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野火春風斗古城 李英儒 第2頁,共2頁

他的真情流露的臉色,不容人有任何懷疑,她率直地答覆了他。

「呵呀!我的天,大海尋針,針在眼前,世界上竟有這般巧事,你竟然是老韓的女兒。那你燕來哥哥呢?」

「我哥哥?」她反問著,「在廣場邊上跟你撞個滿懷的,不就是他?」

「是他!」楊曉冬追憶著剛才那個年輕小夥的模樣。這時,窗外走過沉重的腳步聲,接著是洪亮的本地口音:

「小燕!你跟誰說話?」

「哥哥!趕快進來!」

雖然小燕家的房屋簡陋晦暗,對於一夜飽受風霜的來客,卻有無限的溫暖。客人蓋了兩條棉被,頭前升起火爐。火爐對面並排坐著韓家兄妹,客人要他們談談別來十年的經歷。

說不清是由於興奮,還是由於感傷,哥哥臉漲得通紅,眼睛凝視著火爐,說不出一句話;妹妹急得抓耳撓腮,抱怨哥哥見了生人那麼憨傻,生怕冷淡了客人。她憋不住了,先開了腔:

「爹爹死後,媽媽領著哥哥和我下了關東,混了兩年,差點沒餵了關東狗,多虧周伯伯把我們帶回來。不久,媽媽得急症死啦。哥哥考入電燈公司,幹了三年,學會了手藝,就趕上鬼子來啦。哥哥不肯給鬼子幹事,賭氣辭了職。接著就失業,有本事沒人用,有力氣沒處使。周伯伯看著俺兄妹可憐,把他那輛三輪,讓給哥哥拉。哥哥有股子擰脾氣,錢掙多了,一文不花,餓著肚皮把錢拿回家來;錢掙少了,連家也不進,到酒館裡把錢喝淨。看他年輕輕的,喝足了,是醉漢;睡醒了,是傻子。要不是我挎個油條籃子,早餓散他的骨頭架子啦!」

「別淨搶嘴奪舌的。我替你躉來餜子啦!提著籃子賣點去,留神長眼力,有事給家送個信。」哥哥從廣場上遇到楊曉冬的時候,覺得他既陌生又特別,彷彿見過面,一時又想不起來。當曉得他是父親的老戰友,是十年前領著他浮水給學校送信的叔叔時,對他的身份和意圖已明白了十之八九。因而要小妹留神報信。在小燕看來,爹孃死後,門庭冷落,家裡窮得掀不開鍋,壓根沒個親戚朋友走上門來;今天偶然遇到爹爹的朋友(這個意外的幸運,是她的眼力和本事呵!憑哥哥?他當面把人家放走了呢),真是件大喜事。是喜事,就該把西屋周伯伯,北屋房東苗太太呼喊出來,給大家介紹介紹,叫他們知道韓家也有出頭露面的親戚,這有多好。她想到就做,並不等哥哥同意,伸手撩開門簾,門外雪花亂舞,一股飄搖的雪花隨著冷風鑽進小屋,「喲!老天爺真鬼,偷偷地下雪也不告訴人。真是。」說完,她尖起嗓子喊:「周伯伯!快起來呀!」

哥哥制止她說:「小燕,甭吵叫!下雪天餜子容易反潮,趕快賣掉,割半斤肉,咱給楊叔叔包餃子。」

哥哥最後的話,引起了她的興趣。她說:「包餃子,太好啦!我去割肉,現成的白菜,還有二斤白麵。不夠的話,我吃豆麵的,連周伯伯也請過來。」

「大清早起,你咋呼什麼!」隨著宏壯粗獷的聲音,周伯伯走進來。這位老人,頭髮蒼白,高鼻深眼,赤紅臉,寬下頦,腰板挺得很直,一眼就可看出是個很結實的人。小燕不等哥哥說話,搶著給他們做了介紹。周伯伯伸出有力的大手掌,緊緊地攥住楊曉冬的手:「怎麼,你跟燕來他爸爸也是磕頭換帖?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你今年可有四十?」楊曉冬笑著說:「差不離。」「那你是老弟啦。」楊曉冬邊點頭承認,邊從他鐵鉗子般的手裡,抽回自己麻酥酥的手。周伯伯並不注意這些,他以當家做主的口吻,吩咐小燕放下籃子在家剁餡,吩咐燕來陪著客人說話,他自己去割肉買東西。也沒徵求誰的意見,從桌上拿起空酒瓶,撩開門簾,闖闖地走出去。小燕為了使客人安靜,端著白菜白麵到周伯伯的房間去。

