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彎彎繞說:「我的主任,我還顧得上喝茶聊天呀!」

馬之悅說:「進我這個門口不要緊的啦!」

彎彎繞說:「我來找你解決問題。」

馬之悅問:「什麼事兒這麼急呀?」

彎彎繞說:「我得先把話說在前頭,如今我攤上真事兒了,你可不能黃花魚溜邊兒呀!」

馬之悅說:「咱們哥們還過這個呀?不論什麼事兒,你求到我的頭上,我推辭過?馬之悅為朋友兩肋插刀!」

「行,我信你這句話。那就把雞給我要回來吧!」

「什麼雞呀狗的?」

彎彎繞喊起來:「你們農業社連雞都不讓老百姓養了,你知道不知道呀!」

馬之悅說:「沒有這號事兒。過幾天獸醫站就要來人,專門給社員的雞打針。哪個敢說不讓社員養雞?」

彎彎繞說:「讓貧農養,不讓我們中農養了!」

「不會吧?」

「我的雞都給人家抓走了!」

馬之悅聽了又驚又喜,一把抓住彎彎繞的胳膊,問:「快說,快說,誰帶著到你家裡抓的?都說什麼了?不行,堅決不行,我不能允許別人這樣隨便侵犯中農的利益!」

彎彎繞一聽有門兒,就連吵帶罵地把剛才的事兒說了一遍。

馬之悅聽著,心裡剛剛冒起的熱勁兒,立刻又冷了。他想:小小的一件事兒,也值得這麼鬧呀。彎彎繞這個傢伙,真是食親財黑,連針尖沙子粒兒都不讓人的自私鬼。昨天在茶棚裡跟他一說要變天,他還裝模作樣,還藕斷絲連,還喊什麼除了農業社這一招兒,他還擁護共產黨,鬧了半天全是他媽的假的。就為幾隻雞的事兒,樣子也不裝了,絲也不連了;敢情是合著你那自私心,就好,不合你那自私心,就吹,你那自私心是轉軸兒的。這個傢伙,真難交,真歹鬥,往後得小心他,可別讓他吃虧,吃了虧,他是翻臉不認人的。馬之悅又想:對呀,李世丹昨天給自己佈置了任務,讓自己發揮便利條件,要對中農「好言相勸,安慰他們,開導他們」;得利用這個機會,開導他們跟自己一心一意,跟蕭長春那夥人把仇疙瘩繫結實一點兒。他又想:對這件事兒,一定得出面,要不然,就把這個有大用的中農得罪了,自己的威風也掃地了;幾隻雞,吃了幾顆麥子,不過是小事一件,出面打個圓場,幾句話就把問題解決了,擔不了什麼沉重,卻可以在中農裡邊討個大好,讓他們看看自己的硬腰桿,對自己抱定信心。昨天通了鄉上的「天」,今天又鑽透了中農的「地」;等到機會成熟,自己上下有靠,什麼事都好辦了。到那兒替彎彎繞說說看,弄好了便罷,萬一弄不好,就往李鄉長身上一推,這是鄉長指示我這麼幹的,有膽子,你們找鄉長去打官司。李鄉長不怕農業社垮不垮,就怕群眾鬧事兒。只要有了群眾,就能拉住李鄉長;只要群眾鬧起來,還能制服李鄉長——這樣兩全其美的好機會,可不要放過去。馬之悅想到這兒,仰面哈哈大笑。東山塢的人起碼有半個月沒有聽到他這樣的大笑了。

彎彎繞被他笑得挺生氣:「你笑什麼呀,這回得辦真事兒,得把雞給我要回來。」

馬之悅說:「把雞要回來?那麼簡單呀!」

彎彎繞急了:「怎麼樣,我沒說在後邊吧?一遇上真事兒,又軟了?我算看透了,靠你屁用不頂,幹受氣,幹吃虧,說不定……」下邊他想刺馬之悅一下子,「說不定,我不在家的時候,連我老婆你也敢搞。」

在彎彎繞遲遲疑疑還沒有說出口的時候,機靈的馬之悅搶先了:「同利呀,我可是把你當成知心知己的人對待,往後咱們不要再說掰交情話好不好呢?」

彎彎繞說:「不是我願意說,是你光顧自己,不真心給我們辦好事兒。」

馬之悅說:「不是良心話吧?我要是沒給你們辦好事兒,你們早讓人家整垮了,你也早把我一腳踢開了。你不用翻白眼,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

