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楊曉冬把嚴重的情況和艱鉅的任務慢慢告訴他,試探他有沒有勇氣送信。不料這孩子半點也不怕。出城之前,先找了個背靜地方,把楊曉冬的信接過來,掖在他的衣兜裡。到西關後,兩個人圍著學校繞轉了一週,到處都有軍警把守,不用說人,就是一隻鳥兒,也逃脫不了他們的眼睛。後來,繞到靠近護城河的西北面。這兒校牆陡立,牆外河水很深,把守的人也比較少。韓燕來說:「我浮水過去,爬到挨牆根的柳樹上,把信投過去。」楊曉冬說:「浮水,我剛才也想過,問題在於你一下水,就被人家發現了。」他說著,發現靠河北面有一座茶館,為數不多的茶客們,坐在水面的茶亭上,有的向外看水,有的打瞌睡。他心裡一動,領著韓燕來進了茶館。兩人要了壺茶,邊喝邊等機會。約喝兩杯茶的工夫,茶客漸漸走了。韓燕來早已盯準茶亭外面那個伸向水面的小平臺,當茶爐工友剛從那裡挑走一擔水,他向楊曉冬交換了一下眼色,目測了達到校牆的距離,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去。不久,對面牆根露出了韓燕來的腦袋。他是多麼靈巧啊!攀著一棵拳頭粗的小樹,活像個狸貓,三抓兩撓,扳住牆頭。當他向牆裡跳的時候,楊曉冬的心也跟著跳,活像韓燕來的雙腳從空中跳到他的胸脯上。再也喝不下茶水,眼睛死盯著韓燕來爬牆的地方,希望他趕快出來。越等越不見動靜。正焦急中,聽得槍聲連響,眼看二十米外的河水裡,子彈濺起浪花的地方,韓燕來像只水鴨一樣,浮過岸來。他邊遊邊向茶館擺手,楊曉冬會意,便匆匆從茶館躲開。
這天夜裡下兩點,距最後通牒三小時前,全體罷課師生,突然向外猛衝,與包圍的軍警展開了激烈的搏鬥。老韓率領三十名同學,先打衝鋒,後作掩護。為了拯救多數,老韓和他的三十名戰友流盡了自己的鮮血。衝出重圍的同志,受到黨的掩護,當夜把他們做了安置。有的派赴平津,有的送往鄉下,有的隱蔽在本城。這就是蔣介石憲兵三團血洗省城師範的大慘案。從此,楊曉冬失學了。但他在政治上更堅強了。不久,他就參加了共產黨。抗日戰爭爆發,他被派到平原根據地。……
「我們是老戰友,一別快十年了。」楊曉冬用懷舊的心情說,「趙肖峰同志的身體可好?」
「你說的是肖部長?」金環糾正著他的話,「身體夠好,久經風霜苦險,跟你一樣,老胡子老臉的啦!」
「呵!」楊曉冬苦笑著,笑她說話的坦率,「我想給他寫封信,告訴他咱們就要進內線去。」
「信我已經寫了一封,你看行不?」
楊曉冬接過信,唸了一遍,發現文字通順,字型也還清秀。心中暗想:這個女同志在政治上文化上都不簡單哪。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便徵求她的意見說:「有你這封信,我暫時不寫了,到裡邊去了再說。當前的事,你看怎麼辦好?」
「我去城郊打個前站,一切搞妥當了再來接你。」
楊曉冬不願獨自留在敵人據點裡,乘勢說明自己離家很近,願意同她做伴出發,順便回家瞧看瞧看(他沒提動員母親作交通工作的事)。金環聽了十分高興:「原來你是本地人,口音不大像呵!好,等我把小離兒安置安置,咱們隨後動身上路。」
三
黃昏以後,他們到達千里堤坡,訂好見面的時間地點,楊曉冬便同金環分了手。隻身夜間走路,感到有些不安。這一帶,雖說離家不遠,敵情可不夠清楚。至於地形,他心裡有底:順著長堤,經過四座石橋,就是他的故鄉古家莊。哪知走不到三華里,就發現迎面堤坡修有敵人的炮樓。他一時情緒緊張,快步離開堤坡,深一腳淺一腳,時間不大就走得滿身是汗。內衣溼透了,冷風一吹,涼得渾身發抖。這時,天色陰沉,抬頭不見星光,地下沒有道路。心裡一急,連方向也辨不清了。「兩隻腳走遍南北幾千里,家門口迷失路途,你是思家心切嗎?鎮靜些嘛!」他給自己下達命令後,便停住腳步,索性蹲在地下。看到前面不遠,土埝高起。靠近土埝一邊的枯草根裡,發現殘存未化的雪糝。他會心地點了點頭,知道積雪是背向太陽的地方。為了證實這一論斷,伸出掌心試了試冬夜的風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信念。他站起身來,毫不猶豫地大踏步前進,就像在他要去的前面,有誰同他爭奪什麼似的。
又走了五六里路,迎面的墳塋裡,出現了成行的柏樹和石人石馬。這是他熟悉的柏樹墳。跨過它,再有兩截地就到家了。頓時心明眼亮,手輕腳快,忘記了疲勞。古家莊雖尚未看見,但被他感覺到了。驟然間,周圍的環境使他感到異常親切。眼前冰封凍裂的土地,使他感到溫暖軟綿;腳下的枯枝草芥,使他感到輕柔美麗;幾堆土丘,賽過名園勝景。故鄉的魔力是多麼大呵!
