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彎彎繞不以為然地說:「我的雞在哪兒礙著你什麼呀!」

焦二菊躥上北坎子:「我問你當然是有礙著我的事兒。在哪兒,你抵賴不行!」

彎彎繞「噌」地轉過身,瞪起了眼珠子。

這倒很讓焦二菊意外。她原來想:等自己找上門來,彎彎繞頂厲害也不過是繞繞彎子、耍耍賴,全得來軟的;因為,從打搞投機糧食的事兒給揭了底兒之後,彎彎繞對誰都不敢隨便來硬的了。沒想到,彎彎繞又犯了老毛病。

真的,彎彎繞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昨天從集上回來就撒了雞,說話聲音也高了,走路腳步也衝了,滿肚子的窩囊氣又一股一股地冒起來了;不用說,膽子也就更大了。他衝著焦二菊,理直氣壯地說:「我家的雞找食吃去了,怎麼著?」

焦二菊才不怕他哪!他氣壯,比他還氣壯,他嗓門高,比他嗓門還高:「你說,到哪兒找食吃去了?說!」

彎彎繞說:「能在炕頭上嗎?地裡!」

「嚯,你還挺有理呀!為什麼不圈住?」

「哼,圈住?把人圈住了,連小雞子也沒點自由呀,你們也太不像話了!」

「你旗杆上綁雞毛,好大的撣(膽)子呀!你還不老實,還說破壞話呀!啊?」

「我還老實?再老實下去,還有活命嗎?我這樣的話還多著哪,再這麼逼著啞巴說話,我全得給你們抖摟出來!不要把別人都看成是泥捏的!」

「別的先放下,馬上把你的雞給我趕回來!」

「我沒那麼聽過話,有法兒你就瞧著變去吧!」

「彎彎繞我告訴你,你不趕回來,別怪我手狠!」

「你想怎麼著?」

「我給你一個個砸巴死!」

彎彎繞冷冷一笑:「砸巴死?我看你沒那份膽量,砸死一隻,你得賠我五隻,不信就試試!」

焦二菊轉身往回走。她一邊走,一邊彎腰沿路揀石頭蛋。一手提起衣裳大襟兒,一手揀,到了河邊上,已經揀了滿滿一兜大大小小的石塊。

苗圃北邊,這會兒有一夥子年輕人放樹哪。樹放倒了,枝子也卸下來了,正想歇一歇好往回抬。放牛的韓德大也湊到人群裡,跟他們議論起剛才在場院發生的那件事兒。年輕人說一陣子,氣一陣子,又笑一陣子;手不停,嘴不停,非常熱鬧。

焦淑紅想到河裡洗洗手,一直腰,老遠看見了焦二菊,就跳到一個土堆子上喊:「大嬸子!」

焦二菊抬頭一看,河邊上忙著的全是自己的人,好像到了這會兒才想起生氣似的,渾身發抖,聲音打顫:「可他媽的反天了!反天了!」

年輕人一聽這話,不知出了什麼事兒,互相望了一眼,就都呼呼啦啦地跑過來,圍上了焦二菊。

馬翠清奇怪地問:「喲,您這是揀的什麼呀?」

焦二菊說:「機槍、大炮、手榴彈!」

焦淑紅看出焦二菊的神色不好,就問:「又出了什麼事兒了?」

焦二菊用下巴指一指麥地說:「你們看那麥子,全讓彎彎繞的雞給糟害了!」

年輕人跑過去一看,可不是嘛,地邊上好多麥穗子全成了光桿兒,落了一地麥魚子和麥粒子。他們都氣得不得了。

韓德大說:「是彎彎繞家的雞嗎?」

焦二菊說:「那還有錯!」

馬翠清說:「昨個開完了會,焦克禮到他家檢查雞圈住沒有,他說的可好聽啦:一定圈住,一定圈住,放心吧!才過一晚上又不是他了!」

焦二菊說:「又放開了!」

韓德大說:「昨天過晌我從他家門口過,還見他那群雞圈得好好的呀!克禮告訴他老婆把門子關緊點兒,別讓雞飛出來,她也滿口答應。」

焦二菊說:「不知道從哪兒神氣的,像領了皇上的聖旨似的,聲也高了,氣也粗了,說那話,聽了得把你們氣死!」

於是,她簡短扼要地把剛才跟彎彎繞鬥爭的經過說了一遍。

年輕人聽了全都跳腳大罵。

馬翠清說:「雞在哪兒?全給他砸死!」

韓德大說:「砸,我手準著哪!」

馬翠清好像也變得心細了一點兒,瞅了瞅發愣的焦淑紅問:「淑紅姐,你說,這回該鬥不該鬥?」

焦淑紅正在把剛才發生的那件事兒跟這邊這件事兒聯在一塊兒想,越想,越覺著不是味兒,氣得她臉也紅了,就說:「這兩件事兒是一檔子,看樣子,這幾個傢伙又要進攻了!這件事兒咱們有理有據,攥著有把兒的燒餅,當然可以反攻!鬥,鬥!」

年輕人更有勁兒了:

