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坐在炕上的、凳子上的人往一邊擠擠,讓出地方,韓百旺和焦振叢就坐下了。

韓德大沒有坐,他幾乎是一口氣兒把馬之悅怎麼領著彎彎繞他們倒動糧食和馬之悅怎樣想強姦孫桂英,馬立本他們又怎麼「捉姦」這幾件事兒,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喜老頭拍著大腿說:「瞧瞧,怎麼著,咱們估計的一點兒都不錯呀!長春,你說得對。這是陰謀,一整套的,一個連著一個。好小子,真是狗急了跳牆啊!東山塢的壞根子就在馬之悅的身上,不把他拔掉了,怎麼能夠過太平日子呀!百旺、振叢,有你們的。你們給他瞞得真嚴實呀!」

韓百旺和焦振叢都不好意思地苦笑著。

蕭長春說:「喜爺爺您就不要埋怨他們了,他們到底兒醒悟過來,這就好。鬥爭把咱們全教育啦。等著吧,咱們東山塢,還要有更多更多的人都得醒悟過來呀!咱們要按著縣委的指示,加油使勁兒,把這個壞事兒變成好事兒。只要咱們多數人都覺悟高了,都成了硬骨頭,農業社的根子才扎的越加結實,往後的鬥爭才能越加順利,勝利也就更保險了!」

焦二菊正在外屋專門給大夥燒水喝。她手裡提著火棍子,撩著門簾子,伸進腦袋,咬牙切齒地罵道:「狗雜種,到底兒露餡了!他要在跟前,我真給他幾棍子,解解我這心頭恨!」

韓百仲笑著說:「快燒你的水吧,到打的時候,我招呼你就是了。」

緊張、嚴肅時候的一句笑話,今天例外地沒有引起大笑,連焦克禮和馬翠清也只是咧了咧嘴。人們的整個心思,都被髮生的這一大堆新問題佔據了,本來已經掌握的情況就已經夠他們深思的了,這會兒又來了三個人,對他們分析、判斷的問題提供了根據。你一言,我一語;這個出個主意,那個想個辦法,談得非常熱烈。

蕭長春聽著人們的議論,心裡也翻江滾浪一般。一切問題都擺開了,他拿這些問題跟縣委的指示一對照,就覺著,壞人這麼胡鬧,的確是壞事兒,也是好事兒;同時,年輕的支部書記,對縣委「一定能勝利」的估計,更充滿信心了。眼下需要他拿出「當機立斷」的勁頭來。

這當兒,在外屋燒水的焦二菊發現院子裡走進來一個人,趕忙迎出去了:「誰呀?」

那邊的人站住了:「我。」

焦二菊走到跟前一看,是溝北邊的馬子懷,也沒往屋讓,就問:「有什麼事呀?」

馬子懷左右瞧瞧,小聲問:「都在這兒哪?」

焦二菊說:「你找蕭支書,我給你叫出來。」

馬子懷連忙說:「別,別,你叫百仲出來一下,我跟他說句話兒。」

焦二菊說:「人家屋裡開會,我就不讓你屋坐了。這兒等著啊!」說著,趕忙進屋,隔著門朝韓百仲招手:「喂,出來一下,有人找你!」

韓百仲跳下炕,迎出來:「噢,子懷,啥事兒?」

馬子懷拉著韓百仲到靠牆根的地方,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百仲,有件事兒,我想來想去,得跟你報告一聲。」

韓百仲說:「你就講吧。」

馬子懷說:「唉,今個下午,我那女婿把我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又給我講了好多的新聞,給我開了腦筋;往後呢,當然啦,什麼都得慢慢來……」

