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銀環下一點回到醫院。按照常規,值大夜班的人,白天應該全休,由於日本鬼子加緊「冬防」,從這個醫院抽了不少醫務人員,這樣即使值了大夜班,白天還得加班加點。銀環在一至三點加班的這一段時間,像肝臟上紮了草,什麼工作也幹不下去。眼前出現了很多幻景:一會兒看到首長們通過敵人的層層封鎖,安步邁上山坡;一會兒又見鬼子攔住韓燕來他們的大車嚴加盤問;恍惚間覺得楊曉冬迷失了道路,又似乎聽到小燕在醫院門口喊叫她。
「不行!一定要鬧個水落石出,不然的話,把人急也急死啦!」她一邊想著,一邊抬頭看時鐘快到下三點,急忙收拾了一下,想直赴西關看個究竟。這當兒,傳達室來電話說有人找她。她估計是小燕送訊息來了,三步當作兩步,慌忙外出,快到大門口,和從門房出來的高自萍撞了個滿懷。
「是你?」她出乎意外的。
「是我呀!」剛撂電話銀環就出來,高自萍很興奮。
「呵!……」
「怎麼?」高自萍感到勁頭不對,他神經質地反問說,「你有旁的事?」
「沒什麼,我想到西關去一趟。」
「我跟你做伴去好嗎?」
銀環不願把首長過路的事讓他知道,含糊著答應了一句。小高看出她心中有事,也不便直問,賴著臉跟著,雙方在不同心情下,都懶得開口,默默無言地走出唐林街。
看看到了西城,銀環沉不住氣了,她說:「小高同志!有什麼問題你就談談吧。」
高自萍聽懂她的意思,認為是她揹著他去談什麼黨內的秘密問題,心裡很不高興,想搶白她幾句,又怕引起麻煩。壓住心頭的火氣,跟她走出西城門,到了護城河的青石橋(今天早晨與楊曉冬接頭的地方)。銀環停住了腳步,憑著欄杆凝望著那條罩著白雪的冰河。
「這裡待著多冷呀!」他試探著問她。
「冷是冷,還清靜。」
「那邊的飯館,熱氣騰騰的,咱們去吃小館好不好?」
「我一點不餓。」
「是不是嫌我那天晚上同你發態度。可你不該隨便領人到我家去呀!」
「這不是對我的態度問題,是你對領導同志的態度問題。」
「你說的是那個姓楊的呀,他太低估人啦。我叔叔搞的那個關係,夠多重要,偏叫我幹什麼送往迎來的小事。這個賬太好算啦,捉住一個打鐵的頂多少小爐匠。」
「楊同志的思想水平、領導能力都很強。我們應該好好跟他學習,服從他的領導。」
「他能力強我信,可是,對敵鬥爭是大事,不比三個銅板買個燒餅那麼容易。」
銀環聽了他的話,更替過路的首長們擔心。
小高見銀環不吱聲,就調皮地說:「五九、六九凍爛石頭,你在這兒待著為的挨凍嗎?」
銀環聽他話中有刺,沒做聲。
「我可沒這麼大的火力,再站一會兒就凍僵啦!」
「你要怕凍,就先走吧!」
「我早看出你是要攆我,好!我不礙你的眼。」小高氣勢洶洶地離開青石橋,朝西關街道走,他心裡滿指望銀環把他呼喚回來,走了十多步回頭一看,銀環早已憑倚欄杆面朝正北了。他想:「我繞北面冰河回去,你在橋上,我在橋下,看你理我不理我。」於是他反轉身步入冰河裡面,估計她在橋上準能看到他,故意板著臉低頭踏冰過河。不料剛剛走至河身,冰凌猛然作響,沿著他的腳下裂開一道大縫,忽悠忽悠的聲音隨著裂紋響到很遠的地方。驟然聽得音響,高自萍頭髮根子發乍,眼睛緊閉,本來想喊,因驚嚇過度沒喊叫出來。好容易盼得響聲停了,他想原路回去,又怕被人譏笑,便硬著頭皮,擦著小步,提心吊膽地踏著冰凌走過去。看看要邁上河坡了,他情不自禁地朝橋上回顧。橋上早已不見銀環的影子,原來銀環在他步入冰河的時候早獨自走開了。小高看不見銀環,心中更加氣憤,漫不經心地邁上河坡,哪知河坡都是暗凌,上面僅被風吹罩了一層浮土,他腳下擦滑,身體失掉平衡,接連跌了幾跤,勉強爬上河岸,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惱火,罵罵咧咧地返回城裡去。