楊曉冬懷著一顆沸騰跳蕩的心,走到古家莊村邊。為了警惕,他伏在村東口地上,小心地聽了半天,確實沒有任何動靜,才傍著堤坡,向家走去。
家門口,他親手栽的那棵槐樹,已經三手粗了。他雙手攀樹,爬上牆頭,用腳尖試著,輕輕落地,他站到院中了。漆黑的窗戶,很像土房的眼睛。看見窗戶,猶豫開了:
「這房裡住的還是她老人家嗎?」
他站在窗外,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是敲門好,還是在窗外站著好。這時,聽到屋裡有響動,彷彿是翻身。接著,翻身的人咳嗽了一聲。不論離家多久,楊曉冬完全熟悉這種聲音,他毫不猶豫地扶住窗戶,低沉地叫了聲:
「媽媽!」屋內靜得像空著,顯然,把屋裡的人驚住了。
楊曉冬用了更重的沙啞聲音:
「媽媽,是我。」
「呵!我的冬兒呀。……」
門開啟了,孃兒兩個依偎在一起。兒子感到熱辣辣的東西滴在他的臉上:
「媽媽!不要哭。」
「我沒哭,是冷風吹了眼睛流淚的。」老人家極力掩飾著,「鬆開手,讓我點燈。」
「點燈容易被人察覺,咱孃兒倆在黑影兒裡說話吧!」
「你說的?」母親爬上炕,先拿被單罩住窗戶,又伸手摸著火柴。第一根用力過猛,擦斷了;第二根燃著後沒有去點燈,先借著光看了看兒子,回頭找燈盞,又找錯了地方;第三根火柴才點亮了燈。母親轉過身來,緊握住兒子的手,仔細端詳著兒子的臉:
「冬兒,你的面容沒變多少,鬍子拉碴的,你看,比過去老了。」媽指著掛在牆上的木框小鏡,那裡有他中學時代的相片。
「媽媽!你還在外面掛這個?」
「我能丟掉它?兒是娘身一塊肉呵!」
「媽!這張相片,要就是藏起來,要不就交給我。」
「這是為什麼?……」媽媽困惑了。
「我馬上要到省城裡面去。……」
母親這時才注意到兒子穿的是藏青棉袍,新棉布鞋,絨線襪子。從他那臌鼻子臌臉和露出的青鬍鬚楂上,從他那濃密的黑眉和深深的大眼上,從他那細高的身材和樸實誠懇的舉止上,母親覺得他幾乎同當年他的父親一模一樣。不過父親什麼時候都是短衣短褲勞動人民的打扮;兒子現在的服裝,既不同於父親,又不同於搞革命工作的幹部。
母親站起來,「曉冬,你過來!」她用審查的眼光注視著走近前來的兒子。當看到他那開朗的面孔,特別是看到他那雙眼睛放出她所理解的光輝的時候,母親兩肩微聳,吐出一口長氣:
「曉冬!黨又派你來搞地下工作啦?」
「好媽媽!你猜得很對。」
「聽說出城入城盤查得挺嚴,要當心,日本鬼子可是毒辣得很呵!」
「沒關係,媽媽,省城是片大海,我好比葉子魚兒,搖擺著尾巴就浮進去了。」
「甭拿著苦瓜當甜瓜賣,媽是那麼好哄的?」老人顯出固有的倔強勁,「告訴我,這次回家,是單看看我,還是有別的事?」
「離開七八年啦,不知家裡怎麼樣,心裡十分牽掛,就打算看望你老人家——等一會兒還得趕路呢。」這原是他忌諱說的話,終於脫口說出來。
「不能走!我給你做點飯吃。」
