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冬不好反駁首長的意見,轉面對韓燕來說:「你先走。」
「留下你怎麼辦?」
「不要管這麼多,先走你的。」
韓燕來看了看楊叔叔的臉色,不敢不依從了。
首長們已經進入夾壁牆,趙先生急得裡走外轉,後來他用請求的臉色向金環說:「這兒沒事,我到藥鋪那邊去吧!」
金環制止他說:「不要去啦,夾壁牆很大,你也鑽進去。」
趙先生的老媽媽,正在忙著藏東西,聽了金環的話,就出來攔阻說:「你一個治病的先生,有名有姓的,怕什麼呀。快到藥鋪支應門面去!」
金環厲聲說:「現在去藥鋪是想給偽軍看病,還是想圖財害命?」
趙先生瞧了瞧金環嚴肅的臉色,轉臉對老人求饒說:「娘呵!人家到咱們家裡,怎好躲開呢。我進去同他們做伴也好呀。」老太太對兒子又恨又痛,對金環又惹不起,便嘟囔著說:「人家說話,金玉為貴,當孃的話,糞草不值!」
金環故意裝作沒聽見,趙先生堅壁妥當,她領著自己的女孩小離兒走到老太太跟前,改變了剛才的口氣,滿臉賠笑地說:「伯母呵!我是個有口無心的人,別生我的氣。你老人家是怕藥鋪丟東西吧!走,咱們一塊看看去!」
老人本來不肯離家,耐不住金環又是好話又是拉拉扯扯的,也就出去了。
趙家只剩了趙先生的寡嫂,她在外屋當中點火做飯。楊曉冬同梁隊長此刻沒有堅壁,他們登上窗臺,劃開最高處的窗戶紙瞭望敵情,忽聽外面有人喊叫:
「站住!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城裡人,來這兒請醫生的。」
「胡說,城裡有那麼多的大醫院,還跑到鄉莊子上找大夫。」
「城裡的醫院得花錢。這裡趙大夫跟我們是親戚。」
「看他橫眉吊眼的,一定是私通八路。捆起來先揍他一頓。」
楊曉冬心裡沉重了,從第一次答話時他就聽出是韓燕來,後悔不該讓他獨自回去。他急於想知道情況的發展,把耳朵貼著窗欞仔細聽著,先是聽到撕擄叫嚷聲音,繼而聽到有人說:「這個小子倒是城裡人,帶有身份證,是個拉三輪的,放他走吧……」究竟放走了沒有,因為透過窗眼冷風唿哨,加上外間裡燒豆秸嗶嗶剝剝地亂響,再也沒聽清楚。
梁隊長跳下來坐在窗臺上,手中提著大機頭的盒子,緊閉著眼睛,燃豆秸的響聲使他很煩惱,每發出嗶剝聲音,他便皺一次眉。忽然灶火裡通風順暢,發出的爆炸聲音像放鞭炮一樣。梁隊長實在忍耐不住了,撩起門簾探出腦袋對趙大夫的寡嫂說:「大嫂同志,你修好行善,別造這小情況好不好?」
楊曉冬並不注意梁隊長的話,他心裡在想:敵人是偶然來的,還是事前瞭解我們的底細?真要搜查到這裡怎麼辦?我能不能利用合法面孔,保護首長的安全……
大門吱呀一響,金環帶著小女兒回來了,她說:「炮樓上的朝北衚衕去了,也許就滾蛋了呢?」邁上臺階時,她的鼻翅連續翕動,「好糊焦氣。」說著上去掀開鍋蓋。「哎呀!我的傻姐姐,哪有做飯不添水的?鍋底都叫你燒紅啦。」她急從水缸裡舀滿一瓢帶冰碴的涼水,划著圓圈倒在鍋裡,鍋底嘶嘶直響,熱氣冒到房樑上。
燒火的人怯聲說:「我心裡光顧害怕,早忘記是燒乾鍋啦。」
