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銀環注意到自己時,針尖業已燒灼了手指。她臉漲紅了,忍著蜂螫般的痛楚,把針擲到窗臺上。老太太的故事又繼續了:

「當天晚上,姓陳的找了他去,問他到底怎麼辦。曉冬說:抗戰正在艱苦的時候,咱們年輕輕的,先好好努力工作加緊學習吧。姓陳的沒吭聲就同他分了手。半年以後,姓陳的受訓期滿,回平原過路時犧牲了。曉冬聽說這個訊息,表面上沒顯什麼,工作也照常地幹,同志們看得出來,他像得了一場病,身體都消瘦了。從此曉冬來信,再不提念婚姻的事。上次夜裡回家,我一盤問,才知道他還是光棍一條哩!」

銀環聽這一段長長的談話時,好比負重爬山;隨著故事的進展,她的思想也在跟著爬山巔、邁溝澗、踏岩石、履平地,最後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長氣。她說:

「伯母呵!養兒養女不容易,你為兒子真擔心哪!」

「看你說的,我五十多歲的人啦,進家沒個說話的人,滿打滿算就這一個獨生兒子,一走就是七八年,我多麼盼望他……你看。」她伸出食指,露出一隻嵌了兩顆紅心的白銀戒指,「這是當年曉冬的爸爸給我打的,收藏了整三十年,什麼時候,我親自把它戴在兒媳婦的指頭上,就松心啦。」老太太談出這種希望的時候,心頭充滿了喜悅,圍繞兒子結婚的事,話語更多了。說來說去突然對銀環提出要求:

「你們在一塊工作,在點心,幫助他找個物件吧!」

銀環聽了這句話,半晌沒有回答,自己陷入一種慌亂的狀態。這種表情,立刻被老太太捉住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銀環,好像要從她的臉色上找出什麼答案,屋裡的空氣頓時緊張了。一個張目進攻,一個低頭防禦,防禦者感到壓力太重的時候,她站起身來說:

「爸爸還不回來,待我看看去。」

楊老太太望著她的背影,點頭誇獎說:「多好的姑娘呵!真要是……夠多好……」聽見鍋裡滾水咕嘟響,老太太揭開鍋,舀出一壺開水。時間不大,銀環回來了,渾身帶著冷氣,懷裡抱著葦渣,把葦渣倒在鍋臺跟前,抖掉沾在衣服上的冰屑草芥。

「大娘你朝裡坐吧,我剛才出去,看到西北方向天昏地暗,興許下一場大風雪。」

楊老太太說:「真要下大雪,那敢情好。麥蓋三層被,頭枕饅頭睡,來年小麥要豐收啦。」

「下雪天留客,大娘就得多住兩天了。」

「真要下得太厚嘍,也不好走回去,你說,趁這個機會能領我去看看曉冬嗎?」

這個突然要求,銀環思想沒準備,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要有難處就罷咧。」老太太看出銀環有猶豫,立刻改變口吻,「其實也沒多少事,只是上次他夜裡回去的時間很短,娘兒們沒有很好說說心裡話。」

「楊同志正搞一樁重要的工作,怕他分不開身。」不會說謊的銀環,自己先紅了臉。

「那就算了吧!」老太太矜持地說。「我雖然是莊稼人,也懂得不妨礙你們的公事。當孃的都是瞎疼愛兒女喲!」她補充了一句。

銀環看出楊老太太是個既要強又懂事的人,怕傷了她的自尊心,轉換口氣說:「娘見兒子還有啥說的,大娘家裡要是不忙,先在這裡住下,我瞅空兒領他出來就是。」

「這就不必啦!見面的日子多著哩。這麼辦,我到年底再來,到時候叫曉冬跟我回家過個年,你要不嫌俺們的背鄉莊子不好,也賞我個臉,去轉悠一趟。」

為了解決眼前的問題,為了滿足老人未來的希望,銀環全部答應了她的要求。順手提壺給她倒了碗開水。這時候窗外有踢踏踢踏的響聲,銀環知道是爸爸穿著「老頭鞋」回來了。

老人進門看見女兒,說著充滿疼愛的責備話:「人家從大路上接你,偏從小道上抄過來。」邊說邊從懷裡掏出幾塊烤白薯,面向客人說:「買時燙手熱,這遭兒像塊凍石頭。沒別的,就白開水,填補點!」他把最大塊的挑給楊老太太。三個人清水加白薯草草用過夜餐,銀環張羅著給客人安排就寢。