銀環到了西關的中卡口,根本沒見到楊曉冬他們的蹤影,等了一會兒,心裡感到煩亂,又轉到北卡口。北卡口柵欄已經落鎖了,偽警察仍在那裡像守門貂似的站著。她退回來,路過邢家茶館,明知那裡沒有希望,總忍不住到裡邊去看看。邢大嬸對她十分客氣,一再給她端茶倒水,還張羅著給她做飯。銀環沒有心情吃飯,喝了一杯茶辭別著要走,邢大嬸送出她來,再三叮囑:「什麼時候清閒嘍,到我家住幾天。」銀環告別了邢大嬸,從新返回車站。站臺上下,除了穿著藍布坎肩的裝卸工人背運麻袋,四下冷清清的很少來往行人,她正在徘徊的時候,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回頭,發現是小燕。
兩人點了點頭,彼此都瞭解對方的意圖,彼此都反映出失望的神色。兩人並肩走了一會兒,銀環說:「小燕!辦事要一竿子扎到底,咱們做伴到西馬莊去一趟好嗎?」小燕說:「我離開家的時間不小了,說不定他們也許回家啦!」銀環聽著有理,兩人又趕回西下窪。
小燕領銀環到家,看見自家的房門開著,高興地向屋裡跑。撩開門簾,發現是周伯伯坐在矮凳上,一束一束地擇理韭菜根。周伯伯對小燕的莽撞舉動實在生氣,剛要罵她瞎馬撞槽,看到她身後跟著一位姑娘,從神色舉止上看,是位有身份的人,便捺住了火性,只用抱怨的口吻說:「燕子呀!別學你哥哥,整天在外瘋跑,眼看要過年了,什麼事兒都得張羅張羅呀。」
要在往常,小燕會同意老人的意見。現在,這些話她聽不入耳,當著銀環的面,又不好說什麼。她掃了掃炕蓆,讓銀環先坐下。
北屋裡苗太太看見小燕家來了女客人,也趕過來了。苗太太平常在男人跟前一般不多說話,遇到年輕的姑娘媳婦,就變成饒舌的人了。她先問客人姓甚名誰,幹什麼職業。聽小燕說她是楊曉冬的朋友,就變法兒跟銀環開玩笑,並惡作劇地問銀環什麼時候搬到他們院裡來住。銀環越聽越紅臉,原想向她打問打問楊曉冬的情況,這一來倒不好開口啦。
周伯伯聽著苗太太的話不入耳,拾掇起韭菜根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過頭來說:
「你楊叔叔不回來,可燕來也不照面,苗先生中午回來說證明書的事,他已同戶籍科的朋友說好,只要從聯保所裡填一張登記表,貼好本人相片,用抽梁換柱的方法,不出三天,就辦妥當啦。這是多麼重大的事,偏偏遲延著,等著來了查戶口的,看倒血黴。」
銀環聽了周伯伯的話,起身告辭出來,在大門口外,低聲囑咐小燕:幾時楊曉冬回來立刻給她送信,關於取證明書的事,叫小燕轉告楊曉冬,一定抓緊弄到手。
離開西下窪,銀環踱到廣場,想走又捨不得走,總願意多等一會碰到他們回來,不知不覺地已經圍繞廣場轉了一週。在一個地方站久了怕引起別人懷疑,向東一拐,漫步走進紅關帝廟。廟裡點著長明燈,住持僧人正在燃香長跪。一縷藍煙掠著那尊赤面烏須的神像騰空升起,銀環盯著匍匐在地虔誠稽首的和尚,覺著有些可笑。你的禱告頂用嗎?你是未卜先知嗎?你能知道我現在是什麼心情?她捺不住自己望眼欲穿的心情,匆匆退出山門,放眼眺望,四處沒有楊曉冬他們的蹤影。寥寥的幾個過路行人,貼著廣場無聲地走過;疲倦歸來的烏鴉早已停止聒噪,閉住眼睛靜憩在枯樹枝頭;沒有暖意的冬日太陽,看看要落到城牆下面;大地上颳著陣陣的冷風。
