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豔陽天 浩然 第1頁,共2頁

彎彎繞像一隻氣蛤蟆似的,嘟嘟囔囔地往村裡走。

這個富裕中農這會兒什麼全不顧了,什麼也不怕了。他得出一齣自己的悶氣兒,他得為自己的「富貴日子」鬥一鬥;他不能再當「傻子」,也不能再讓人家由著性兒「欺負」了。他一邊走一邊問自己:還顧什麼?連幾隻雞都不讓你養,你還顧哪!還怕什麼?整個天下都要大變樣子,東山塢不變啦?你想不變也不行呀!

他走過小石橋子,心裡邊又有點犯嘀咕:找誰去呢?找蕭長春說理嗎?這個人可不是個好惹的,說不定又得鬧個炒豆沒吃上,還炸了鍋。找新上任的隊長焦克禮嗎?這小子來勢就不妙,說不一定也得鬧個河沒過去,還嗆口渾水兒。對啦,找馬之悅去。馬之悅昨天在小茶棚裡坐著那麼神氣,說話那麼氣粗,全是賀喜的帖子,保險的單子,這回遇到讓他使勁兒的事情了,他不能不賣一把子力氣吧?

於是,彎彎繞沒有奔大廟,也沒有奔辦公室,一直奔了馬之悅的黑漆大門。剛到溝裡,迎面碰上了馬大炮。

「同利大叔,怎麼這麼慌呀?」

「唉,又讓人家欺負了!」

「媽的,為什麼?」

「就是我的雞到地裡吃了一丁點兒麥粒子,他們端窩兒來了跟我幹,又要砸雞,又要罰款!」

馬大炮這會兒跟彎彎繞一樣,被鬧得迷迷糊糊,一會兒陰,一會兒陽,一時片刻,還不好全轉過彎兒來。他聽了彎彎繞這句話,脫口說:「瞧你,人家明明規定讓把雞圈住,你怎麼又把它們撒出來呀?」

彎彎繞對這句話非常氣惱,眼珠子一瞪:「呸,什麼規定,那是給咱們中農戴在腦袋上的緊箍咒,你還想把它戴著進棺材呀!」

馬大炮好像故意地問:「您不是說,看看風向再抬腿嗎?」

彎彎繞說:「看看,看看,再看下去,連放個屁也得有人管,這口氣我可受不了!」

馬大炮聽了這幾句,咧開嘴樂了。這個人,在家裡,靠著把門虎辦事兒,在門口外邊,傍著彎彎繞辦事兒。剛才因為使碾子那件事兒,他窩著一肚子火沒消;想用拆場房挑起一點小爭吵解解氣,又沒有挑起來,心裡邊怪不自在。這會兒,他看著彎彎繞眉眼都變了樣兒,就又把大嗓門扯開喊:「真是騎著脖子拉屎呀!對,對,跟他們幹,別吃這個!走,我跟你找他們去!」

彎彎繞攔住他說:「光咱倆去不行……」

「怎麼不行,不就那一群毛孩子嗎?」

「毛孩子更不好鬥……」

「嗨,根本用不著怕他們了。剛才我把場上的木頭拆回家,他們連個屁都沒敢放,焦克禮要是敢找我的麻煩,我要不給他個好看才怪!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我這事兒跟那不一樣呀。那個他們沒理兒可說,我這個,怎麼說呢?唉,我就找馬主任去!」