睡覺前,為了防備敵人查戶口,銀環同老太太編排了稱呼和對話,她囑咐老人:「沉住氣,別怕敵人拿刀動杖的。」

老太太很自尊地說:「姑娘呵!不要多囑咐啦。」

老太太倔強坦率的性格,反而給了銀環一種鎮靜的力量。覺得真要敵人來查,也沒多大關係。於是兩人又從新談話,很多話是有關楊曉冬的。夜裡銀環和老太太共蓋一條棉被,用年輕的肌體溫暖著她。

這一夜伴奏她們睡眠的是嗷嗷嘯叫的北風,北風吹得草房屋簷、鐵門吊拉、撕破的窗戶紙發出不同的音響,像一支雄壯的交響曲。

天黎明時,銀環聽見響動,睜開眼睛,看見楊老太太已經起來。她一骨碌跟著坐起,才要說話,老太太擺手,輕輕說道:「別驚動你父親啦,他整夜為咱們打更,傍明才睡著覺的。」銀環知道老太太也沒睡好,要留她多休息一會兒。老太太堅持要走,銀環只好送她。兩人收拾停當,輕輕撩起草簾,戶外大雪屯門,北風嚎叫,銀環見這樣惡劣天氣,怕老人吃不住,想再挽留她,但老人家轉過頭來笑著說:「我風來雨去慣了,不怕什麼,倒是你這單氣嬌嫩身子,快回家暖和暖和,當心些,別感冒了。」

銀環想跟她說些什麼,老人家頭也沒回就走了。

北風吹飄著銀環的黑髮,吹透了她單薄的冬衣,她站在頂風的村頭上,早已忘掉自己,無限情深地凝視著一望無邊白茫茫的曠野,凝視著身入龍潭虎穴毫不畏懼的共產黨員的母親,凝視著母親那步履艱難但又堅強的背影。母親的形象突然在銀環的腦海裡高大起來。一股暖流從她內心噴出,頓時渾身都是力量,彷彿裁判員發令要她同老人賽跑一樣,她顧不上回家,扭轉身子,朝著還在閃著燈光的城垣矯健地走去。

同一個黎明,小燕冒著冷風,踏著咯吱作響的積雪,挎著籃子去躉貨。天空青幽幽的不怎麼亮,由於皚皚白雪,街上隱隱約約能看見人。快到炸餜子鋪的時候,就嗅到一股噴香的氣味。

炸餜子鋪坐落在臨街,佔一間不大的門面,淡黃色的電燈光下,焦黃臉色的男掌櫃,腰繫油漬圍裙,手持焦頭長筷,立在翻滾著油花的鍋旁,正在侍弄新炸出的餜子。小燕進去,他連招呼都不打,等了很長時間,才慢吞吞地問:「多少?」

「湊個整兒,鬧壹百。」

男掌櫃沒吱聲,內掌櫃的正蹲在男人身後洗臉,她接了話茬兒:「孩子,別貪多嚼不爛呀,這是風雪天!」說著她接過小燕的籃子,嘴裡唸叨著「一五」「一十」的數字,裝好了遞給小燕說:「八十。」

小燕接過來,心想:「無拘多少吧,橫豎有賺頭,到手就屬我,先拿回家去叫他們吃點再說。」

小燕朝回走時,天已大明大亮,雪後放晴,東方太陽昇起。看見旭日陽光,小燕心情開朗了。天氣她不感冷,提籃也不覺重,腳踏雪聲聽著像音樂,寬闊的體育場上鋪了一塊大白毯。西下窪一排排屋脊顯得多麼肥腫,連一條搖著尾巴的小白狗子也顯得頭大腰粗了。小燕快要從廣場下坡的時候,見坡口的兩棵榆樹上沾著沉甸甸的雪塊,仔細瞧去,雪塊都是由種種奇形怪狀的密集雪花組成的。她搖撼了一下榆樹,雪粉紛紛降落。猛然一隻喜鵲受驚飛起,小燕對自己無意識的動作很懊悔,朝著喜鵲說:「落下吧!落下吧!誰成心的哩!」喜鵲不遠不近正好落在她家門口的柳樹上。這時小燕的心情喜悅到極點,放下竹籃,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心想:「雪後的早晨,夠多好!又新鮮又清淨,那些在臭氣昏昏的屋子裡撅著屁股睡懶覺的人們,哪會享這份福。」

