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楊叔叔,冷不冷?」

「比起昨夜,現在是天堂了。」

「那咱們睡吧!」燕來伸手閉了開關,燈光閉後,一切顯得更加沉靜,雪映在窗戶紙上,室內光線依稀照人。韓燕來發現客人睜著眼睛望著房梁。

「楊叔叔,沒睡著?」

「我有個壞習慣,哪會也不能馬上入睡,總得思謀會子。」

「你可真用腦子呀!」

「腦筋這個器官,多用點還好使喚;閒起來,就生澀發鏽啦!」

「楊叔叔,我有個問題不明白,以前沒有門路,進不了解放區;現在有你這領路的,為啥不讓我去?」

「這很好明白,魚在水裡好,你在這裡工作方便。」

「這個人鬼雜居的地方,氣也得把你氣死,還有事做?」

「當然有事做。從水裡火裡,把受苦受難的兄弟姐妹們打救出來,還沒事做?怎麼,你看不中內線工作呀?這是又艱苦又光榮的任務呢!」

「我這個人,內線外線都沒關係。夾上床被子,邁動兩條腿,就算搬了家。只要有人領頭,就是今天晚上攻打日本憲兵隊,我都肯幹。說來說去,是小燕子累贅著我,十四五的姑娘了,簡直是我的絆腳石。」

「小燕是絆腳石?咦!你開開燈……」楊曉冬拿起棉袍,輕輕下炕踱到小燕床前,揭下那塊麻袋片,用棉袍給她覆蓋好。他獨白似的說,「玲瓏剔透的乖孩子嘛。說你是絆腳石,我看是水晶石。」回頭對韓燕來說:「你看得不對,繡花針對鐵梁,大小各自有用場。可別瞧不起小燕。就憑她今天晚上對苗太太那點本事,蠻夠聰明伶俐的,很多成年人也未必趕上她。今後,我抽空兒,幫她補習文化,她能做的事多得很哩!」

楊曉冬對小燕的讚美,糾正了也提高了韓燕來的情緒。他覺得妹妹都能做很多事情,他當然留下更有用處。於是睡意消失了,跟楊曉冬說這道那。最後,他表示:「可惜我手裡沒有槍,有的話,那些躺臥煙館的,醉倒酒店的,一切壞傢伙們,在我眼裡,他們都是賣腦袋的。」

「你要知道,這是敵人統治的地方,別把問題看得太簡單!你打死一個壞人,自己未見能脫得乾淨。現在主要的是學會打不拿槍的隱蔽仗。呵!窗戶紙發亮,想是月亮出來啦,休息吧!」

睡夢中,忽聽得槍炮隆隆直響。楊曉冬一骨碌爬起來,習慣地伸手抓槍,胳臂碰了韓燕來的頭。韓燕來驚醒了,坐起來開燈,問:「怎麼回事?」楊曉冬徐徐出了口氣:「你聽,槍響哩!」

正南方向,機槍大炮聲亂成一片。估計離城不過二十里,可能是在鐵路線上開了火。楊曉冬怔怔的,像在思索什麼。韓燕來說:「早先,一聽到槍聲,就盼望八路軍打進來。幾次盼不到也就麻痺啦。」小燕的床板咯吱一響,就聽她說:「保不定這回打進城來哩!」

過了一會兒,韓燕來穿好衣服,朝窗外看了看說:「天就要亮,我去車站跑一趟,對付著拉個座,順便探聽點訊息。」接著他忽然感慨地說:「楊叔叔,不瞞你,俺兄妹倆靠四隻手刨食吃,抓撓緊點,混個肚兒圓,抓撓不緊,還得緊褲腰帶勒肚子哩!」

「罷呀,罷呀,盡是些沒油沒鹽沒滋味的話。不快點走,又得空放一趟。走!我給你開門去。」小燕覺得哥哥的話不中聽,楊叔叔剛住下,就朝人家哭窮叫苦,多不像話。再窮,兄妹倆勤快點還沒楊叔叔吃的?她擔心哥哥的話會起到逐客令的作用。其實她並不瞭解哥哥,哥哥同楊曉冬的關係,已經遠遠超出世俗人情了。楊曉冬完全能夠理解他們兄妹倆的不同感情,他感到這兩種感情都很可貴。

