乘勢翻身把燕來壓在下面。龜山佔了上風,絲毫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狠命掐捏被壓者的咽喉。韓燕來一陣劇痛,覺得咽喉憋脹,呼吸困難,想要滾翻,剛一用力,感到胯骨下有個硬邦東西硌得生疼。驟然想起硌他的東西正是報仇討債的那把短刀,想到它,一切新仇舊恨全部湧上心來,不顧咽喉的酸楚,掙扎著抽出它來,照準對方後心,猛力一戳……
韓燕來站起來,出了一口長氣,凝視著姑娘。
姑娘臉色煞白,渾身顫抖,口吃地說:「你……你是好心!可……可是闖下大禍啦!」
「不怕!這裡就他一個死鬼?」韓燕來說著,到龜山臥室進行搜查,從龜山開啟的箱子裡,扔出相片簿、郵票集、銅質神像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后,發現有兩疊厚厚的偽鈔,約有大幾百塊。韓燕來拿著偽鈔走出屋來:為了工作,為了生活,他是多麼需要錢哪。可是果真把錢拿走,有損於自己的品德,受害的姑娘又怎麼看這個問題呢。想了想,終於說:「槍交我,錢給你;你是哪裡人,我把你送回家去。」
姑娘拒絕接錢,也不肯走。原來她的母親跟龜山當傭人,因兩處相距不遠,女兒有時前來幫助母親拆拆洗洗的。今日黃昏時刻,她來看她媽媽,龜山藉口留她做點零活,還強留她吃飯。入夜,鬼子緊閉前後門,把她媽媽鎖在廚房裡,就在他對姑娘強行非理的時候,韓燕來趕到了。
「既是這樣,咱們先放開你母親再商量。」從龜山身上搜出鑰匙,他們開了廚房門。一位四十出頭傭人打扮的婦女走出來。她已經瞭解到發生了什麼問題,嘴唇打著哆嗦,又抱怨又恐懼:
「你打救俺家孩兒,倒是慈心善意;可是,這裡離他手下的人,只隔一道牆,你要走嘍,不是把俺們推進火坑裡。……我是婦道人家,碰見這樣天塌大事,哪還有主心骨呢。沒別的,你是好漢。好漢做事好漢當,就算可憐我這寡婦孤兒吧……」她任何辦法沒有,唯一的心思,是把災禍推出去。
「媽!你這話可不對。事從咱們身上起,咱們能自己躲乾淨,叫人家頂災?要緊的是看看有沒有辦法。」
韓燕來看出姑娘比媽媽識大體,便問她來這裡的時候有無旁人知道。母女齊聲回答說沒人知道,並說這個死鬼縱有萬貫家財,也經營著幾家大商號,但他自己很少出頭露面,總是個人獨住一個小院。韓燕來按照這種情況,把想到的意見先跟姑娘商量,她想了一會兒就同意了。姑娘跟母親一商量,起初她不同意,後來為了女兒無可奈何了。於是按照燕來的意見,把她媽媽捆綁好,嘴裡塞了塊毛巾,安置她進廚房,外面掛了鎖。一切都準備妥當,韓燕來收拾了短刀,把王八盒子插在腰裡,再一次把偽鈔給姑娘。姑娘接過偽鈔,將它撕得粉碎。這樣一來,韓燕來對她更加敬重,鼓勵了她幾句,便幫助她跳出牆垣。
行經百十步,到達姑娘的家門口,韓燕來低聲說:「咬緊牙關,天塌下來,也別承認……」
姑娘心事重重地點頭答應著,快要進門時,她扭轉身:
「你留下個名字吧!」
「我的名字?」韓燕來精神上沒有準備,稍愣了一下,他說,「我個人的名字,現在不需要告訴你,要覺著有人替你辦了點好事,記著是共產黨派來的人就行啦!」
「你不願意留姓名也好,我總得告訴你,我叫蒲小蔓,高小畢業就失學了,要是俺家能熬過這場災難,這個家可以當你們歇腳的地方。門牌是一〇一號,若記不住門牌號數,注意迎面牆上那塊‘大學眼藥’的招牌。」
