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抱著雙袖,冒著冷風,銀環瑟縮著朝醫院走。她責備自己:「你脫下件毛衣就冷得吃不住,人家鑽到城牆孔裡怎麼受呢?」到宿舍後,晚飯咽不下去,躺在床上也不踏實,心裡彷彿繫著塊石頭,擔心楊曉冬熬不過這樣冰冷漫長的冬夜。想來想去,腦子裡忽然閃亮了一下:「小高自己不是住一個房間,暫住兩天還不行?人家是從根據地來的,又是領導幹部。找他商量商量,他若不拒絕的話,我連夜到廣場帶他去。」她從床上一躍起來,看了看同伴小葉的懷錶,時間是八點整。「還來得及。」她從宿舍出來匆匆上路,不到半個小時,走到偽市政府,忽然想到高自萍現在不上班,扭轉頭往北,跨過大楊家衚衕,直奔萬家樓。她平常很少找高自萍,他對銀環有規定,只許他去醫院找她,不准她到他家來,理由是:這一帶敵偽上層人物多;也不叫她同高參議發生橫的關係。依照高自萍的吩咐,銀環很少到這一帶來。加上陰天,路燈少,光線暗淡,使她雖然走到萬家樓,也找不到高自萍的住處。心裡正在焦慮,有一輛三輪車,從她身旁掠過去,三輪車停在不遠處的一家住宅後門。一個身材瘦小、頭戴皮帽、項纏圍巾、看不見嘴臉的後生跳下車來。他面向燈光付車錢的時候,銀環一眼瞥見他那壓住雙眉的皮帽下,有一對不斷動的杏核般的小眼睛。這正是她要找的高自萍呵。壓抑不住內心的高興,她幾乎喊出他的名字,考慮到內線工作的禁忌,她從後面快步追趕上去。
高自萍看來很怕冷,大衣皮帽溫暖不了他發抖的身軀,佝僂著身子奔向後門,從手套裡抽出他那凍紅的小手,才要向前叩門,由於警惕性的習慣,他小心地扭轉頭來,杏核眼睛忽閃忽閃四下張望著,像老鼠防貓一般。銀環乘這個機會走到他的跟前。
「高先生。」她聲音雖然不大,驟然在陰暗的晚間,特別是從他身後發出來,像大棒擊在背脊上,他猛烈地顫抖了一下。
「是你……這麼晚……我不是說過……」
「現在有要緊的事情。在這兒能說嗎?」她的話音低而且急。
「什麼事?」他向周圍看了一眼。
「老家來人了。」
「就為這件事!」他恢復了鎮靜,「有問題你們先談,然後再轉達給我。」
「這可不是普通人。」她將楊曉冬的情況和當前的處境對他學說了一遍。
「任憑是誰,都得按著內線規矩辦事,需要見面的話,可以約定時間地點,不能到我家來接頭。」他平常對銀環是很好的,今天因為她講到老家來人的訊息,增加了他內心的緊張,也不願意在街頭同她多說話,三言五語,便把銀環頂走了。
銀環回到醫院,久久不能入睡,她感到高自萍的態度不對頭。人家冒著生命危險闖進來,你這樣冷淡,怎麼對得起同志,何況楊同志是一位首長。轉念一想,也許小高有實際困難,敵佔區是不同根據地呀。那好吧。蟻負粒米,像負千斤,各人盡到各人心。我雖然只擔負交通傳信工作,但我是個黨員,我應該盡到最大的力氣。明天,我先完成楊同志的囑託——把搬到城外的韓燕來叫進城來,叫他們接頭見面,然後設法安排他的生活。……
這一夜,她不斷做夢,每次都是夢見敵人封鎖交通不讓出城。後來恍恍惚惚地把韓燕來找到了。兩人急回城裡,為了抄近路,沿冰橫穿護城河,天氣冷得要死,行至河中,河冰炸裂,全身忽悠悠地陷落河底。驚醒之後,發覺自己和衣睡在床上,渾身冷得發噤。她活動了幾下身體,再也不能入睡,黎明時分便出城去。