兒子堅持不讓母親做飯,要把剩乾糧剩菜拿來吃。母親把剩乾糧放在炕上,便去燒水。楊曉冬發現炕上擺的是兩個紅高粱窩窩頭,心裡覺得挺難過。他拿著乾糧,湊在老人跟前,安慰著說:「我在外面一切都好,不要再惦記我,倒是媽媽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三災八難的不容易。盼著吧!盼到咱們老百姓翻過身來的時候,我告假回家住上幾天,然後領著媽媽坐上火車,到北京、天津看看風光去。」他想用未來的幸福,給母親一些精神上的滿足。
老太太連連搖頭:「那些個幸運事兒,娘不想沾。只要你們能打出鬼子去,叫娘看到共產黨成了氣候,看到兒子沒災沒病地回來,我就算燒了一摟粗的高香。那時候,當孃的喝口涼水,就著剩乾糧吃,也是心甜的。」孃兒兩個的話越說越多,爭相發問。兒子總不愧是搞政治工作的能手,很快地說服了母親,使她同意兒子做地下工作,並答應幫助兒子做合法交通員。她除了叫兒子搞好工作以外,又專門向兒子提出三個要求:做好掩護,千萬別暴露目標;一年之內討個兒媳婦;眼看快到年底,要回家過個年。兒子為討好老人家的歡心,一一答應著。母子倆正在快活喜悅的時候,後鄰傳來喔喔的雞聲。
「媽媽聽,雞叫啦!」兒子一口吹滅了燈,拉開窗簾,察看窗外的時光。
「莫著慌,那是後鄰毛娃子家的蘆花公雞,整天價胡叫喚,沒個準頭。按理說,春三遍,秋四遍,冬天一夜叫八遍,還早著哩。」
不管母親怎樣攔阻,兒子終於堅持要走;不管兒子怎樣阻攔,母親還是堅持要送。孃兒兩個難捨難離地依偎著走出門口,沿著村旁小道朝西南走。看看走到村邊,楊曉冬回過頭來攥著母親的手,輕聲說:
「媽媽,天冷風大,你快回去吧。」
母親想說什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看兒子的影子消失在黑夜中,她兀自站在冷風裡,像木雕泥塑般的一動也不動,彷彿兒子從她的心腸上面繫了一條繩索;走一步,一牽引,牽得她心腸陣陣作痛。……
四
晚上九點半,金環走到老家五里鋪,家裡空落無人,父親加夜班去了。她父親叫顏寶,因為忠厚老實,人們給起個外號,叫他蔫巴。他在省城火柴公司當了二十年的看門工友。老伴死後,他好不容易把兩個閨女拉扯長大成人。大女兒結了婚,小女兒上了護士學校。才過了兩天安生日子,大女婿就犧牲了。這件事,他認為是女兒的命不好,世界上守寡的多著呢,也不大在乎。最擔心的是他兩個女兒都不聽他的勸告,都參加了共產黨方面的工作。在他看來,小女兒銀環不輕易出頭露面,深居城裡,問題還不大;他特別不滿的是金環。她不斷出出進進的,和什麼樣的人都打交道。他常責備她:「說不定哪會兒,我總得吃你的掛落兒。」金環把臉一沉:「養女兒,不得濟,就生氣,吃掛落,你活該!」他不吱聲了。他清楚地知道,大女兒「刁」,小女兒「嬌」。嬌的他捨不得管,刁的他不敢管,只好冷眼看著她們自行其是了。
十點半鐘,顏寶值夜班回來,見小屋裡有燈亮,推開門,看見了大女兒:「金環!你深更半夜的扔下孩子,胡亂跑些什麼?」女兒說明了來意。他愣了一會兒,慢騰騰地說:「你淨管閒事,這樣不濟年頭,自己低頭閉眼地活著,還說不定哪會飛來災禍呢!」