由於高興,她把心裡的話談出聲來了。「叫那些壞傢伙們都睡死吧。這太陽,這活生生的雪地,連柳樹上的喜鵲兒,都是我們的……」

「不好好走路,瞎唸叨什麼?」

「哎喲!嚇死個人,是你呀!銀環姐姐。」

「看你眉開眼笑的,有什麼喜事兒?」

「喜事,天大的喜事呢!知道嗎?楊叔叔和我哥哥昨夜更深人靜的時候回來的……嘿呀!」她在銀環耳旁唸叨了她聽到的一切,最後說,「你沒見喜鵲落在俺家門口上?」

「小燕!別嘮叨了,快把你楊叔叔叫出來!我也有喜事兒告訴他。」

「這還有幾步遠,你到我家去談不好嗎?」

「不要給你家造目標,還是叫他出來的好。」

小燕走後,銀環心裡一陣喜滋滋的,覺著楊曉冬回來一切又都有辦法有希望了。覺著她對楊曉冬比其他人更加了解更加清楚了。忽然一個失望的念頭來襲擊她。「我怎麼這樣簡單,為什麼不領她老人家進城來。相差不到一個鐘頭,她至多走出十里地,咳!這是怎麼說的。」她正在懊悔不止的時候,楊曉冬迎面走來了。他第一句話便說:

「這個地方太沖要,咱們轉移到旁邊去談。」

銀環依照他的意見,領他走到廣場講話臺。

「不行,這兒也挺顯眼,再挪動挪動。」

銀環見他警惕性這樣高,知道是昨天出事的關係,便寬慰他說:「可以領你到個清靜地方。不過也不必小心過火了,壞人不是隨便都碰上,而且他們也都有個記號。」

「有什麼記號?」

「我聽人們這麼唸叨:紫花布做西服,昧心眼色狐狸步,沒把的流星站不住,不要惹他是特務。」

楊曉冬說:「照你剛才講的,不過是特務腿子之流的,到處招搖撞騙無事生非的東西,高明點的特務,可不這麼簡單。」他把昨天與藍毛鬥法的經過對她學說了一遍,銀環聽後,沉思了一下說:「那咱們到土山公園去談吧!」

土山公園的正門朝北,西面開有旁門,他們是從旁門進入的。進門不遠便是該園有名的荷花湖。在夏季荷花盛開的時候,這裡遊人擁不動擠不動。現在冷風掃地,湖水冰封,木葉脫盡,遊人寥寥無幾了。銀環她們進門後,看到湖邊石子路上有個日本人和他的狼狗並肩賽跑。再遠些,鎖了門的茶館門前,有位半尺烏須身穿緞服練武的師傅,正教他的年輕女弟子打拳。三四個偽公務人員站在路旁伸長脖頸看打拳的。正在看得入神,日本人和他那條滿帶驕氣的洋狗雄赳赳地先後跑過來。偽公務員們怕得像火燒似的急忙躲閃,因為躲法不一致,耽擱了時間,阻擋了狗的道路。他們懷著惶恐心情和帶著犯罪的臉色,準備接受處分。出乎意外,日本人不願停止他的課目,只罵了句「巴格」就賓士過去。偽公務員們當著那位女弟子議論開了。有人猜說日本人惱了,有人說沒惱。主張沒惱的人說他看見日本人鼻子尖上縱起笑容。第三個偽公務員沒參加辯論,他挺起拇指稱讚「友邦」人的厚道:「人家是大大的明白人。」議論完了,他們心情都很痛快,帶著交了好運的神情上早班去了。