小燕送哥哥回來,口裡撥出白氣,揉著兩隻紅腫的手,走到楊曉冬跟前,說:「楊叔叔,夜來冷吧?」楊曉冬回答說不冷。小燕看著水缸:「缸裡水都結冰了,還不冷?這麼冷的夜裡,還下床給我蓋棉袍,當時我真想不要哩。」她故意把「當時」兩字說得很重,同時,眯起笑眼,探看楊曉冬的神色。楊曉冬心中暗想:「這孩子真鬼,也許是她偷聽了我和燕來的談話!」但他沉默著,有意不理她的話茬。

「楊叔叔,」她實在憋不住了,「你們夜裡說的話,我統統聽到了。昨天見面,我就看出你不是從北京來的。原來……」一看,楊曉冬在擺手,她就怔住了。楊曉冬朝窗外看了看,正顏厲色地說:「可不許長舌頭,到外邊胡扯亂談。」看到小燕那種小心懂事的表情,又安慰她說:「叔叔知道你是好孩子,很有出息,以後好多事要依靠你哩。」

小燕一經鼓勵,又活躍起來了。她那花朵般的小嘴,又成串地說開了:

「楊叔叔,有什麼事,你就吩咐吧。狗熊嘴大啃地瓜,麻雀嘴小啄芝麻。別聽哥哥的話,他總是說我年齡小。小,怕什麼!秤錘小,壓千斤。我是個胡椒,也能辣他們壞人一下。」

楊曉冬讚許地說:「好孩子,叔叔信得過你,快別站著啦,披上棉衣上炕暖和一會兒,當心凍病嘍!」

「楊叔叔呵!我長了這麼大,不知道什麼叫病。也有發冷發燒的時候,發冷時曬曬太陽,發燒時喝碗涼水。冬天,風雪眯著眼去揀煤核,手裂流血不喊疼;夏天毒陽底下拾發臭的碎紙,嘴唇燒焦不喊熱。窮人有個窮身板骨,我同孫猴子一樣,早練得刀槍不入啦!」

楊曉冬聽了,鼻子裡酸酸的,激動地一把將她拉到懷裡,撫摩著她那尚未梳好的長髮。小燕呵,小燕,你是敬愛的先烈老韓同志的優秀兒女,你是偉大祖國未來的接班人呵!

楊曉冬感到小燕的思想已經成熟,就趁熱打鐵給她講了些革命道理;要她利用賣餜子作掩護,負責同銀環接頭。並說這就是重要的工作。

小燕聽罷,一面答應著,一面從楊曉冬懷裡脫出來:「叫我先生火熬粥,隨後到市立第三醫院去。」她砸開甕中冰凌,灌了一壺水,又燃著了火爐。火光映著她紅潤潤的臉蛋,她開始做出門的準備。楊曉冬勸阻她,說天氣很早,要她在火爐上多烘烤一會兒。小燕探頭向外看了看說:

「天色發青,星光發暗,正是我上街取貨的時候了。」

楊曉冬和銀環走後,高自萍一夜沒睡好覺。他對楊曉冬的貿然登門,很惱火,他認為:搞地下工作,要有合法證件,能經受起檢查;要有靠山,遇事有人保證;要深居簡出,不多向外界接觸。多認識一個人,就多一分危險。楊同志難道不懂這些道理?既然條件沒準備好,怎能冒冒失失地闖進來?內線工作,稍一不慎,就要流血呀!他把滿腔怒火潑在銀環身上。「淨怨你個該死的,他姓楊的,有個風吹草動,拿起腳來可走。我這裡有家有業有戶口,這不是成心惹是非?你不過跟我叔侄做交通工作,竟自作主張,真是豈有此理。難道非黨同志搞工作就沒職沒權?」又想:「銀環是黨員,姓楊的至少是個黨委。她還能不聽他的,呵呀!」他感到昨夜言語態度,對待一位黨的負責同志,實在有失檢點。越想越不是滋味,「不能一開始就給人家留個壞印象。」他決定設法彌補一下。