在大雪紛飛的寒天裡,銀環跑得滿頭是汗,失望的浪潮,一個挨一個衝擊她。城外沒找到韓燕來,九點鐘又沒有見到楊曉冬。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醫院。心緒上一陣混亂一陣恐怖。姓韓的找不到還不吃緊,最叫她擔心的是楊曉冬。是不是敵人把他抓去了?整天心煩意亂,拿東忘西,上班給病人服藥時,接連打碎兩個量杯。心急等待下班,坐不穩,立不安,看看太陽,恨太陽去得遲;看看鐘表,怨鐘錶轉得慢。為了提前完成自己的任務,她的工作效率非常之快,她從市民患者汙垢的腋下抽出體溫計,原封不動就插進偽警察病號的口腔裡。
下班鐘敲了第一聲,她第一個走出室外,希望在廣場上遇見楊曉冬。蹬上小葉的腳踏車,順西城馬路,一口氣跑到紅關帝廟。不管別人懷疑不懷疑,她圍繞廣場連轉了三遭。當楊曉冬從西下窪子剛露腦袋的時候,她便飛車蹬到他跟前。
「我的天,你到哪裡去啦?真急死人!」
「實在對不起。……」楊曉冬照直說了巧遇韓家兄妹的經過。她也說了昨天晚上見到高自萍的情況,但她隱瞞了高自萍的那種冷淡態度。楊曉冬急於要見高自萍,要銀環馬上帶他去,銀環雖然為高自萍的態度擔心,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晚七點半,他們走到高宅的門前。這是一所有三層院的住宅。進大門是前院,左右邊有兩排房。邁上七級臺階,進入月亮門到中層大院,這是高自萍的叔父高參議的宿舍。院中有個耳門直通後院,後院很小,僅有東西對應的四間房,西面住的是高參議的親戚,高自萍住在東面的房裡。銀環他們從大門進來,一直奔向高自萍的臥室。
高自萍躺在床上,正在欣賞《影星畫報》。剛聽見敲門,就見銀環領著一位身材魁梧的人進來了。他驚訝地朝他們點頭。楊曉冬很隨便地找到自己的座位,主動自我介紹之後,便說:
「〇九叫我找你,有問題要面談。」
高自萍避開對楊曉冬的回答,扭轉頭,用不悅之色看著銀環說:「你到院外看著點。」他完全是命令的語氣,隨後自己又跟銀環出去,嘟嘟囔囔地不知說些什麼,從低沉的音調中,彷彿是在指責她。
乘著高自萍外出的空隙,楊曉冬向房間四周掃了一眼,覺得房舍雖不大好,佈置得倒也華麗,東西放置得很零亂,散發著一股香水味。總之,不像公子哥兒的書齋,倒像是小姐的繡房。惹人注目的是牆壁上貼著長長一列電影明星的照片。玻璃板下壓著高自萍很多單身像。楊曉冬正端詳這些照片的時候,高自萍回來了。他說:「同志!這個地方不夠安定,請你抓緊時間談談吧!」楊曉冬先談了自己是硬著頭皮進城的,沒有任何合法證件,須要內線同志們的掩護。沒容講完,高自萍就打斷了他的話:「同志!咱們搞地下工作的,一要進得去,二要站得住,三要坐得下,然後才談到工作。現在你連個身份證都沒有,叫我怎麼掩護你呢?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呵!」他看到來客臉上出現了冷漠表情,改口說:「當然囉,從政治責任上,我完全應該掩護你。這麼辦,我設法給你找職業,有了職業就好辦。不過,這得需要時間。我的意見,為了安全,是否考慮先回去,等……」