銀環見偽公務員們迎面走來,領著楊曉冬躲開他們奔上土山。山頂有個涼亭,涼亭上邊掛著鳥籠,鳥籠外罩棉套,只聽見裡面有個小東西噔吱噔吱亂跳,瞧不見是什麼鳥雀。鳥雀的主人,頭頂紅疙瘩帽盔,腳蹬緞子棉鞋,上身禮服呢馬褂,長筒絲料皮袍,一部細長拳曲的大鬍鬚。他見人來故意閉住眼睛。銀環朝楊曉冬點了點頭,坐在靠著大鬍鬚附近的亭欄杆上,希望用這種勢態將他逼走。愣了一會兒,銀環偷眼看他,他也漠然地睜了睜那對視而不見的眼睛,看來個把鐘頭之內他是不打算走的。楊曉冬還是心情開朗地說東道西。銀環可沉不住氣,她有滿肚子話要說,說了又怕被這位享清福的老人聽了去。想來想去,她心裡打定主意,脫下毛外衣,裝作撣拂亭上的塵土,乘著鳥籠先生閉目養神的時候,朝著籠底猛一揮動,鳥兒十分驚駭,連飛帶竄狂叫不停。鳥籠先生吃驚地睜開眼睛趕來保護,當他察覺到原因時,滿臉慍色地摘下鳥籠。臨行時節狠狠地白了肇事人一眼,然後像捧著神主牌位般地捧著鳥籠慢步下山,並打著口哨安定鳥兒的情緒。

銀環朝楊曉冬投射出一臉成功的笑容。楊曉冬說:「為什麼要攆走他呢?這些人腦子裡沒什麼政治,我們搞工作,要學會利用灰色環境,有這號人在場,正好是魚目混珠呢!」

銀環說:「很多重要事還沒辦,我實在等不下去。」她掏出那封手指頭般大的信,遞給他。他看完信說:

「事情關係重大,辦起來夠麻煩,搞不好會出婁子。」

銀環說:「信我都看了,找人的事我可以去。」

「你到旅館同他們接頭,目標更大,我想法找人,你先回醫院上班吧!」

「還有件大事情沒同你說哩。」銀環終於把憋在肚裡的話說出來,「昨天送信來的正是伯母,她老人家想要看你,我不曉得你回來,只好勸阻了她,這件事辦得多糟呵!」

「母親十分想念我,總願同我多說說話。不過,這樣兵荒馬亂的年月,不見面也好。怎樣,她老人家身體可好?」

「老人身板挺結實,精神也挺好,能說會道的。在談話中,我看出伯母為人精明幹練,剛強志氣,我很喜歡她,她也很愛見我,她要我春節到古家莊過年去呢!」

「你答應了嗎?」

「不好推辭呀!」

「那很好嘛,春節放假你到我家住幾天,跟我們老人好好談談,你也變換變換生活,她也解除解除寂寞。她老人家多麼希望有人做個伴呵……」

聽了楊曉冬最後這句話,她感到意味深長,按照她自己的理想,咀嚼著這句話的滋味。沉默了片刻,猛抬頭時,發現他盯著她,耳根一陣發燒,臉騰地紅了。為了避免舉止失措,她裝作寒天怕凍活動身體,輕輕站起朝南走了幾步。亭南朝陽的慢坡上,探出一株冒出花蕾的臘梅,臘梅枝頭沾了很厚的一層白雪,樹向陽的一面正在發青,背太陽的一面,還凍結著冰柱。

「臘梅也在為自己的生命搏鬥呵,前進一步是春暖花開,後退一步是嚴冬冰雪,猶豫徘徊可不行。」這樣想著,她鼓了鼓勇氣,向楊曉冬說:

「楊同志!我同伯母談話時間很長,很多事情都談到你。」

「我有什麼好談的,一個窮學生在黨教育下參加了革命。」

「革命是件好事呀,在革命中也要正確對待個人問題……」

「個人問題?我們共產黨員是要公而忘私,一般是先公後私。把個人提在第一位有什麼意思?」他說著揚起腳踢了一塊圓石頭子,它帶著響聲滾下山去。

楊曉冬的談話和他的動作,使她再沒有說什麼,沉默了一會兒,冷冷地說:「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上班啦!」

楊曉冬對她的突然離開,當時找不出什麼原因,仔細想了想自己的談話,才感到有些唐突。他盯著銀環的背影,露著歉意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