「對,有理不讓人,不跟他繞了,鬥,鬥!」

「這回要讓他認識認識咱們的厲害!」

馬子懷的女人見這邊人多、氣壯,也提著那隻蘆花公雞跑過來,說:「快給你吧,快給你吧。」

焦二菊一把接過雞,舉起來就要摔。

焦淑紅攔住她說:「別摔別摔,咱們把它交到領導那兒去,當著群眾揭他,好讓別人也受受教育!」

馬翠清忽然喊了一聲:「嗨,這麼多的雞呀,都在那邊地裡邊哪!快,快趕!」

大夥兒回頭一看,成群結隊的雞正在另一片麥地邊上由著性兒胡作非為,就都追過去了。

焦淑紅一邊跟著往麥地裡跑,一邊喊:「同志們,千萬不要砸,不要砸!」

小石橋子那邊忽然有人吼叫一聲:「我看你們敢!」

大夥兒停住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雞隊的主人彎彎繞夫妻兩個。他們一邊顛顛地跑著,一邊不乾不淨地罵著。

年輕人又轉了回來,又喊又嚷,把他們圍上了:

「隊長當眾宣佈各戶要把雞管住,你為什麼又放出來?」

「你讓雞糟害社裡的麥子,你還有理了!」

「你安心破壞生產是怎麼著?」

彎彎繞左右招架:「你們要幹什麼?要吃人呀!」

「你為什麼破壞生產?」

彎彎繞說:「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們過日子?」

「你要過什麼日子?」

彎彎繞說:「過我的日子!」

焦淑紅大聲喊:「全靜靜,全靜靜,咱們有理講倒人。馬同利,你犯法的事兒還沒了結,怎麼又犯?」

彎彎繞拍著胸脯子說:「我犯什麼法了?這人行的正,走的端,沒偷過誰,沒搶過誰,犯你們什麼法?你說說,我也好開開腦筋!」

焦淑紅說:「你勾結奸商,販賣糧食搞投機,不犯法嗎?你想賴啦?」

彎彎繞說:「賴什麼?好漢做事好漢當,糧食是我種出來的,不是打槓子搶來的。慢說賣了,我就是扔到河裡,拋在坑裡,誰管得著?告訴你們,這人怕不著你們啦!」

焦淑紅說:「政府有明文規定……」

彎彎繞說:「好嘛,把你爸爸那個政策條文包包開啟,看看有沒有不讓人家過日子的規定!」

焦淑紅說:「讓你過社會主義的日子,不讓你過資本主義的日子!」

彎彎繞擺了擺手,說:「算了吧,我不跟你們兜底兒就是了。咱們雖說沒有多深的情義,可也沒有多深的仇恨,總算一塊兒混了好幾年。我給你們留著面子,別不識抬舉!再逼我,我們就分手,別的不要,就要自由,想過什麼日子,就過什麼日子!」

大夥兒都感覺到:今天的彎彎繞不光跟昨天不同,比起過去來,也厲害多了。就都氣憤地嚷嚷開了:

「你要兜什麼底兒?我們農業社光明磊落!」

「什麼自由?在社會主義這個圈裡興自由,出這個圈就不行!」

「總想走回頭路,就是不允許!」

焦淑紅說:「馬同利我告訴你,你想有破壞農業社的自由,我們就有反破壞的自由!」

焦二菊說:「別白磨嘴皮子了,咱們反破壞,把糟蹋麥子的雞全砸扁它!」

彎彎繞把眼一立:「你們敢!」

馬翠清早忍不住:「怎麼不敢?砸!」

韓德大幾個小夥子,從地上拾起焦二菊抖摟下去的石頭就要砸。連一向老實怕事的韓道滿都拾起一塊大石頭。

焦淑紅攔住他們:「別砸,別砸!」

馬翠清急赤白臉地說:「嗨,前天支部會怎麼開的,你怎麼又拿出小資產階級勁兒來了?」

焦淑紅說:「你忘了支書說的話啦。堅決鬥爭,也得講政策。他不講理,咱們不能不講理,一定得按黨的指示辦事情。這樣吧,咱們把這雞全給他捉住,放到大廟去,他多會兒承認錯誤,負責包賠損失,咱們就還給他。」

焦二菊說:「對,淑紅這個主意好,捉呀!」

焦淑紅說:「一頭一個人,按壠捉!」

於是,一群年輕人,呼啦啦地撒到地裡捉開雞了。滿地裡雞飛人喊,亂成一團。

彎彎繞跳著腳:「反了,反了,你們連大鳴大放都不怕了!真反了!」

一直愣在男人屁股後邊的瓦刀臉女人,看著自己的威風一點兒都施展不開,兩條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在地下,兩隻手拍打著地皮,哭起來了:「唉,這年頭可沒法兒活了,可沒人走的路了哇!我的天呀,我的地呀……」

誰都不理他們,一心光顧捉雞。

只有馬子懷女人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心裡邊又是解恨,又是好笑,心裡想:還是農業社這邊的人硬……

彎彎繞對女人說:「哭什麼?不怕他們了!怎麼給我捉住,怎麼給我撒開,碰掉一根翎毛都得給我長上!你這兒看著,我找人說理!」說著,氣沖沖地回村了。

馬子懷女人聽到這句話,猜想他準是找後臺去了;臉色立刻改變,繞著彎兒湊到焦二菊跟前,小聲說:「百仲大嬸子,彎彎繞回村找幹部去了。」

焦二菊說:「找幹部怕什麼,都是咱們的人了!你們捉你們的,我一個人回去跟他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