梁隊長從炕上跳下來說:「你光是燒乾鍋還罷,不知從哪挑揀了帶響的柴火,和打機關槍一樣。」
金環吃驚地說:「你怎麼還在外邊?可不行。」她一面叫梁隊長進屋堅壁,一面自己從新添水做飯。剛剛燒開了鍋,聽見大門咯吱作響,金環回頭一看,院裡已經進來一夥強人,前邊三個身穿便衣,為首的近四十歲,中流個,四方臉,青泥色,八字眉下,一副黑桃眼鏡。這傢伙頭戴呢子禮帽,身穿黑毛皮襖,右手放在插兜裡,鼓繃繃的像是藏著手槍。他身旁緊跟一個螃蟹臉的助手,另一個便衣手提插梭盒子的像是警衛人員。見到他們,金環從心裡打了寒噤,但她迅速站起來迎上前去:
「官長們辛苦啦!」她的聲音很高,意在叫室內同志聽見。梁隊長他們聽金環喊叫「官長」,情知不妙,迅速鑽進夾壁牆。
「我命苦!」黑桃眼鏡旁若無人地走上前來。
「官長們有什麼事?」金環邁步走出來,很自然地遮住門口。
「有事也用不著給你說,閃開!」他推了金環一個趔趄,五六個穿便衣的人一擁而入,先走到東頭屋,問趙大夫寡嫂家淨什麼人。她直著脖子回答不出來。五歲的小離兒手摸住耳朵說:「她是個聾子。」他們相信了小孩的話,又到西頭屋裡撩門簾看了一眼,沒到裡跨間去便退出來,螃蟹臉問金環:「你們家沒男人?」金環回答說:「你們有事就說吧!要到聯保所啥的,我可以領著去。」螃蟹臉沒理她,遲疑了一會兒,帶幾分失望地說:「回吧!」黑桃眼鏡搖了搖頭,不同意他的意見,站在院裡四下端詳,半晌他說:「我看這個宅院有毛病,你們帶皮尺來沒有?」
金環聽了,向後倒退兩步,低聲向夾壁牆說:
「趕快想個辦法吧,敵人要丈量房子的尺寸啦。」
夾壁牆同外面,僅隔一層薄木板,金環的話裡面聽得很清楚。
趙先生說:「夾壁牆就怕丈量尺寸,這樣一來就露了餡兒啦,怎麼辦?要不要我出去,託人了結了結,咱們花點錢……」
梁隊長低聲吆喝他:「你這是廢話!我們又不是被綁了票兒,幹什麼花錢,老子有五十發子彈,跟他頂到天黑,不行的話,我掩護大夥朝外衝!」
袁主任說:「趙大夫的法子不行,老梁同志的辦法也不行,這裡是敵區,又在炮樓跟前,只要打響嘍,我們沒法衝出去,大家靜一靜,看楊同志有什麼意見?」
「我的意見是咱們沉著點,再等一會兒,觀察觀察敵人的企圖,看他是專來找我們,還是想詐財。」
院裡唧唧喳喳的,大家都同意黑桃眼鏡的意見,有人說:「沒帶皮尺。」有人說:「沒皮尺也沒關係,咱是丈量房子的老手啦,找條繩索比量比量就行。」有的主張先量屋裡,後量房頂。螃蟹臉說:「帶好鎬頭,先量上面,再量底下。量出毛病來就拆。」正在這個時候,那個偽警衛人員說:「外院有個大梯子,快把它搬來,靠在北房上。」
夾壁牆內的人們,情緒更緊張了。外邊任何一句話一點音響都聽進耳朵裡,猛聽得房簷處咔嚓一響,知道敵人把梯子靠在北房上了。楊曉冬站起來,扯住兩位首長的手說:「事情急啦!讓我親自對付他們。」
「你有什麼辦法?」
「我用合法身份唬唬狗日的。」
「有把握嗎?」
「見機行事吧,他們的一般情況我都瞭解。」
「萬一不行怎麼辦?」
「在萬不得已時,我跟他們見敵偽頭子去。」楊曉冬這個意思是豁著自己的生命保護首長安全。
袁主任說:「不能採取見敵偽頭子的辦法。你要竭力拖延時間,爭取和平解決,真要決裂嘍,我們一起奪槍向外衝。」