早飯後,叔父家的女傭人送來兩張戲票,是商會慶賀偽省長新兼警備司令包的場。他叔叔因病不能出席,特轉送給高自萍。拿到這兩張戲票,高自萍認為是大好機會。立刻通知銀環邀請楊曉冬會面。

楊曉冬聽到高自萍有要事找他商量,按照規定,在華燈初上的時候,到達新舞臺門口。人群裡走過來一個皮帽壓住雙眉,不斷眨著核桃眼睛的人,向他握手。他想了想,才記起來這就是昨夜曾會過面的小高。現在小高態度殷勤多了,他說,一來是請楊曉冬看戲散散心;更重要的通過看戲,可以瞧看瞧看這個地區的敵偽上層人物。

新舞臺門口,臨時加了門衛。高自萍持票領路前進,楊曉冬相跟著走進去。場子很大,池座廊座加上二樓包廂,約有千餘座位。樓下和東西廂俱已滿座,只有正廂大部空著。他們在廊下中間找到自己的座位。高自萍說:「正面空餘的包廂,是給頭子們留下的。他們不看帽兒戲,說帽兒戲是給桌子板凳唱的。」他的話未了,楊曉冬瞥見從入場口走進來一群穿將校呢服裝的偽軍官。為首的年紀四十開外,身體高大粗壯,面鬥腦袋,黑臉盤,鷹鉤鼻子,大嘴岔,茶晶眼鏡遮住右邊的那隻大而瞎的眼睛。他左右的隨從人員至少有一個班,每人至少帶兩件武器。只見為首的傢伙把皮大衣一脫,大嗓呼喊:「小田副官!咱們的位子在哪?」這一喊叫,惹得全場都朝他這邊注視。很多人都同聲道:「治安軍集團司令高大成到了。」小田副官接過他的大衣,回身將大衣交給隨從馬弁,然後挺起胸脯喊:「來人哪!我們高司令的包廂是哪一個?」他這一聲未了,商會會長、劇場經理和招待人員都快步趕過來,點頭哈腰地把他們接到樓上第三廂去。

楊曉冬進入內線之前,業已知道高大成是慣匪出身。多次到解放區燒殺搶掠,曾親自制造過兩次大慘案,屠殺過上千的老百姓,為此得到日本軍部多次獎賞。曾三次晉京,與日本華北派遣軍岡村上將親自談過話。根據地軍民對他恨入骨髓,罵他是個雙手沾滿人民鮮血的鐵桿漢奸。

繼續入場的另一群偽軍官,一個個穿著帶有馬刺的高靿皮靴,耀武揚威地登上樓上的包廂。有的還帶著眷屬。在靠邊的包廂裡,坐著一個身材魁梧而勻稱的偽上校軍官,他那服裝樸素、嬌小玲瓏的妻子緊靠他坐著。兩人安安穩穩的,一聲不響,在到場的偽軍官群裡,要算最守規矩的。楊曉冬感到他們兩個與眾不同,問高自萍這人是誰。高自萍搖搖頭說不曉得。鄰座有人說,他是高大成的第一團團長,叫關敬陶。楊曉冬正在追憶敵情一覽表上特別標著關敬陶的名字的時候,就見一位麻面上校偽軍官疾步登臺,面向觀眾喊:「省長兼警備司令到!」這一聲喊,全場馬上就鴉雀無聲了。只聽得樓梯慢步聲響,一個花白頭髮紳士樣的人出現在包廂中間,他將手杖掛到左腕,右手託著禮帽,向大家點頭招手。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身穿絳紅絲絨大衣的女人,他的三姨太太。他們剛要在二廂落座,發現高大成司令在三廂裡傲慢地仰臥著,彷彿根本不知道他這個省長兼警備司令的到來。偽省長看到這些,回身向姨太太小聲唧咕了兩句。兩人相對微笑之後,並肩走到第三廂,笑容滿面地和高大成握手問候。