「爸!我可閉不上眼睛。你不知道嗎?我睡覺都是睜著眼。」
「管閒事,落閒事,放著覺不睡,深更半夜的,領個外路人去?」老人說著就要上炕睡覺。
金環生氣了,吹乎老人說:「日本鬼子叫你出一年伕,你敢說個不字?自己人叫你帶帶路,你拿捏著不動彈,咱們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你說說!」
老人被金環挖苦到不可開交的時候,無言地踱到鍋臺旁邊,雙手抱著破瓷壺,嗞咕嗞咕喝了個飽,用袖頭擦淨鬍鬚上的水滴,衝著大姑娘說:
「遞給我棉襖!」
「幹什麼?」
「給你一塊兒接好人去。」
金環格格笑了,一口吹滅了燈。
父女二人走到溝外柏樹林,遠處雞在啼叫,他們圍著樹林繞了一圈,不見半個人影,四周也沒響動,等了片刻,發現來自古家莊昏沉沉霧濛濛的道路上,有個黑點,越近越大,楊曉冬快步走來了。他們見面之後,立刻隱蔽到樹林裡。不久,老人先從樹林裡鑽出來,領路前進,兩個黑影拉開十多步的距離緊跟著。繞村莊,抄小路,進入漫長的窪深地帶,大地在這裡彷彿坍塌下去似的。窪地盡頭是深溝,這兒地勢較陡。老人趴下,後面也跟著趴下,經過一段艱苦的匍匐前進,爬上了溝。金環附在楊曉冬的耳邊說:「最難的一條封鎖溝,被咱們闖過來了。從這條路走,躲開好幾個炮樓,外路人哪敢走呵!」又越過兩個村莊,遠遠瞧見,電線杆上繫著一排電燈,燈光在霧氣瀰漫的深夜裡,好像浮在水面上。楊曉冬許久不見電燈了,看到這些東西,想到農村根據地的艱苦生活,心裡很激動,感觸也挺深。他跟著他們又進入一個小村鎮,拐彎抹角地跨上一道慢坡,只見上面蓋著孤零零的兩間土坯房。金環緊走幾步,趕過父親,搶著掀起穀草門簾——他們到家了。
一分鐘後,金環燃著了乾柴,讓楊曉冬烤火。跳躍的火光映在她的臉上,使她顯得更年輕了。她感到完成了重大任務,止不住的高興,對著楊曉冬有說有笑。瞥見爸爸裝煙,就拿起一塊帶著濃煙烈火的乾柴,舞弄著給他點火。老人邊躲邊沉下臉說:「當著生人,都沒個安定勁兒,真不討人喜歡。」金環說:「你喜歡誰?你眼裡就有那個不說不道的小妮子,是不是?」老人並不否認,舐了舐嘴唇,慢騰騰地說:「天不早了,先休息休息,明個有事早走,別耽誤了呵。」
黎明時分,楊曉冬同金環出發了。公路上有朝城裡行駛的大車,有影影綽綽的看不清面孔的行人。右側是被鐵絲網圍繞的飛機場,正前方聳立著青銅色房舍。其中崢嶸觸目的是發電廠、麵粉廠和兵營的煙筒,它們像樹林似的矗立起來。再遠些,可以看見古老的城牆,橫躺在隱約的山巒懷抱裡。這座古城,對楊曉冬說來,十分親切。在這兒,他曾度過他困苦的童年和美麗的青春;在這兒,曾燃燒過他的生命之火。為了使這裡的人民能夠生活在陽光底下,自由地呼吸,許多共產黨員和愛國人士,在國民黨的屠刀下流盡了自己的鮮血。誰能想到,國民黨劊子手舉起屠刀對待人民的時候,是那樣的兇狠殘暴,當國難臨頭、敵人殺來的時候,又是那樣稀泥軟蛋、奴顏婢膝呢?