梁隊長說:「放心大膽去談吧,談崩了,我一梭子彈都撂倒狗日的。」
楊曉冬見首長們不再說話,知道是同意了這種做法。向同志們說了聲:「首長們保重,同志們保重。」拉開夾壁遮板,撩開中堂畫,一躍跳下。金環不知怎麼回事,回過頭來吃驚地對他說:「你要做什麼?」楊曉冬急向她耳邊講了他們的辦法。她聽了點了點頭,顯得鎮靜了。就見她邁步出門朝著壞傢伙們講:「登梯上杆的,白天搶劫嗎!你們不能欺侮人,我家不是沒名沒姓的小百姓!」螃蟹臉聽了對她說:「你這個小娘們,吃了槍藥啦!幹嗎話板這麼硬!什麼杈杆支援著你啦?」說著走近金環跟前想動手動腳。這當兒楊曉冬昂首大步走到院中呵斥說:「不要耍蠻!」群匪看見陌生人驟然出來,非常驚恐,不約而同地把十幾支長短槍,同時逼住他。黑桃眼鏡用嚇人的腔調喊:「幹什麼的,舉起手來!」楊曉冬站在臺階上,對逼近身前的槍支,睬也不睬,用緩和又輕蔑的口吻試探著說:「你們是想發點洋財,對不對?」接著突然提高聲音像是下命令:「有話好好講,省城腳下,是個有規矩的地方,擺弄幾支破槍嚇唬誰,收起來!」經他這一吆喝,多數愣住了,乖乖地將槍縮回去,兩個架梯子的也悄悄放下梯子。黑桃眼鏡覺得丟了臉,狠狠地質問:「你是咱們哪部分的?你們有多少人?」
楊曉冬聽著他的話有漏洞,緊接話頭說:「人嘛,就我一個,哪一部分,現在不告訴你。」
螃蟹臉見黑桃眼鏡向他使眼色,端著手槍,到北屋東西兩頭從新查了一趟,回來說:「就是他一個。」
黑桃眼鏡故意挑剔說:「剛才你在哪,為何不出來?」
「剛才我認為沒有必要出來,你有公事,難道別人就是私事?」
「別說廢話,來人!先給我搜搜他。」
「想搜也行,我什麼也沒帶著。」他自己先將衣服撩起,叫人看到他沒帶任何東西。說,「可不能在這裡搜。近說到西馬莊炮樓,要不咱們一塊回到城裡機關搜去。」
「你別想唬我,不管你是什麼機關什麼身份,我都有權查問你。」
黑桃眼鏡這句話有更大的漏洞。楊曉冬掌握住對方這種心情,馬上改變了緩和態度。他說:「我承認你有權檢查,也接受你們的檢查,我只提一條,這家是我的朋友,因為工作上的關係我第一次來看他們,碰在這個節骨眼上,兄弟們真要亂搜一通,知道的說我們各行其是,不知道的呢……這與兄弟面上太難看了。我希望抬抬手方便一下,跟來的兄弟們有什麼困難,我完全可以負責,連城裡不用回,到聯保所就辦啦!」
黑桃眼鏡翻動眼皮盯了楊曉冬一眼,沒吭聲。楊曉冬說:「兄弟們,」他同時面向著大夥,「你們是一團二營住西馬莊的吧?我認識你們關團長,至於你們二位,我覺得面熟,不知道是在哪恭喜,是在治安軍第六集團嗎?」黑桃眼鏡不答話,他在考慮用什麼方法打擊他的對手。螃蟹臉聽了楊曉冬的言談態度,開始解除了疑慮,他面帶笑容說:「這是我們司令部的藍隊長。我是營部情報組的。」聽說是藍隊長,楊曉冬想起苗先生提到治安軍裡姓藍的隊長,外號「黑鬼子」的一定是這個人,他更警惕了,馬上說:「藍隊長!久仰久仰!方才失敬得很,我看院裡說話不方便,咱們屋裡請吧!」
金環聽見楊曉冬往屋裡讓他們,急忙領著小離兒和大嫂佔據了那間有夾壁牆的屋子。