高大成對今天的慶祝晚會,很為不滿。他認為自己是實際掌握軍權的指揮官,警備司令這個頭銜,應該歸他所得。沒料到一向被他認為腐朽無能的偽省長,竟買通了日本軍部和大漢奸齊燮元,不聲不響,一紙公文,竟把個有油水的肥缺從他嘴裡奪去。人們這麼歡迎偽省長,他不服氣,偽省長不穿軍服,也看著不順眼。現在偽省長夫婦前來看他,只得勉強應付一兩句,心裡可十分惱火。

麻面軍官見偽省長坐定之後,轉向舞臺,十足威風地叫道:「晚會開始!」剎那間鑼鼓敲動,響得震耳。全場除了正廂還空著,整個戲院都擠得滿滿當當。麻臉上校繞樓走了半圈,在偽一團長關敬陶夫婦上首找到自己的座位。這個麻臉軍官就是偽省長的兒子,綽號「麻狼子」,高大成的第二團團長,他會日本話,很得敵人的賞識。因此,他的隊伍經常把守城防。

跳加官過去了,正戲剛一出場,猛聽高大成親自喊著震耳的口令:「統統立起!」足足一分鐘,他才喊:「坐下!」大家回頭朝樓上一看,發現第一廂坐下了兩個身著便服的日本人。兩人都是矮個子,一個肥實,一個瘦弱。消瘦的留日本胡,刀削臉,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這是省城人所共知的多田首席顧問。那個敦實個子,頭髮已經花白,兩眼灼灼有神。楊曉冬見他大模大樣地坐在多田首席顧問的上首,估計必是阿布龜雄旅團長。跟這些人坐在一個大廳裡,楊曉冬哪有心情看戲,恨不得從衛兵腰間奪過手榴彈,跑步登樓,朝著正面一二三廂,轟!轟!轟!炸他們個肉泥爛醬。他竭力想捺住自己的感情,但有點坐立不安了,高自萍發覺他有些反常。

「不舒服嗎?」

「我的腦子怕震動,受不了這種鑼鼓的刺激。」

「安靜些,唱起來就好了。」

高大成之所以喊口令叫全場起立,不單是向日本人溜鬚拍馬,還想借日本人的聲勢,壓下新任警備司令的威風。不料旅團長阿布少將並不賞識他這一手。他便裝而來,為的是不顯眼。這一來就完全暴露了他的身份,說不定會招來什麼殺身災禍,越想越惱火,竟不顧同伴,拂袖下樓而去。多田也不滿意,由於職務的關係,他不能不顧點外場,勉強坐了幾分鐘,又擔心受旅團長的責備,因此,胡亂吃了些茶點,也託故告辭了。偽省長送走多田回來,經過高大成的包廂時,笑臉帶著譏諷。這一來,高大成惱羞成怒了。他感到這笑容後面藏著數不清的語言——這等於說他:拍馬捱了踢,上勁崩了弦,送禮被打落托盤,作揖叫人家抽嘴巴子。為了報復,他決心在雞蛋裡邊挑骨頭,先是藉口毛巾太燙,打了茶房兩個嘴巴;又對臺上演員喊了兩次倒好。這樣他仍不解氣。總覺得箭頭並未射到靶子上。想來想去,打定主意,帶著一群護兵,闖入後臺,查問下面進行什麼節目。查問的結果是《龍鳳呈祥》。扮演孫尚香的女演員正在化裝。他下命令立刻要這個女演員改裝換演《小上墳》。女演員不敢答應。劇團經理趕來向他求情:「這個節目是專為新任警備司令獻演的。為的湊個喜氣,如果高司令喜歡看《小上墳》的話,我們明晚一定為高司令上演就是。」「你渾蛋!」親手抽了經理一個嘴巴。「我看《小上墳》幹毬用,就為姓吳的升官,才點這出戲。」經理自然不敢做主,一面使眼色叫人給偽省長送信,一面嬉皮笑臉地說奉承話,高大成哪吃這一套,他喊:「給臉不要臉,來!把這個娘們,弄到車上,跟老子回公館唱堂會去。」