銀環沒精打采地一步步下著石階,想到楊曉冬他們還沒回來,心裡蕩起不安的波浪。
一九三九年冬天,銀環高小畢業後失學了。趁著寒假,去瞧姐姐,在那裡認識了千里堤的區委書記。他們喜歡這位態度端莊、心地溫和的女孩子。因為她是金環的胞妹,又有點文化程度,便給她一些油印的小冊子讀,還不斷給她講些抗日救國的道理。對解放區的人和事,她覺得都新鮮,遇到的共產黨員和革命幹部,覺得可親可愛。原打算下鄉一兩天就回去,不料這裡的吸力太大,竟使她在姐姐家度過了整個的寒假。臨了,這位家境貧寒、童年喪母、寡言寡笑的姑娘,竟向姐姐提出放棄讀書參加抗日工作的要求。經過地方黨委考慮,同意她參加工作,決定由公家拿錢供她回省城唸書,這樣她讀中學了。上中學的兩年,按照上級指示,不斷帶進些傳單宣傳品,也向外帶些敵偽出版的書報雜誌。一九四一年暑假,她又到根據地來學習,這次她認識了肖部長。他介紹她入黨後,就讓她轉到護士學校讀書,並告訴區委今後不要再叫她攜帶宣傳品,也不要再同她發生橫的工作關係,使她更加群眾化合法化。直到她畢業派赴醫院工作的時候,肖部長才決定她作高自萍叔侄的地下交通,直接傳達外線對他們叔侄二人佈置的工作任務。
她抱著如飢思食如渴思飲的心情,接受了黨交給的任務。她以革命的階級友愛和女同志特有的熱情對待了高自萍;覺得他是這個環境裡唯一志同道合的知己。起初,高自萍對待工作還努力,對她也還好。時間長了,高自萍常常顯示自己地位高文化深,動不動擺出領導身份,有時對她簡直是下命令。他不允許銀環到他家裡去,也不允許她和他的叔父發生直接關係。她只能被動地等待他的電話或是他直接到醫院裡來。他來時也很少談論工作,多是邀她看戲看電影遛公園吃小館子。每當銀環表示拒絕,他總是拿出轄制她的態度,說這是為了合法,為了工作,並舉例說明為了搞地下工作,年輕男女完全可以裝成夫婦。銀環的鬥爭性不夠強,對小高有幾分懼怕,又照顧到同志的團結,因而雖然不斷給他提些意見,對方總是振振有詞地巧言爭辯。她不敢也不願同他決裂,可是滿肚子不愉快。每次同高自萍看電影或是遛公園之後,她感到的是空虛無聊,覺得這樣的處境和工作,實在意味不大,覺得生活裡似乎沒有理想,沒有願望,沒有鼓舞前進的力量。她十分懷念根據地,想回到根據地醫院裡貢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後來,她把內線情況和個人的意願統統寫信告訴肖部長。肖部長指示她在政治上好好幫助高自萍,並說在適當時機一定選派得力的領導幹部。果然黨把楊曉冬派進來了,銀環第一次接觸他,便鮮明地感到這位新來的領導同志,對革命忠誠,對同志熱愛,對自己的得失毫不計較;有了這樣的領導,感到有了依靠,彷彿她是一隻小雛雞,正懷著惶恐心情害怕鷂子和毒蛇的時候,楊曉冬像只保護她的老母雞進入都市了。
銀環每次接觸過楊曉冬之後,思想上總是感到充實提高,精神也感到興奮愉快,再沒有以前那些寂寞空虛的感覺。她想:領導幹部實在重要,有了好的領導,消極的變成積極,愚昧的變得聰明,怯懦的變成勇敢。人是能轉變的,像高自萍這樣聰明而又有才華的青年,如果能虛心接受楊曉冬同志的領導,他會轉變好的,會給黨和人民作出貢獻的。可是楊同志剛剛開始工作,便親自出馬,真要是一去不回來,這就……想起原來的工作狀況,想起下午高自萍在青石橋那股蠻勁,她的心裡投入一個暗影,不敢想下去了。