楊曉冬現在心緒萬端了。他曾幻想,將來大反攻時,他以一個普通指揮員的身份,帶領一支人馬,參加解放故鄉省城的戰鬥。他願意率領他的部隊首先登城,第一個看到被解放人民的笑臉。那時,他們和全城的居民,挺立在大街的十字路口,放開喉嚨高喊著「共產黨萬歲」,那是多麼愜意喲!現在,當古城和她善良的人民陷入水深火熱的時候,黨派他隻身先期來這裡領導地下鬥爭。……想起這些,楊曉冬的心情更加激動:「我決不辜負黨的委託,我要在敵人的心臟裡大幹一場。」一種渴望和受難同胞會晤的心情,隻身闖入龍潭虎穴的豪邁感情,浪濤般地撞擊著他的胸膛。不知不覺的,他腳步加快了,帶路的夥伴被他拉下很遠。
「喂!你走慢點呵!」金環緊跟上來,「咱們抄近,走電燈公司後邊那條道。有人問話,由我出頭,你可別冒失。」
走過電燈公司後面的木橋,前邊岔開兩條道。一條奔東關,一條去南城門。去東關的路近,但地曠人稀,不易掩護;楊曉冬主張繞道走繁華的南門。
上午八點,他們接近了南城門口。通往南門的馬路上,來往行人很多。城門口外站著偽治安軍兩個門崗,他們身後有四個穿青制服的偽男女警察,警察對面有兩個像木樁般的日本兵,他們身穿米色軍裝,臂纏紅布袖章,黑眼珠子死盯著一個方向。在這黑眼珠的監視下,偽警察檢查行人十分仔細,不論出城入城,一律要盤問。女警察搜人時,連胸帶腰都摸個遍,稍有嫌疑,就當場逮捕起來。楊曉冬見勢不妙,向金環使了個眼色,兩人徐徐撤退,剎那間,走到南關大石橋。楊曉冬說:
「平常出入城門也是這般檢查?」
金環說:「平常人少,也沒這麼緊。不礙事,無非是多等會兒,咱們先到小面鋪裡吃早點去。」
楊曉冬說:「吃飯是小事,你去打問打問,把情況鬧清楚。」金環去的工夫不大,從一個偽公務員嘴裡,知道今天是要迎接日本加藤報導部長,由機場到南關一帶,從早八點戒嚴。為了躲避這塊地方,他們試著從西關進城。來回繞了兩趟,結果空空浪費了三個鐘頭,白白跑了二十里路。依著金環是先返回五里鋪,楊曉冬不吱聲,經過多時的考慮和商討,決定再試試一般鄉下人不敢出入的小南門。
他們沿著護城河邊走過小較場。護城河水早已結冰,挑水工人,在六棵枯柳附近的冰河上,鑿開幾個冰孔,人們挑著水桶推著水車,忙忙亂亂地從冒著熱氣的冰孔裡取水。然後踏著冰涼梆硬的道路,經過小南門運往城裡去。
楊曉冬他們走到小南門的時候,天已過午。守門的是一個傲氣十足的偽治安軍和一個身著破爛制服的偽警察。出入這裡的人,除了上述運水工人外,大都是在敵偽機關裡混事的。看來,行人不多,稀稀落落,時有時無。小南門外便是一所花樹凋謝冷落無人的公園。楊曉冬坐在公園邊緣的靠背椅上,注意著敵人這兩隻看門狗,金環同他並肩坐著。他幾次試著站起來,都遭到她的勸止。她想:千斤重擔放在我的肩膀上,進與不進,由我來抉擇,你這樣一個負責同志,哪能碰時氣撞運氣呢!她不願意叫同伴焦急,不斷地寬慰他:「沒關係,天氣早著哩!萬一今天進不去,還有明天呀。別惱火!」但她心裡十分惱火。「挨刀的們,偏在我執行大任務的時節,叫我丟臉。」
楊曉冬早已看穿她的心思,任她說話,也不答言,注意力集中在小南門口。那裡有一輛人拉的水車,正貼城門朝裡走。車水裝得過滿,拐彎時軋在石塊上打了個趔趄,車水激盪出來,濺了那個偽治安軍滿身。這傢伙沒事還要從雞蛋裡面挑骨頭,哪能忍受這些,趕上前去,照著拉車人的屁股踢了兩腳,見拉車的沒吭氣,他還覺著不夠本,從後面劈手拔下堵水車的木塞,拳頭般粗的水柱立刻飛流出來。這時,恰巧一條毛驢拉著滿車青蘿蔔趕進城門洞,水柱直噴驢頭。它驚吼一聲,躥出轅外,板車轅輕後墜,蘿蔔滿地亂滾,阻塞了道路。警察又氣又急,連喊帶罵:「渾小子,不長眼,快收起來,你想找死咯!」偽軍認為事從根上起,又追趕拉水車的算賬。
這些都瞧在楊曉冬的眼裡。他驀地站起,快步走進城門,幫助驢車裝蘿蔔。起初,由於內心激動,出手過猛,扔出的蘿蔔掠過菜車碰到洞壁上。當發覺警察對他的行動不抱反感時,他的動作就自然了。幫著裝好車,套上牲口,牽著韁繩走過城門洞。滿臉大汗的車伕,走過來,向他千恩萬謝。楊曉冬一句也沒聽清他的話,扭轉頭朝著城門外邊的夥伴不住揮手。金環又驚又喜,向他微微點頭作別。楊曉冬倒抽一口長氣。隨著這口氣,那顆已經緊張了很久的心,開始鬆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