「這個問題咱們放下不談吧!〇九叫我找你,瞭解你們叔侄的工作情況,同時有這麼個事:近來,敵人對交通要道,封鎖得挺緊,組織上想從內部開闢一條交通路線,護送同志過路,這件事想依託你做,看你有什麼意見。」
高自萍臉上露出不滿意,說:「我進都市的時候,領導上對我要求很高,希望很大,叫幹些有分量的工作,現在叫我出出進進地送人,這不是鋼材當木材用,起重機吊搖籃,大炮打麻雀?這樣使用幹部,妥當嗎?我希望領導上再考慮考慮。」聽到他把自己比成鋼材和起重機,楊曉冬沉默了半晌,把拱到嗓子眼的憤慨,竭力壓下去。他嚴肅地說:「如果你真擔著重要的工作任務,也可以不管這些‘小事’,那就請你談工作情況吧!」高自萍聽說要他談工作,便著慌了,只得推脫說:事前沒有思想準備,他叔父又染病在床,他一時談不圓滿,等整理一下,再做個彙報。他最後又表示,他們叔侄正在幹一件放長線釣大魚的工作,等這大魚上鉤之後,一聲號令,省城會四門大開,讓解放區軍民排著大隊開進來。
楊曉冬壓抑著內心的激憤,離開了高自萍的家。路上,銀環幾次試探著問他對高自萍的印象。楊曉冬只淡淡地說:「我同他談得不多,印象不深刻。你看他這個人怎麼樣?」「我們雖然不斷見面,交換思想也不多。」楊曉冬見銀環談話很謹慎,便沒再往下問。雪後的冬天,空氣變成寒流,冷得鑽心刺骨。踏上半尺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有節奏的聲響,銀環同楊曉冬沉默著走向萬家樓。
到萬家樓東口,銀環還要伴送他回西城去,楊曉冬再也不肯。正爭論間,一輛三輪從黑暗角落裡蹬出來。為了不使銀環伴送,沒問價錢,他就上了車。三輪走了幾十步,楊曉冬回過頭來,看到白皚皚的雪地上,翹立著她那穿得很單薄的影子。他往後招手。
「雪地裡太冷,快回去吧!」
「我不冷,叫三輪拉體育場,給他三角錢。」
楊曉冬還沒答話,拉車的氣憤了:「我拉到家門口,一分錢也不要。」這個耳熟的聲音倒把坐車人嚇一跳。仔細一瞧,原來三輪工人正是韓燕來,他特地前來接他,早在外面等了很長時間。這時,楊曉冬立刻從胸中衝來一股暖流,抵禦了雪夜冷風的襲擊,衝散了從高宅帶來的抑鬱,他感到他是被同志們捍衛著,銀環、燕來就是可靠的力量。把他們的力量擰成一起,可以向敵人衝殺作戰。這時他再也不願意斯文地坐在車上,坐車不但是很大的束縛,也是對同志的不尊重,他叫燕來煞住車,他要下地走。
「別做聲!不坐車哪行!前面要到女二中啦!」韓燕來的聲音雖低,聽來叫人毛孔發乍。女二中有什麼可怕的?楊曉冬想起事變前這座叫人憧憬的校舍:兩排常青柏樹的盡頭,排頭似的蹲著兩棵傘形洋槐樹,槐樹簇擁著開敞的硃紅大門。迎面是噴水池,周圍栽滿各種鮮花。一群群比鮮花還嬌豔的姑娘們,經常在這裡出出進進。從校門外路過,可以看到巍峨陡立的假山和假山兩側的成蔭綠樹。透過綠樹茂林隱約瞧見宮殿式的建築……
楊曉冬腦海裡正在搜尋記憶的時候,乘車已到學校的牆垣。原來的絳色圍牆,已變成鉛灰色。牆頭上掛了三道通著電流的蒺藜絲。門外傘狀洋槐已沒影了,代替它們的是兩座碉堡。硃紅大門不見了,鐵柵欄擋住門口。透過柵欄,有兩個戴鋼盔的日本兵,他們機械地不停地倒替著位置,從微黃的電燈光下看去,活像一對幽靈舞蹈。幽靈背後,看不清什麼,只是一片可怕的黑暗。楊曉冬看了這些慘景,咬緊牙齒,想:聖潔的國土,美麗的城池,被野獸們糟蹋到什麼地步啊!