彎彎繞讓馬之悅這句話揭到疼地方,忙岔開說:「別的先不用說,你把雞給我要回來才算真的。」

馬之悅說:「當然得把雞要回來,不光要回來,還得讓他們給咱們哥們賠情道歉!」

彎彎繞又吃了一驚:「嗬,好大的口氣呀!」

馬之悅說:「這不是光講口氣的事兒。我是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到哪兒就辦到哪兒的人。他們在什麼地方?走,咱們瞧瞧去。」

彎彎繞不放心地說:「到那兒,你可不能光把我推到前邊去,你自己往後退。」

馬之悅說:「走吧!到那兒,我一句話都不讓你說。你不要那麼鼠目寸光,馬之悅船破有底兒,誰敢把我怎麼樣?東山塢由著別人隨心鼓搗的日子還遠著哪!」

彎彎繞不會明白今天的馬之悅。正像有的人不會明白今天彎彎繞一行一動的真實動力一樣,這是微妙的。他還以為馬之悅真是為他「兩肋插刀」,為他熱心辦事兒哪!

馬之悅也看出自己的幾句話把彎彎繞給騙住了,心裡挺好笑。馬之悅要釣大魚,彎彎繞不過是掛在釣鉤上的一條小蟲子,臨時抓來用用而已。馬之悅找到了精神上的和行動上的靠山,這個靠山,比起彎彎繞來不知道要牢靠多少倍。幹什麼都得花本錢,要真正拉住李世丹一塊兒下水,更得花大本錢;再說,光為幾隻雞這個芝麻大的小事兒,出點頭,露點面,又有什麼可怕的呢?馬之悅是副主任,是處理這種事的當然主管,對一群婦女、毛孩子,軟一點兒,硬一點兒,也出不了問題,也不會讓姓蕭的抓住什麼小辮子;還可以藉機會顯顯自己的威風,鼓鼓自己這夥人的鬥志,鎮鎮那夥人的氣焰,一箭三雕,只有好處,沒有損失,馬之悅何樂而不為?

也許是經受過的教訓,在彎彎繞的身上不知不覺地起了一點作用,現在他把靠山找來了,而且是個很硬氣的靠山,他本來可以勁頭更足、火氣更衝,可是,他相反地倒有一點忐忑不安,有點提著心吊著膽,四下裡不著邊兒。他在心裡邊「繞」著,不知道這樣做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簡直想都不敢想。他還是得硬著頭皮闖,不闖氣難出,不闖也沒辦法兒收場。

站在溝裡的馬大炮剛剛攔下韓百安和自己的哥哥,正對他們加油添醋地講述剛才發生的事兒,見彎彎繞真把馬之悅給搬來了,身上那股勁兒立刻鼓得比彎彎繞還要足。

他兩隻手叉著腰,大聲說:「怎麼著,我沒吹吧?馬主任就是向著咱們說話呀!」

他哥哥說:「你知道人家到那兒怎麼說,就說替咱們說話了?」

跟馬長山踩地塊回來的韓百安,這會兒本來不大願意貪事兒的,可是莊戶人家都養著雞,他家裡的雞也圈著,彎彎繞這事兒到底怎麼處置跟他有點拐彎的關係,所以才停在這兒跟馬大炮打聽一下。他也接著馬大炮哥哥的話音小聲地說:「我琢磨著,馬主任也不一定讓咱們往外撒雞……」

馬大炮說:「只要我們要求撒,他就得讓撒。不信你就試試。」

他哥哥說:「這會兒要是讓雞多在外邊跑跑,可真愛下蛋呀!」

韓百安又小聲地說了一句:「糧食到嘴邊上了,糟蹋了是可惜……」

馬大炮說:「可惜?去他媽的吧,一個粒兒不糟蹋能分到我名下多少!」

正往溝下走的馬之悅遠遠地看到溝裡停著一群人,好多人家門口有人往外探腦袋,心裡又想:這件小事情,應當設法兒讓它發揮大作用;自己這次去是抖威風的事兒,應當讓多一點人看看,就小聲對彎彎繞說:「同利,叫上他們,越多越好,給咱們助助威。」

這話正合彎彎繞的心意,就衝著馬大炮喊:「嗨,走哇!要雞去呀!」

「要雞去呀!」

「要雞去啦!」

在溝北邊,這兒那兒,立刻傳開了這樣的喊聲;好多人並不知道要的是什麼雞,也不知道跟誰去要雞,反正見人家都往西邊走,他們也跟著往西邊走。

馬之悅見人越來越多,而且都用讚賞的眼光看自己,十分得意。

彎彎繞見這些人大部分是溝北邊的,更壯了膽子,非常神氣。

這兩個人,一個吹牛的,一個將軍的,邊走邊說,直奔小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