院裡,落著撕棉墜絮的大雪花。小屋裡很暗很靜。楊曉冬和韓燕來對臉坐著。韓燕來有很多話要說,由於心煩意亂,不知從何說起。

楊曉冬看出這位小夥子心事重重,試探著摸索他的思想情況。

「生活過得可好?」

「這哪叫生活呢?一天吃不飽三頓飯,一年混得衣服裹不住身。」

「你們這地方安定吧?」

「鬼子,漢奸,特務,狗腿,多得賽過夏天的臭蟲蒼蠅,還安定得了?」

「他們經常到西下窪子來?」

「你說西下窪子,這地方還背靜,可你總得出門呀!」

楊曉冬同韓燕來談沒多久,院中響起咯吱咯吱的踏雪聲音,周伯伯左手託著紅裡套白的鮮牛肉餡,右手提著一瓶酒,小燕端著白菜餡跟進來。於是賓主四人一齊動手,擀皮拌餡包餃子。時間不大,全部包好。周伯伯吩咐小燕放好飯桌,讓客人坐到上首,提瓶給客人斟酒的時候,他說:「小燕家兄妹,一年到頭,沒有親戚朋友走動。今天你真是從天上掉下來,多叫人高興呵!沒別的,清水餃子紅糧酒,咱們喝個痛快。」

小燕攪完了鍋,睜大帶笑的眼睛,盯著鍋底說:「楊叔叔這一來,煤火也高興,看!火苗兒舐著鍋底,夠多歡實。」

水餃端上飯桌,韓燕來還沒就座,老人像是理解到什麼,伸手拿起豆綠茶杯,說:「你幹嗎還悶頭悶腦的?平常反對你喝酒,今個你也開開齋。」說著,倒了半杯酒,遞給韓燕來。韓燕來盯著酒杯,氣也不哼。周伯伯並不注意這些,呷了一口酒,話板密啦:「我這個人,不會虛情假意,有什麼說什麼。我沒兒沒女的,他兄妹就像我的親生兒女一樣。我呢,也願看著他們長大成人。姑娘,歲數雖小,肯聽話,也情理;這個燕來呢,性格不好,是個沒把兒的流星,說不定他會幹出什麼事來。你這遭兒來嘍,多住幾天,好好調理調理他,叫他學老實點!」

「周伯伯!你說的是什麼呀?」燕來已經不滿,當著客人不好發作出來。

「你估量著我看不透你的心思呀?休想蒙我,說穿了你,你整天想邪行!」

周伯伯對待他們兄妹,確實用了疼兒疼女的心腸,但他們之間還是經常吵嘴。爭吵的對手主要是他和燕來,小燕處在幫腔的地位。小燕的立場沒準,有時站在哥哥一邊,有時幫助周伯伯,有時兩邊解勸。吵嘴不是為了吃飯花錢的生活問題,在這方面他們互通有無,不分彼此,過得像一家人一樣。他們的矛盾主要是思想不一致:平日裡,燕來在外面聽到看到不平的事,回到家來又罵又叫。老人怕他惹是非,就想用長輩的口氣教訓他。越教訓,對方越不服,結果把外邊不平的事,轉變成他們之間的頂嘴材料。比如老人勸他:「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你捅馬蜂窩,還不是自找挨螫。」燕來說:「我豁出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老人說:「拉誰的馬?再胡說,我連三輪都不叫你拉。」「不拉三輪更好,我到大街上截鬼子的汽車。」這樣越鬧越兇,有時鬧得雙方連話都不說。今天周伯伯又發火了,由於楊曉冬在場,韓燕來沒有哼聲,把湧到嗓門的「對嘴」話,用唾沫強壓下去。楊曉冬新來乍到,不好評論誰是誰非,便採取了息事寧人的態度,舉起竹筷,笑著說:「餃子快涼了,大家都吃。」趁老人去揪大蒜的空兒,小燕附在楊曉冬的耳根前,小聲吐吐了兩句,楊曉冬會意了,老人回來入座的時候,便頻頻朝他敬酒。果然小燕那句「一杯話多,三杯乜眼」的話證實了,半茶缸酒沒喝完,老人雙眼發黏,呼吸氣粗,勉強嚥了幾個水餃,顯出頹然欲倒的姿勢。小燕一邊向楊曉冬眼,一邊攙起老人說:「回你屋休息會兒吧,我扶著你。」而後,她匆匆吃了一碗豆麵餃子,提籃子到門外去做小營生。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越陰越沉,屋子暗得像黑天一樣,爐火映在屋頂,一片通紅。這些,對於進行內線工作的人說來,是最好的談心時刻。