走過女二中,韓燕來扭過頭來小聲說:「剛才那個地方住的是日本憲兵隊,老百姓叫它閻王殿。很多好人,只見抓進去,不見放出來,夜深時,沒人敢從這兒走!」
「敢是戒嚴?」
「就是不戒嚴,誰忍心聽那受刑不過的嚎叫呢!」
「原來這樣。你蹬快點,咱們回家吧!」
二
小燕撩開門簾,對著院中的積雪說:「這老天哪!說下雪,就忙忙亂亂地整天下個不停;現在停了,又不聲不響的,也不告訴人。」
西屋周伯伯說:「小燕子!你嘟囔個啥?」
「雪停啦!周伯伯。」
「你掃出條路來,別叫楊叔叔回來深一腳淺一腳的。」
「俺們的屋子還沒拾掇好呢!」
「那忙什麼,先掃雪——從大門掃到北屋。問問苗先生吃過晚飯沒有,他願不願意殺一盤棋?」
小燕胳肢窩裡掖著掃帚,踩著沒鞋幫的厚雪,走出大門,到她早晨站過的那棵柳樹下,放眼向東北方向瞭望。停雪後的晚上,房屋披上潔白素裝,柳樹變成臃腫銀條,城牆像條白脊背的巨蛇,伸向遠遠的灰濛濛的暮色煙靄裡。遠望紅關帝廟一帶,是一片看也看不清的青幽幽的建築;近處,西下窪坎坷不平的地面,被雪填平補齊,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平地。小燕一天來心情愉快,見到這些景色,更加興奮,見了什麼想跟什麼說話;她覺得四周的一切都像有了生命,而凡有生命的東西都向她微笑點頭。猛抬頭,發現廣場邊沿黑魆魆的像是楊叔叔同哥哥回來了。她等著和他們招呼,甚至想躲在樹後嚇唬他們一下。可是左等右等,他們始終遲遲不前,她再仔細看時,哪裡有叔叔哥哥,原是一堵牆。
「真是背興,哪有小孩眼花的?」
她等到嘴唇哆嗦發抖的時候,才走回家來。虛掩住門,開始掃雪。雪厚盈尺,一掃帚下去一個窠,用力連掃幾下,才露出那黧黑的冰凍地皮。她十分喜愛雪的潔淨,細心地不讓隆起的雪堆濺上一點黑土星。這樣,等掃到苗先生門口時,渾身都冒汗了。她挺直腰身呼了一口長氣,清冷新鮮的空氣使她精神格外振奮起來。
她瞥了北屋一眼,北屋燈光下,周伯伯同苗先生正在殺棋。周伯伯是紅臉,濃眉,大眼,寬嘴岔。苗先生,發灰白,臉蠟黃,細眼瘦臉尖嘴頭。兩人同庚,都是屬虎的,滿五十歲了。周伯伯像只粗獷碩大的老虎,苗先生像條短小玲瓏的蠍虎。周伯伯雙手有力地捺住桌角,胸脯前靠,洪亮的嗓子喊著:「快走!走呵!」
苗先生離桌子半尺坐著,腦袋左右搖晃,不管對方怎樣催,他絲毫不著急,慢條斯理地說:「慢著,別心急,綿羊遲早會趕到山裡的。」
周伯伯專心下棋,似乎他這一輩子所關心的就是這盤棋了。小燕在窗外越看越生氣,推門進去,狠歹歹地站在他身旁,周伯伯根本沒注意她走進來。她站了分把鍾,再也忍不住了:
「周伯伯,你的棋走得怪自在呢!」
對方「嗯」一聲,眼睛沒有離開棋盤。
「楊叔叔的事,到底咋辦?跟苗先生說說嘛。」
「你這孩子,真嘮叨,大雪天,聯保所還有辦公的?先住下就是。頂卒!」