主持晚會的商會會長早跑上樓去向偽省長彙報情況了。

「有這樣的事,真是?依我看……你說呢,會長……」一分鐘的時間,偽省長沒說出一句完整話。這傢伙老奸巨猾,處事最講權術,他有個「三」字哲學:遇到名利,他是一爭二奪三開槍;遇到責任,他是一搖二擺三不知;話到嘴邊留三分;事要三思而後行。對付高大成這流人,他要「以柔克剛」。

他的兒子麻狼子團長走過來,氣勢洶洶地搶白他說:「有啥可考慮的,當著大庭廣眾的面,這不明明拿咱爺們的小軟,給咱們小鞋兒穿。好!我跟他講理去!」

「你!你……也不……方便。你還是他的下級!」

「什麼上級下級,扯淡!」麻狼子說著就要走。

「你回來!」偽省長經過三思,他說話也流利了,「這件事,我請會長全權處理,對方要留面子,兩不傷和氣;要耍蠻,我姓吳的也未必好欺侮。」會長走後,他將兒子叫至跟前,面授了一套機宜。麻團長便尾跟會長步入後臺。會長向高大成講了許多好話,對方仍堅持要把女演員帶走,麻團長看到這種情況,便按照他父親的錦囊妙計,偷偷地把高大成的親信田副官叫到跟前,先向他表示:「警備司令不能在這種場合下栽跟頭,真要高司令故意給臉上抹灰,打破了腦袋也得拼到底。」接著說:「警備司令希望副官居間調停,自家人,不要窩兒裡反,留點地步,免被外人笑話。」田副官原想幫助高大成大鬧一場,聽了麻團長的話,頭腦清涼了一下,覺得鬧下去沒好處,不管動文動武,省長都不是好惹的。既然省長指名把面子擱在自己頭上,為什麼放著河水不行船呢。想到這裡他回答說:「團長你放心!省長的吩咐我一定做到。你也不用出頭,統統交我承辦好啦。」他到電話室秘密地給高大成的姘頭紅寶打了個電話,爾後,到高大成跟前低聲說:「高司令!你知道省長不怕你帶走女演員嗎?他不但不怕,還願意叫你幹這一手呢!」「這是為什麼?」「我聽省長的隨從講,省長與多田講好,晚會閉幕後,親自帶著這個演員到首席顧問家去。現在咱們帶走她,正好叫他抓住辮子奏本啦。」高大成聽了這話,要帶女演員的事,涼了半截,正沉默著,有個護兵請他接電話。電話就是紅寶打來的。她按照田副官的吩咐,說有緊要事情,非要請高司令去不可。高大成舉棋不定,眼睛注視著田副官。田副官十分肯定地說:「既有急事,必須馬上走。」不等高大成同意,即叫司機開車。高大成覺著鬧下去也沒多大趣味,順水推舟對商會會長說:「現在我有個緊急任務,必須馬上回去,這個情面送給你商會會長,人不帶走啦,你可得記住這個碴口。……」

咬群架的瘋狗走了,劇場又恢復了平靜。觀眾們沒人肯放棄這個白看戲的機會,照舊伸著脖子看下去。只有一點例外,就是樓上那位關敬陶團長,在高大成去後臺耍無賴的工夫,偕同他的夫人退席了。這件小事,根本不被醉心看戲的人們留意。然而,卻給楊曉冬留了個較深的印象。