馬大炮的神情又一轉,說:「找他去怕不行吧?」

彎彎繞說:「怎麼不行?他還像過去那樣光說光溜話,不辦光溜事兒呀?」

馬大炮說:「你不知道,兩口子正為那件丟人的事兒生氣哪。」

彎彎繞沒有聽說昨晚發生的事兒,就問:「又出了什麼丟人的事兒呀?」

馬大炮小聲說:「昨晚上馬立本找我去捉蕭長春,說蕭長春搞孫桂英去了……」

「聽他瞎說,沒那事兒!」

「我哪想得到蕭長春不幹這事兒呀!就跟著去了,沒想到,抓住的是馬主任!」

「真的?」

「兩口子就為這個吵嘛!」

「不要臉,這回我更得找他去了。走吧。」

「我可不去,他不害臊,我見了他倒有點不好意思。你去吧,我在這兒等著。」

彎彎繞撇開馬大炮往東走著,心裡邊又繞開了。

他沒有因為聽到這件意外的醜事有所震動,也沒有感到意外;馬之悅這個花花公子,過去少搞破鞋啦?彎彎繞也不會因為馬之悅的品德缺欠就在感情上有所疏遠。沒這號事兒!他們能夠拉扯在一起,根本不是什麼彼此尊敬的結果,而是因為歪心邪氣相投,是互相利用的聯盟。既然是互相利用,越是對方身上發臭的壞東西,見不得人的髒東西,越有價值。不是嗎,彎彎繞正是利用了馬之悅那反黨反社會主義、想獨霸稱王的壞東西,才得到了一些好處呀!搞馬連福老婆這件事兒,彎彎繞當然不會給他傳揚,但是他要利用:好小子,真是六親不認呀!馬連福平時跟你多好,多聽你的;他剛邁出門檻子,你就搞他的娘們!你是什麼東西?這回你不給我辦點好事兒,我要再理你,把「馬」字兒倒過來!

馬之悅後半夜從鄉里回到家,一場家庭風波就開始了。馬鳳蘭扳倒了醋缸,一聲連著一聲罵馬之悅是個沒有良心的賊。她坐在炕上,又顛屁股又拍腿;那張胖臉上又流鼻涕又淌淚,好像一隻爛柿子,又讓誰給踩了一腳,四處冒水兒。馬之悅根本沒往心裡裝這個,因為他有降服這個胖女人的辦法;天一亮,這裡的一切風波果然都雲消霧散了。

這會兒,馬之悅吃飽了,喝足了,靠在被窩垛上,一邊剔著牙,一邊看房頂出神兒。

馬鳳蘭眉開眼笑,泡了一杯濃茶放在馬之悅跟前的炕桌上,朝馬之悅的臉上瞥了一眼,問:「喲,又想什麼哪?」

馬之悅回了個多情的眼色,說:「快去收拾傢俱吧,讓我靜下來琢磨琢磨。」

馬鳳蘭偏不走:「你告訴我想什麼,要不,我不讓你想!」

馬之悅鄭重地說:「我想,李世丹鄉長像誰……」

馬鳳蘭「撲嗤」一聲笑了:「傻瓜,李世丹像李世丹唄。天下邊沒有同一個模樣的人。」

馬之悅說:「我說的不是長相。」

馬鳳蘭說:「除了長相,哪還有像和不像的地方呀!」

馬之悅說:「天下邊的人,長相沒有一個相同的,心思可有一樣兒的。」

「噢,你是猜他的心思哪?」

「對啦!」

馬之悅正在費心思猜著李世丹的心思。一會兒,他覺著李世丹像馬連福;仔細比比,又不一個樣兒。一會兒,他覺著李世丹像彎彎繞;仔細一比,也不是一個樣兒。像馬齋和馬小辮嗎?更不一樣兒了。也許是像自己,像他馬之悅。他抓住這條線想開了,前邊比,後邊比,用現在比,又用過去比,似乎像的地方多,不像的地方少;又覺著,不像的地方多,像的地方少,這也或許是因為李世丹還沒有完全走到自己這一步田地的關係吧?慢慢地,也就會跟自己完完全全一個樣了。他想:不管怎麼,摸到了李世丹的底兒,自己心裡邊也有了底兒了,這是一件大喜事,得抓住不放……

馬鳳蘭在一旁總是不肯閒著嘴,攪得馬之悅不能安安靜靜地想下去。馬之悅又覺著不能總在屋裡蹲著,得到外邊聞聞風聲,就溜下炕,穿好鞋,大搖大擺地走出黑漆大門。他那副神氣十足的樣子,跟一天前根本不同,倒跟半個月以前差不離兒。他仰著臉,挺著胸,邁著高傲的步子,真像不可一世!

彎彎繞正好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倒有幾分吃驚,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馬之悅衝他微笑著說:「同利嘛,放假沒事兒,屋裡喝茶,聊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