苗先生提一步車,威脅住周伯伯兩個過河不靠攏的卒子。他鬆了口氣,尖嘴頭吮住一支「飛馬牌」的紙菸,欣賞著對方的困難處境。移時,回過頭來說:「小燕兒,你家客人下火車丟了證明書嗎?這不礙,戶籍科裡咱們有朋友,託他補一個就是。」看到對方為自己兩個卒子的命運擔心,他越發高興:「沒關係,我最喜歡唸書人,沒地方的話,就住到五號房間。」五號房間緊挨著周伯伯的屋,是個小跨間,不久之前為一個打鼓兒的單身漢所住。這間小屋空了兩個多月,這對作為二房東的苗先生來說,當然是一筆損失。
聽到丈夫的話,苗太太從燈後面伸出頭來說:「這房間可不能隨便租賃,說不定人家啥時候回來哩。」她的話明是扯謊,打鼓兒的早已退了戶口,肯定不再回來。她說這話的本意是覺得小燕家的來客既是識文斷字的人,這些人條理多,眼皮兒尖,說話刻薄,找個職業,十之八九是混官面。同這種人住同院,出門入戶都不方便。不過她也願意讓出這間空房,得點零錢花。
小燕聽說苗先生同意楊叔叔搬進來,非常高興,想不到苗太太潑一瓢冷水。但她清楚苗家的生殺大權操在男的手裡,便先爭取主導方面。她說:「俺楊叔叔書理兒深,住在咱們院裡,苗先生滿肚子文章,就有地方施展了。」一會兒又用誇耀的口吻對女主人說:「苗太太呀!你可曉得俺楊叔叔的為人嗎?他可善良啦。跟這種人同院住,打著燈籠也難尋呀!」可是她的話並沒引起多少反應。下棋的專心廝殺,苗太太針線活兒緊。小燕心中有事,裡走外轉,有時候像只小公雞似的,挺直脖子,注意著外面。韓燕來一敲門,她便飛也似的跑出去。楊曉冬他們剛一進院,她一插上門,就快步到北屋給下棋人報了個信。苗先生聽了,說請客人進北屋坐。周伯伯馬上拉開大嗓門:「楊老弟!苗先生請你北屋坐哩,來吧,這裡有開水喝!」
韓燕來扯住楊曉冬的袖口,說:「不去,別同這種人打交道。」楊曉冬知道燕來指的是苗先生,覺得認識這個人有好處,沒好處也不能不周旋一番,不然怎能在這裡站腳存身呢。他拒絕了韓燕來的意見,一面端詳窗戶上苗先生的影子,跟隨小燕,進了北屋。沒等人介紹,他主動地問候了苗先生和他的全家。苗先生髮覺來客談吐文雅,舉止大方,立刻產生了敬重之意,他停了棋,試著從炕上滑下來。楊曉冬雙手攔住:「自家人,不要客氣,我也來觀棋。」說著在小燕搬來的長凳上打橫坐下。苗太太見客人橫炕坐下,趁人不注意,將身子慢慢地朝燈影裡移動,借丈夫的身體,遮住客人的視線。
棋局重新開始了。兩個指揮員,兩種戰鬥風格:周伯伯大殺大砍,直出直入,專門「對車」;苗先生雖然對這種無禮的棋風很惱火,但當著客人,不願意暴露自己沒修養,偷偷地用鄙夷的神情橫掃了對手一眼,然後委屈地將自己的「車」收回去。
壺水開了,小燕忙得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灌好茶壺,又去通火爐。火星四濺,火苗高躥,屋子裡溫度突然熱乎乎的,很有生氣。楊曉冬在路上受到寒冷的身子,漸漸回暖過來。他接過小燕斟好的茶,頭兩杯遞給下棋的雙方對手。苗先生全副精神貫注在棋局的勝敗上,接茶杯時,只說了聲謝謝,頭也不回,眼睛仍然緊緊地盯著棋盤,楊曉冬根本不注意這些小節,端著第三杯茶很客氣地送到苗太太跟前。