節目進行到正熱鬧的時候,楊曉冬把高自萍帶到休息室外面的平臺上,他要他具體講講他們叔侄進行的工作。

「我們工作的目標,就是晚會上的臺柱子,吳省長兼警備司令。」高自萍誇耀爭取偽省長的工作對平原對山區以及對敵後根據地的重大意義。接著他說,「套鴿子還得舍個紅豆,搞這樣巨大的偽上層工作,總得有些應酬,否則,人家說咱們共產黨辦事小氣。」楊曉冬聽出高自萍的意思,有意迴避了這個問題,他說:「我不反對你們在偽上層人物中進行工作。捉住條大魚,比撈幾百條小蝦都強。不過,希望是希望,事實是事實,兩者距離還很大。從偽省長父子看,他們沒有進步的要求;從我們來說,又不能對他們直接進行教育。這樣的工作基礎,我看是把洋樓建在流沙上了。」「你這樣想?」高自萍臉上泛出失望的神情,說話的聲音有些變樣,彷彿自己正捧了個奇貨可居的古董,卻被人家說是不值一文的假貨一樣。「楊同志!我不同意你這種分析法,你過分估低了我們的工作。要知道,偽省長跟蔣介石矛盾很深,對日本人實在沒有好感,他公開說給鬼子混事為的吃飯。他們家裡還偷聽蘇聯廣播哩。一切事物都在發展變化,他們沒路可走,加上我們外線的軍事壓力,內部的政治爭取。你說他們上哪兒去?」小高將兩手向空一攤,想借助這個姿勢,增強他的說服力。

「這項工作你們可以做,也要爭取做好。但頭腦要保持清醒,要懂得:反對蔣介石並不等於傾向共產黨,當漢奸更免不了發幾句牢騷,聽聽蘇聯廣播能算什麼呢?蔣介石的兒子還在蘇聯學習過呢,他還是反蘇反共呀。」

楊曉冬見高自萍不做聲,轉變話題問他:「護送過路的事,你想了些辦法沒有?」

高自萍皺了皺眉回答說:「現在時景不佳,最好別去。一定要去的話,可以從西關搭汽車混過鐵路線去。」高自萍見對方聽完他的話沉默不語,感到沉默中有一種壓力。慢慢地從布袋裡掏出一枚偽市政府的銅質證章,說:「路西是治安軍的防地,比日本軍好說些。帶上它,在一般情況下,能頂用。」他介紹了證章的作用和路西特務活動的情形。楊曉冬接過證章說:

「好吧!你可以回去看戲啦,我要辦些事情去。」

走出新舞臺,門外一群三輪車擁上來,「要車嗎?」「上哪?」「我拉啦!」他不答話也不抬頭,彷彿沒聽見一樣地獨自往回走,直到韓燕來從後面喊「楊叔叔」,他才心事重重地上了車。車像飛一樣奔向西下窪。

小燕開門把他們迎進院來,北屋窗戶上照樣映出一個粗壯一個瘦弱對臉下棋的影子。但這遭兒誰也不驚動他們,三個人躡手躡腳地走到東屋裡去。

韓燕來掏出手巾一面連脖子帶臉擦汗,一面盯著小燕說:「快拿出來!」

楊曉冬從小燕手裡接過的是張報紙,他注視韓家兄妹。韓燕來焦急道:「快說呀!」小燕說:「那位姑娘就給了我這張報,叫我親手交給你。」楊曉冬重新拿著報紙翻來翻去,忽然發現第四版左角上剪掉一塊,他眼裡放出光彩了。才要囑咐小燕什麼,聽得外面沉重的腳步聲,周伯伯靸著大氈鞋走進來。他甕聲甕氣地說:「怎能叫你叔叔在外邊吃飯去,這兒同家裡一樣,可不要見外!」燕來說:「誰叫他到外面吃飯來?無非轉轉嗎。天不早了,你老休息去吧!」楊曉冬瞪了燕來一眼。這時聽得苗先生在門外說:「楊先生這麼晚才回來。」隨著話音掀門簾進來。他身後是苗太太,她手裡提著一壺開水,不言不語地灌滿小燕家的茶壺,然後,站在一旁聽他們說話。楊曉冬首先跟苗先生表白說,今晚跟著朋友去參加晚會,順便提到出席的頭面人物和高吳兩家吵架的情形。苗先生很熟悉敵偽方面的上層人物,但他勸告楊曉冬在沒有正式職業之前,少到娛樂場所去。他說凡是公開場所,都有敵人的專門駐在特務。問楊曉冬看沒看到一個戴黑眼鏡的,他說這個傢伙叫藍毛,長相很難看,敦實個子咧咧嘴,猴兒眼,生就的惡相,是省城有名的黑鬼子。他雖是治安軍的諜報隊長,但因他跟多田不斷送情報,連全城的高階軍官也都怕他三分。