風冷,天黑,銀環無法等了,帶著暗淡和失望的情緒,她回到醫院宿舍。時間已過七點,宿舍黑洞洞的,小葉也不在。她扳開燈,發現床頭上有一張小葉寫的字條,言說接到外邊來的電話,說銀環的父親偶得急症,她們替她值夜班,要她星夜趕回家去。
二
一刻鐘後,銀環出了南門。為了爭取時間,她抄小道走。天陰著,嗚兒嗚兒地颳著西北風。她心急趕路,對準方向,乘著順風,走一陣跑一陣,工夫不大,感到周身汗漬漬的。行至村邊,她停住腳步,想聽聽動靜,結果任何音響也聽不到,一切音籟都被狂吼的西北風吞噬了。東北角一里遠的地方,敵人盤踞的營房頂上,露著時睜時閉像魔鬼眼睛似的電燈。挺出房頂的幾個煙囪,不斷氣地噴吐黑煙,黑煙剛一冒出,即被狂風吹散,邊冒邊吹,似乎那裡是個專門散佈渾濁與黑暗的所在。
銀環悄悄走進村莊,無論天色怎樣暗淡,她能一眼瞧見自家那兩間土坯房。土房門窗朝南,門口掛著擋風禦寒的穀草簾。風吹簾響的聲音,有一種淒涼的味道,只有窗戶紙上映出的那一片紅潤潤的燈光,才給人一種有生氣的感覺。瞧見燈光,銀環知道是那盞俗名「黑小子」的煤油燈。她猜想:「父親一定是守著孤燈呻吟,也許他老人家還沒吃飯,他多麼盼望女兒回來呵!」
她急速地掀起門簾,三步當兩步走。正想撲到老人身上,喊叫聲爸爸。一種完全陌生的景象,使她驚呆了,她瞪圓兩隻黑黑的大眼,幾乎疑惑自己走錯了門,甚至想退出去。因為,炕上並沒有臥病的爸爸。代替他盤膝坐在炕頭的,是一位頭髮花白、衣服潔淨、神態純樸但又是農村走親打扮的老太太。從面部輪廓上看,彷彿在哪裡見過面,一時又想不起來。
「老太太!你是……」
「姑娘!讓我先問你,你可是叫銀環?」
老太太流露的感情和語氣是誠懇又率直的,銀環大膽地點了點頭,同時不斷上下打量客人,想從她身上預先推測出一些什麼。
老太太迅速地出溜下炕來,湊到銀環跟前,壓低聲音說:「我是肖部長指派來給你們送信的。在這裡等了好久啦,你父親說天黑風大,怕你來時膽小,他到發電廠大路上接你去啦。沒碰上?」她說著朝窗外看了看,表示很關心。
「老太太,你說的是什麼呀?我怎麼聽不懂。」銀環故作驚訝。她不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姑娘!別多心哪!冰天雪地,爬溝過界,我捨死忘生地趕到這兒,還會有差錯兒?罷呀!私憑文書官憑印,你往外瞧著點,我掏給你點東西看。」
銀環按照她的要求注視外面動靜的時候,就見她撩起棉上衣,翻開褲腰,用力撕開一塊縫好的補丁,掏出一丸指頭般大的用美濃紙疊成的信箋。收信人是「一〇」,署名是「〇九」。銀環知道這兩個代號是表示肖部長給楊曉冬的。她代替楊曉冬開啟信,發現信是平原區黨委敵工部寫來的,說從北京出來一批青年學生,其中四人中途失掉聯絡,現住城內迎賓旅館,要設法從速把他們送到根據地,遲誤時期,可能被敵人發覺,那就直接影響到北京的內線工作,後面寫著注意事項。銀環看過信,說:「你的任務完成了,回頭我一準把信交上去。」說著收藏好信件,請客人到炕上坐,一面動手點火燒水,一面試探著敘家常。
「老人家,你常到城裡來嗎?」
「不價!莊稼人,除圍著鄉莊子轉轉,沒見過大世面。」
「在區,還是在村裡搞工作?」