苗太太三十出頭了,雖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對她丈夫來說,還是個年輕的妻子。人長得不難看,穿得也整齊。在熟人跟前愛說愛道的,對楊曉冬這種規規矩矩的人,倒覺得有些侷促。她蜷縮在燈影暗處,緊盯著男人的臉色。沒想到客人會給她送水,倉皇接過茶杯,又感到應該回敬客人。等到再端回茶杯時不小心,一下子,碰著丈夫的肩胛,熱水從她發顫的手裡溢位來,怕燙著她男人,急忙向右一閃身,誰知又碰醒了她身邊六歲的男孩子進寶。進寶睜開眼便要撒尿,見屋裡人多,他鬧著要去外面撒。母親告訴他外邊雪大風緊,不能出去。小孩聽說有雪,鬧著非出去看雪不可。孃兒兩個發生了爭執。苗太太說,外邊天氣冷,不能去。原來她那對瘦小的鞋子,放在客人坐的凳下,她不願意在生人面前伸手探腳地穿鞋。孩子可不懂媽媽的苦衷,堅持要出去。接近敗局的丈夫,被他們吵得心煩意亂,蠟黃臉沉了下來。苗太太很懂得丈夫的心情,但對不聽管教的孩子又束手無策。這時候,楊曉冬站起來,走到進寶被窩前說:「來,叔叔抱你去!」孩子一聽,立刻高興地爬起來。苗太太幫著給孩子穿上衣服。楊曉冬抱著他到門外去撒尿,順便給他講了個饞老婆看雪的故事。進寶經過這一番活動,精神振奮了,回得屋裡,再也不鑽被窩,硬要跟楊曉冬一塊看下棋。不斷問這問那,「叔叔,叔叔」地叫不住口。苗先生在緊張的戰局中,為進寶的安靜,為客人的友誼,十分高興。苗太太從接茶杯時就覺得這個客人平易可親,及至人家給孩子服服帖帖地穿衣服,孩子又是這樣親暱地聽客人的話,喚起了她愛屋及烏的心情,對楊曉冬發生了好感。小燕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生一計,便逗進寶說:「進寶!明兒個楊叔叔領著咱們到雪地裡支起篩子捉麻雀,你說好不好?」進寶聽說,十分贊同,馬上就要出去捉。小燕說:「我是哄著你玩哩,楊叔叔住宿一夜就走啦。」進寶急了,「我要叔叔,媽媽,我不叫叔叔走。」說著,雙手抱住楊曉冬的脖子,撒嬌撒痴,無論媽媽怎麼勸說,只管一頭紮在楊曉冬的懷裡,再也不肯鬆手。苗太太終於哄著兒子說:「進寶,別調皮,你叔叔不走,爸爸說好啦,讓叔叔搬到咱們院來。」小燕見苗太太轉變態度,高興得眼睛發亮,張開喇叭形的小嘴直笑。這一切都使楊曉冬看得清清楚楚。他侍弄著進寶貼穩身軀,一起觀棋。
戰鬥激烈到白熱化的程度了。周伯伯用「抽將」法吃了苗先生一條「車」,他利用這種優勢,拼命向敵方攻擊。苗先生敗局已成,但當著客人又不願認輸,竭力拖延時間,想爭取和棋。周伯伯很討厭這種作風。心想:「乾乾脆脆,棋輸木頭在,何必臉發紅。你越不認賬,我就非殺光你不可。」苗先生臉孔灼熱,呼吸迫促,心裡責怪對方,也痛恨自己,為啥開始麻痺大意,弄到不可收拾呢。一看桌上的馬蹄表過了十一點鐘,他更加緊張了。楊曉冬完全懂得苗先生的心境。他知道這流人:臉皮兒薄得像燈花紙,虛榮心重得火車都拉不動;一局小棋的勝負,他會徹夜失眠,國家興亡大事,他們可以無動於衷。