聽完苗先生這段話,楊曉冬覺著很有幫助,認為,有肖部長給的敵情資料作基礎,加上高自萍和苗先生的兩次講解,對敵特方面的內幕,也算有些瞭解了。心想,別管苗先生為人如何,可以利用他起「同盟軍」的作用。因而希望他多談談風俗人情。苗先生笑著推辭說:「改日再談,我們都出來了,屋裡還有一窩孩子呢。」說完很懂事地告辭出來,苗太太點頭笑了笑,跟在丈夫身後,快到門口,她回頭對小燕說:「幾時缺水用火,北屋裡是現成的。」

周伯伯從進屋的時候,被燕來搶白了一句,心裡就不滿意,苗先生講的這套,又覺著不中聽,情緒上挺懊喪,當著楊曉冬又不好發洩,順手拿起苗太太灌的茶壺,倒了滿滿一碗,一口氣咕嘟咕嘟喝淨了。用袖子抹了抹沾溼的鬍子,悻悻地說:「睡覺吧!」拖著兩隻沉重的氈鞋回西屋去了。

燕來接著用力插上門。

楊曉冬用柔和的語氣對燕來說:「往後注意些,脾氣可不要這麼暴騰呵!」說完他拿起缺角的那張偽報,放在火爐上面烘烤,幾秒鐘後鉛字縫裡,顯出肖部長的筆跡。

曉冬同志:得知你勝利地進入敵人巢穴,並與有關同志接頭會面。這是很重要的成績。望能在此基礎上,爭取公開合法,著手安排工作。

昨日為通過鐵路,徹夜與敵人激戰,由於敵人鐵甲車攔路掃射,有兩位病弱的負責同志,留在路東,因他們有急事,必須馬上動身,黨委決定,改由你們負責,日內護送上述同志……。

楊曉冬再次默讀了一遍,立刻把偽報燒掉,看到韓家兄妹詢問的眼色,楊曉冬說:「有兩個自己人,讓我們從市裡送出封鎖溝。」等了一會兒他問韓燕來:「有辦法嗎?」韓燕來插話問:「這些人也是沒有證明書?」楊曉冬點點頭,又把這件事的意義說了一遍。韓燕來緊皺雙眉反覆考慮了很長時間,突然沒頭沒腦地說:「沒關係,三道卡子口,總有空子可以鑽過去。」

原來韓燕來在發電廠學手藝的時候,有個要好的朋友叫邢雙林,住在西關外鐵路邊沿上,家裡開個小茶館,帶賣白酒香菸油條。父親是個瘸子,只能蹲著拉風箱,一切活兒主要靠他母親。母親很乾練,孃家住在根據地,她不斷回孃家往來帶點東西。每次回來,總要帶回一些新鮮情況,任何情況邢雙林都毫無保留地告訴韓燕來。天長日久,兩人心投意合,知心換命。日本鬼子佔領城市後,雙林便幫助母親照料生意。起初,往來過路的客商很多,附近教會醫院的門診病人,也不斷到他這裡喝茶小吃。自從鐵道外邊挖了封鎖溝,行人稀少了,生意蕭條了,邢雙林生活沒著落,又怕挑壯丁,便主動混到偽治安軍裡,當了一名貼寫。從打他幹了偽軍,韓燕來再沒同他聯絡過。現在楊曉冬提起過路的事,他想到西關外的三個卡口,除了中路以外,南卡子口經常站著一個偽警察,一早一晚的都是「愛護村」的徒手「自衛隊」看守著。領兩個人過路可能沒大問題,萬不得已時,去求邢大嬸,她家挨著鐵道邊沿的北卡口,總會想個辦法。

楊曉冬分析了邢雙林全家的情況,認為走邢大嬸這條道可靠。便叫小燕端過晚餐剩下的米湯,他蘸著米湯在一片包茶葉的紙上寫了一封信。囑咐小燕妥為帶好,一清早就把它送交銀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