楊曉冬滔滔地講完他要講的一片道理。

韓燕來沉默著,爐火映著他風塵僕僕但又年輕發紅的臉;身子不動像泥胎,面孔不動像石板,兩隻冒著火焰的眼睛,像跟誰發脾氣般地死盯住牆角。當聽到楊曉冬說:「我進城來,特為找你。你不比別人,不能這樣糊糊塗塗地待下去。」他驟然立起,扭轉頭,劈手從桌上抄起那半碗酒,長出一口氣,帶著恨病吃藥的神情,一口吞下去:

「楊叔叔,你對我的看法不對!我不是糊塗混日子的人。難道我從幾千里外討飯跑回來,還不為的出口舒坦氣?可是,周伯伯掐我的頭皮,小燕拉我的後腿,我能怎麼辦呢?我好比隔著玻璃向外飛的蟲鳥兒,眼看到外面明朗的天,頭碰得生疼也出不去,一來二去,變成斷線的風箏,上不著天,下不挨地……」

韓燕來在發電廠學徒的時候,每逢下班就到河坡遛彎兒,有意無意之間,認識了一位撐船的水手。日久天長,知道這個水手是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經過幾次談話,這位同志答應介紹他去解放區參加革命工作。在這些日子裡,他顯得活躍了,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到這個日子到來。有一天,接到水手的通知,在後天上午十點鐘,到南河坡碼頭集合,跟夥伴坐船到解放區去。這天夜裡,韓燕來高興得閉不上眼,天剛亮,換上身乾淨衣服,跑到城外碼頭,左等右等,等到中午也不見人來。正苦惱時,聽見人們吵嚷說,日本人要槍斃共產黨,刑車開過南關大橋啦。他急忙趕到跟前,一眼看到,被綁的正是這位水手。水手在人群裡高聲呼叫:「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每一喊叫,他心裡一陣激昂,一陣悽酸,但他對他是愛莫能助,終於眼看著敵人奪去水手同志的生命。從此,他與組織失掉了聯絡。但他知道,抬頭望見的西山,離城不到四十里路,只要靠近山邊,就是另一個天下。他下決心試著到西山去,但幾次都失敗了。有一天下午,他混出封鎖溝,正趕上敵人出發回來,他不得不繞開敵人,奔小路走,走來走去,走到民兵封鎖的路口。民兵誤認為他是探路的漢奸,連話也沒問,一陣排子槍,險些送了命。他失望地回來了,從此,他的脾氣更加古怪,平常很少說話,對外跟誰也不聯絡,就連同院的苗先生家他也很少去。跟周伯伯說話,不投機,就抬槓;對小燕也短不了搶白。後來變得肚裡有話也不對人講,苦悶來了就喝點酒。總之,他很苦悶,覺得沒人瞭解他。方才他說的風箏斷線、頭撞玻璃就是這段生活的寫照。

聽了韓燕來的遭遇,楊曉冬上前握住他的手,用無比親切無比信賴的音調說:「燕來,我問你,你還願意走你父親走的那條路?」

「楊叔叔!還問什麼呢,除非我死了,不!死了也要走父親走過的道路。」

「那好,從今天起,你的風箏已經接了線,你不是囚籠裡碰玻璃的蟲鳥,你是太陽光下自由的飛鳥,是共產黨領導下的一個光榮戰士。」

「這是真的?」瞧見楊曉冬點頭,他興致勃勃地邁著大步朝外走。

「你到哪裡去?」

「我到北屋看看苗家的月份牌,我永遠記住這一天。」

「月份牌無須看,今天是一月廿五號啦。房東屋裡有表的話,倒是請你看看幾點吧!」韓燕來摸不清楊曉冬的意思,但他照辦了。

「十一點啦!」韓燕來從苗家看錶回來說。

「十一點?糟糕,整超過兩個鐘頭!」

「怎麼回事?」

「沒什麼,給一個朋友約會見面的時間耽誤啦。」楊曉冬遲疑了一下,「我暫時沒住的地方,能不能想點辦法?」

「先住在咱們家裡吧!」

「戶口上沒有問題嗎?我可沒有什麼‘居住證’呵!」

「臨時住兩天,跟保長說好,就行。超過三天,得報臨時戶口,手續是夠嚴的。不過,這院的房東苗先生是混官面的,要託他活動活動,也許有辦法。」韓燕來停了停又說,「我跟苗先生從來很少談話,等會兒我告訴小燕,叫她張羅吧。這些你就別管了。」

接著楊曉冬詳細詢問了苗家的身世和西下窪子的周圍的情況,直談到小燕提著空籃子回家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