藍隊長起初不願進屋,由於楊曉冬的特別熱情,由於螃蟹臉的頭前引路,只好跟進來。楊曉冬同他們客套了幾句閒話,問藍毛日前到新舞臺看晚會節目沒有,藍毛淡淡說了句因故沒去成。楊曉冬就向他竭力描繪高大成和偽省長矛盾的經過,因為藍毛是治安軍的人,話語中總是向著高大成這一面。螃蟹臉此時完全信賴了楊曉冬,羨慕他能參加盛會,為了顯示個人,不斷雞一嘴鵝一嘴的胡亂插話。楊曉冬這時倒很喜愛螃蟹臉,竭力慫恿他多說話,一來不使冷場,二來從他談話中探聽情況,利用矛盾。果然時間不大,螃蟹臉透出他們出來的目的是為緝拿私運西藥商人。楊曉冬便說他也知道西藥的事,說這批藥下午才出城,估計在當夜晚間運到封鎖溝外去。螃蟹臉聽了這個訊息像貓聞見腥物一樣,坐不定立不安,生怕丟掉這個發財的機會。藍毛根本不問西藥的事,他在適當的時候發問說:「我還沒問您先生在哪做事?」楊曉冬知道這個特務對他並未放心,隨口便答:「朋友們給我在市公署掛個空名。」他的話說得很輕鬆,好像有不有這個工作沒有關係似的。
「那你真正在哪恭喜?」
「不久以前在一四一七部隊。」這是阿布旅團的特務部隊代號,楊曉冬講出它來不光為了適合他便服外出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估計藍毛不瞭解日本軍隊中特務的情況。
「你現在算是什麼工作?」藍毛又逼緊了一步。
「現在跟岡村特高班幫忙,今天出來就是為朋友找點路子。」岡村特高班有十二個高階特務最近由北京到省城工作,他列舉了其中幾個經濟特務的名字。藍毛不瞭解細情沒法表示什麼,他看了看螃蟹臉,希望他能幫助尋找一些破綻。不料螃蟹臉心裡有事,反催他說:「我看別在這兒耽擱啦,咱們小孩拉屎——挪動挪動吧!」
藍毛聽著不順耳,決定單獨向對手進攻,從新打量了楊曉冬一眼,擺出攤牌的姿態,他說:「說起來咱們都是吃官面的,可有一宗,私憑文書官憑印。沒說的,拿出證件來看看!」
「你要看‘派司’,不湊巧,因為離城遠,靠近外防,我沒敢帶。」見藍毛直搖腦袋,便說:「不過多少還有點說明身份的東西。」說著解開釦子,顯出事前別在裡身的那顆證章。對方微微斜視了一眼,仍沒表示態度。楊曉冬故作激動地說:「藍隊長,我真佩服你辦事認真,本來嗎,看不見棺材怎麼叫人落淚呢,這樣好吧:咱們一塊回城裡。或是我跟你到治安軍司令部面見高司令,或是你們派人跟我到日本旅團司令部,查對一下有沒有我這個人,兩條道路任憑你們挑。」聽到這樣話頭,螃蟹臉顯得沉不住氣了,他覺得藍毛實在有點無理取鬧,誰敢到日本司令部查對人呢,說不定要捅出大婁子來。他一面向楊曉冬說客氣話,同時堅決主張回炮樓,並做主叫隨員集合隊伍準備返回防地。藍毛看到這種情況,不好硬堅持,加上對手不斷說些軟中含硬的客套話,也就勉勉強強地就坡下驢了。楊曉冬抓緊這個機會,聲言同他們一塊返回省城,院裡的偽軍同藍毛他們前前後後地向外走,楊曉冬裝作告辭般地朝金環打招呼,金環緊在後面跟送。剛至外門口處,楊曉冬回過頭來,睜大眼睛盯著金環:「告訴他們,快快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