楊曉冬是個弈棋能手。他決定援助弱方挽回「面子」,趁著周伯伯棋勝不顧家的當兒,幫助苗先生出了兩著棋。勝利者損失了一匹戰馬,造成了平局。
苗先生擦掉額上的冷汗,懷著失而復得的愉快心情,把棋一推,滿臉賠笑說:「冷淡朋友,有罪有罪。」說著,從身旁接過孩子,並向客人親切地寒暄問候。客人撫慰過孩子,乘勢辭謝了苗家夫婦,跟隨小燕出來。
三
小燕家屋裡和苗家就像兩個季節,冷颼颼地襲人肌膚。但這間屋子,被小燕拾掇得乾乾淨淨。煙燻色的立櫃,擦出漆紅顏色;茶壺茶碗擦得鋥亮,油醋瓶瓷瓦罐擺得整整齊齊,油條籃子掛在房梁高頭,從那裡發出甜絲絲的油香味。炕上橫鋪兩個被窩,貼北牆犄角,支著一張板床,上鋪破棉被一條,瓷釉涼枕一個。已經熄滅了的火爐,業已放在牆角。
韓燕來一直在院裡擦車,直到楊曉冬從苗家出來,才一塊進了自家的小屋。看到屋裡這樣整齊清潔,一迭連聲地誇獎妹妹心靈手巧。近幾年來在小燕的記憶裡,幾乎是頭一次看到哥哥這般興致。她眼裡含著笑花,向哥哥學說苗太太從拒絕到同意楊叔叔搬來居住的經過。……
開始安排睡覺了。楊曉冬見小燕鋪蓋單薄,脫下自己的棉袍,要給她搭上。兄妹倆齊聲說有鋪蓋。說著,哥哥從衣櫥裡扯出一條麻袋,雙手扯住麻袋角,用力抖擻。這時,懸在房梁的葦簾上,忽然發出急劇的咕咕聲,楊曉冬吃了一驚,抬頭一看,發現兩隻鴿子。一隻是銀灰頭白翅膀黑尾巴,另一隻是黃褐頭花翅膀。燈光映照著它們發亮的身軀,翅膀彩霞閃耀,頭頂冒出火光,探出腦袋,瞪圓眼睛,驚訝地凝視主人。小燕看了趕緊說:「雪裡白,金鳳頭,睡覺吧!哥哥今天可不是給你們發脾氣。」
哥哥把麻袋放在小燕的床上,對楊曉冬說:「小燕這孩子,不管是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裡浮的,什麼都喜歡。她養過貓,貓整天偷嘴吃,我打跑了那個饞貨。養過兩隻家兔,家兔可肥啦,我看著是鍋好肉,過節時偷偷地宰了。小燕回來高興地鬧著吃肉,聽說是宰了那對兔子,哭哭啼啼,鬧個不休。沒法子,才答應她要來這對鴿子。現在鴿子又長肥啦……」他乜斜著眼瞧著小妹,「說不定哪天,我拿菜刀……」
「你敢!拔我一根鴿子毛,叫你賠一個手指頭。」
「說真的,這對鴿子,真叫人喜愛,早飛出,晚飛回,多遠也能認識回家。有一次,小燕帶著它們去西關撿煤核,想起家裡沒零錢,把鈔票綁在鴿子腿上,它乖乖地給我送到家來啦!」
小燕倒在床上,留神聽哥哥說她的故事,她想:「哥哥幾時像今天這麼和顏悅色地說話呢。在平常,像匹沒籠頭的野馬,又蠻又橫,不是故意氣她,就是有意慪她。哥哥不多說話,要說就是噎嗓子的話,頂得人喘不出氣來。楊叔叔一來,野馬披鞍掛鐙,不踢不咬,服服帖帖了。呵!生活要起變化了……」她面含微笑,憧憬著未來美麗的生活,呼吸逐漸平靜勻稱了。
十分鐘後,炕上的主客二人,鑽進被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