她的話打動了韓燕來:真有個歇腳的地方,對工作可挺好。他想給她再說點什麼,她已經輕輕地把門關上了。……
二
早晨六點鐘,銀環值完了最後一次大夜班。回到宿舍,見小葉鑽在暖烘烘的被窩裡,紋絲不動。怕攪亂小葉的安睡,她輕拿輕放地拾掇自己的東西。
「呔!」小葉翻身猛喊一聲,「你呀!真是無事忙,好容易值完一個月的大夜班,又趕上春節放假,安生睡睡嘛!」
「死丫頭,裝睡覺,還瞎嚷嚷,多嚇人!」
小葉笑著,坐起來,打了個舒展,披上棉衣,吩咐銀環說:「給我買餜子去,要糖漿!」看來銀環是被她支使慣了的,她二話沒說,從小葉提包裡掏出零錢就走了。不大時間她給小葉買來了早點,小葉從被窩裡伸出手來就想吃。
「小姐!起床後再吃吧,這樣懶丫頭,將來怎麼搞物件。」
「搞物件?要搞,我就把你搞嘍。」
「別胡說!搞我有什麼用?」
「你脾氣柔和,手腳勤快,我就要你給我使喚著。」
「有個男人伺候你不更好?」
「我可不冒這份危險,現在討個老公,多少總得跟鬼子漢奸的有點聯絡,將來人家過來,頭戴一頂漢奸家屬的帽子,還少你的苦頭吃!」
「想不到你個死妮子,有這麼高超的理想,那你去投國民黨吧!」銀環有意這麼說。
「我沒有那麼長的腿。」
「圖近道呀,出城到處是八路軍,你去投吧。幾時混闊了,別忘了服侍過你的人。」
「環姐,別瞎扯,投八路軍,我胸膛裡沒裝著那麼大膽子。」
「那怎麼辦呢,要不然,學你姑姑,當修女去。」
「咱是肉眼凡胎草木之人,享不了那份清福。只要吃得飽,睡得倒,不鬧病就行,天若掉下來,我跟大夥一塊砸死;不掉的話,舒舒坦坦地活幾年。」小葉說著披上衣服,讓銀環一起吃早點,銀環推辭,她說,「我知道你是等著下館子哩!」見銀環不理睬她的話,進一步說,「環姐!說真的,你若找個稱心愛人,我十分樂意。看你近來,經常外跑,坐不定睡不穩,怪好的兩隻眼睛有點浮腫,依我說,趁著春節,到我家去住幾天,咱倆住一個屋,夠多好。偏是你不走這條路,老跟那個姓高的小子跑什麼。環姐,我實在替你擔心,你是心慈面軟老實巴交的人,提防上了他的當。」銀環聽著她的話裡有音,怕小葉看出了自己的政治活動,便想追問底細,正同小葉談到深處的時候,宿舍吱呀一聲,高自萍探進個腦袋來。
小葉說:「講著曹操,曹操就來啦!」高自萍笑了笑,想坐下來。小葉說:「你先請出去凍一會兒,容我穿好衣服;你這個人倒隨和,也不嫌這股不開窗戶的空氣味道。」
高自萍受了小葉的搶白,一點也不發火,婉言向小葉道歉之後,對銀環說:「為了不打攪葉小姐休息,咱們到外邊說話好嗎?」
銀環隨同小高出了宿舍。路上,高自萍用談虎色變的神情說:「真糟得很,本想請你看電影,結果看不成囉!昨天夜裡,八路軍派進人來,把一位著名的日本經理殺了,鬧得大街上處處戒嚴,一切娛樂場所都停止開放……其實,你殺個鬼子能解決啥問題,無非刺激人家一下神經,反而叫他們提高警惕。」
銀環說:「既是街上戒嚴,最好咱們別出門,免得招惹是非。」
「咱們到背靜地方走走,我有要緊事情和你談。」
從楊曉冬進城以後,銀環認為高自萍表現得不夠好,在很多問題上感到小高對她有意見,很想乘此機會好好同他談談,消除隔閡,加強團結,以便做好工作。她抱著這種希望,跟他出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