「我哪會搞工作!」老太太謙虛地微笑後,話兒密了,「家住在邊沿區,除非夜間才有咱們的人活動,白天淨受鬼子漢奸的轄制,啥事也不好辦,啥話也不敢說,這次,姓肖的派人找到我,說外邊人手不方便,要我幫助送封信。起初,我覺得自己有年歲的人了,拙嘴笨腮,又沒心計兒。他們都說:‘兒子搞地下工作,媽媽當聯絡,最好掩護。’還說蘇聯的什麼書上也有媽媽同兒子一塊鬧革命的故事。其實,咱們這土裡土氣滿腦袋高粱花子的人,還敢比古!不過話又說回來,孩子有膽量,敢在敵人槍尖底下挺著胸脯搞工作,當孃的還能縮脖子打退堂鼓?再說俺娘倆上次見面,兒子要求我給他捎書傳信的時候,我也答應過。」看到銀環對她的話蠻有興趣,心裡感到喜悅,儘量地講開了,「姑娘,頭來之前,我睡不好覺呵!天不亮就動身,通過炮樓,心驚肉跳,腰裡縫的雞毛重的一片紙,總覺著有個包袱沉……豁著一身剮,敢把皇上拉下馬。事到臨頭,也就不怕啦。謝謝老天爺的保佑,也算託肖部長和你們大家的福,三關六卡沒翻沒攔平平安安地走過來啦。唯獨西北風頂頭戧得厲害,棉衣棉褲穿在身上,像裹著層燈花紙,一點不擋寒。」
銀環聽她提起肖部長的名字來很隨便,插話問道:「你和肖部長認識?」
「他跟俺家冬兒是老同學啦!」
「你的兒子是……」銀環本來想問誰是她的兒子,忽然想起剛才人家說是搞地下工作的,遵照內線工作的紀律,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嗨呀!淨怨我說話著三不著兩的,把你這聰明人攪糊塗啦!怎麼,你還沒鬧清楚,俺家孩子不就是跟你一塊工作?剛才的信就是老肖給他的唄!」
「哎喲!我的天!你,你是楊曉冬同志的母親。」銀環慌忙從鍋臺旁邊站起,上前攥住老太太的雙手,「伯母!這是怎麼說的!多麼失敬呵!快到炕頭裡坐,蓋暖和點,不用說你還餓著肚子呢,我馬上給你做飯。關於信上的事,不用掛心,由我辦好啦。」平素銀環不是好說道的人,此時此地看到楊曉冬的媽媽,心裡又興奮又激動。從新打量老太太,見她的面部輪廓眼神嘴角都酷肖楊曉冬,心想:怪不得才見面時覺得挺面熟呢。
楊老太太聽完銀環的話,一迭連聲問:兒子住在哪裡,是否報上戶口,生活指靠什麼,有沒有公開職業。這些問題經過銀環巧妙的回答,老人滿意了,她用囑託和央告的表情說:「曉冬這個人,外表和善,內心耿直,跟他媽媽一樣,有股子寧折不彎的怪脾氣。你們一塊工作,多擔待他,對外共事,不斷地勸導著他點……」
「快別這樣說喲!」銀環攔住她的話,「楊同志是俺們的領導人,在他跟前,我們都是無知的孩子;他講的話,大家沒有不依從的。」
「你們拿他當領導人,我眼裡,他還是孩子,不過比你們大點罷咧!」
「伯母說得對呀!兒子白了頭髮,在媽媽面前,也是孩子嘛!」
「姑娘!你說什麼?俺家曉冬在你們眼裡究竟有多大?別看他鬍子拉碴的,滿打滿算,還不到二十七歲。」
「呵!……」老太太這句話,不知觸動了銀環什麼,她陷入沉思了,剎那間,她對楊曉冬的家世作了種種猜想,之後,用偵察的口吻說:「大娘你出來,家裡還留什麼人?」
「家裡獨門獨戶,冷冷清清,出來進去,就是我這一個孤老婆子!」
「那麼,楊同志在外邊可曾有女朋友?」她終於囁嚅地說出了這句話——這句難於開口、不說又不甘心的話,既然說出來,希望老太太順口回答一下也就算啦。偏是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鬧得銀環怪不好意思。後悔不該說這句話。人家有沒有女朋友于自己有什麼關係呢?為了擺脫這種尷尬情況,她隨手拔下牆上一支系著紅線的針,故作安閒地用針挑撥燈芯。燈芯挑大冒黑煙時,又往下捺,捺到燈光變成豆粒大時,又急急地挑出來。反覆如是,直到她感到難捱的時候,老太太無限深思地說:「姑娘,俺冬兒是個苦命人呀!聽我從頭告訴你:
「我們的老家,住在城東十里的連環閘。曉冬的父親看管閘口,整天向水裡求食,是個有出息的漁民和水手。一九一七年發大水,他和另一個夥伴被吳財主家覓去打撈東西,一連去了五天沒有音信。有一天晚上,我心裡很煩亂,想起孩子他爹,再也睡不著覺,聽著河邊水聲越流越響。想起我在河坡上支的跳網,出溜下炕,踱到河坡,看了看,跳網上只有幾個白鱗鯽瓜。正想去拿,猛然貼著網邊躥出條大鯉魚,跳離水面有一人高,看著至少有四五斤重,鯉魚落在網繩上,三顫兩跳又沉入水底。我知道魚有遊一條水流的習慣,遲早還要回來,便蹲下等著。等了有吃頓飯的工夫,發現對岸河坡上有人探出頭來,接著把兩個什麼沉重的東西投進水裡。第二天聽村裡人們傳說,吳家的金銀財寶都是兩個水手打撈的,打撈完了,怕水手往外說,藉著請客為名,把他們灌醉啦……我聽了這個訊息,想起夜裡的情景,心撕成一片一片的了。這天傍晚,吳家派人送來一袋白麵,五塊白洋,聲言是曉冬爸爸臨走留下的工錢。我問孩子他爹到哪去了。他們撒謊說不知道,問得急了,他們狗臉一翻丟下東西便走。我一切都明白了,咬牙切齒,把白洋和麵粉統統投進滾著浪濤的河裡。要不是看著冬兒這孩子留下沒人管,我立刻就得找到吳老財家拼命去。後來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慢慢把孩子拉扯大了再說。又一想,不行,蠍子針毒,財主心狠。不早離開這塊是非地,他們要挖苗斷根哩!當夜我帶著孩子搬到三十里外的古家莊。姑娘,你知道殺人兇手吳老財是誰嗎?就是今天偽省長吳贊東的胞兄弟。
「曉冬九歲我送他上了學。每天放學回來,幫助我打麩子絡線,碾葦介枚子。十二歲他考入平裡鎮高小當走讀生。來回二十里路,中午在校啃塊乾糧喝碗白開水,雖然這樣,我也拿不起一年六塊白洋的學費呀。讀了半年高小,他到省城醬園當學徒了。學徒生活多苦,白天干一整天,晚上還得去掌櫃的家裡抱小孩洗衣服,哪裡錯一丁點,遭他們指點著腦門子臭罵。即使這樣,曉冬都能忍耐,有一點工夫他還是念書寫字溫習功課。過春節,掌櫃的家裡請新媳婦,叫他去送開水,曉冬很靦腆,跟女人說話好紅臉,看到滿桌都是穿得花花麗麗的女眷,便低頭灌暖壺,壺灌滿了,剛捺進軟木塞,噌的一聲木塞躥起,不左不右,正落在大冰盤裡,湯水四濺,老闆娘臭罵他,女眷們嘲笑他,曉冬一怒,離開醬園,哭哭啼啼跑回家來。以後才考取了不花錢的公費學校……
「你不是問他有沒有物件嗎?這個事可曲折啦,他讀高小的時候,同本村後街的一個姑娘訂了婚,當時他也沒意見,一到師範學校唸書,他變卦了,非要罷親不結。後來才知道他有個姓陳的女朋友,兩人的關係很好,只隔一層薄窗戶紙,一捅就破,就是誰也不先開口。抗戰後,姓陳的姑娘拋開家跟他一起參加工作,在一塊工作了兩年。後來上級調女的赴路西受訓。頭走之前,上級找了他們去,先對姓陳的說:終身大事該辦啦!姓陳的紅著臉沒吭氣。問到曉冬,他笑著直搖頭。領導上說:不晚不早,今天就好。……哎呀,銀環姑娘,你別燒著手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