韓百仲急著要進屋商量事兒,打斷他的話說:「就這呀,子懷,得空,咱們再慢慢聊,好不好?」

馬子懷攔住他說:「別,別走,我還有個事兒。我想來想去,是頂重要。我跟你說了,你也別直打直地就告訴蕭支書,也別對外人講,不好聽……」

韓百仲聽出有重要事兒,就耐心地聽下去。

馬子懷說:「剛才,馬立本找我,說是要去捉姦……真是胡說八道!」

韓百仲在黑暗中笑了:「就這呀,我知道了。」

馬子懷一愣:「你知道了?」

韓百仲說:「不管知道不知道,你告訴我一聲是對的。子懷,你就朝著這邊使勁兒吧。」

馬子懷說:「是呀。我敢斷定蕭支書不是那種人。」

韓百仲說:「全是壞人的陰謀!子懷,剛才你說了,這件事兒不要對外人講。傳出去,孫桂英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刮到連福耳朵裡,他在工地上也不能安心。這件事兒是‘人民內部矛盾跟敵我矛盾攪和在一起的’,複雜呀!先在舌頭底下壓壓吧。」

馬子懷聽了這句話很高興。他覺著韓百仲並不粗,很細,也很高明。他當然不會知道,韓百仲這個思想,是縣委剛剛灌在他的腦袋裡的,就說:「對啦,除了跟你報告一聲,對誰也不能說。百仲,你們得小心一點兒呀!我走啦。」

送走了馬子懷,韓百仲回到屋裡。

蕭長春正在給大夥兒講解信上的指示,同時又把他從王來泉那兒聽來的有關城裡大鳴大放的訊息說了一遍。

這封信,這個訊息,給所有的人帶來了更加火熱的力量,每個人眼裡都放光,感到勝利就在眼前了。

蕭長春說:「同志們,這些日子,因為我們正確地執行黨的政策,堅決保衛社會主義,做了許多工作,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大,越來越強;敵人呢,他們的壞東西越來越暴露的明白。從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看,敵人不是越來越老實,倒是越來越毒狠,他們又給我們擺下了陣勢,要跟我們較量。我們要堅決按著縣委的指示辦事兒,要狠狠地鬥爭,又要時刻提高警惕呀!」

喜老頭說:「對嘍,狗急跳牆,他們越是臨到死,越不甘心,說不定還要幹出什麼壞勾當。」

焦克禮說:「只要王書記一回來,範佔山一供認,咱們就勝利了!」

韓百仲說:「長春,要我說,還是我那個老主意,不管王書記來不來,不管範佔山認不認,咱們得先敲馬之悅這傢伙一棒子,讓他知道知道我們的厲害!」

蕭長春大聲說:「對。王書記要我們當機立斷,我看,今天就到了當機立斷的時候了!」

人們都覺著他們倆說得對,紛紛地表示意見:

「對,先撤馬之悅的職!」

「明天開個大會,先鬥鬥他!」

「不用等著起火了再撲,馬上就幹起來吧!」

…………

蕭長春又在炕上站起來,擺著手,大聲地說:「同志們,全都坐下,咱們仔細地商量商量,再決定怎麼對待馬之悅……」

支部書記的態度又變得非常鎮靜,大夥兒立刻感覺到了,又都從不同的角度猜測了這種變化:

「長春,還商量什麼,事情不是在這兒明擺著了嗎?」

「你怕這些事兒還不屬實是怎麼著?我說的,我用腦袋保險沒錯兒!」

「你還想給他馬之悅留一條後路?有他的後路可就沒有咱們的前路啦!」

「鬥爭吧,狠狠地鬥,還怕他什麼?我們全擁護,沒問題!」

…………

這一回,韓百仲是例外的,他沒有因為蕭長春「軟」下來生氣,反倒低頭不語地動開了腦筋,猜想蕭長春到底是想到了哪一節兒。

除了韓百仲,喜老頭也沒有吭聲,只是看著發火的人,好像還帶著一點兒笑模樣。

蕭長春等大夥兒吵吵了一陣子,才說:「同志們,我這樣說,不是信不住這些事實,好多都是我自己經歷的,我還能信不住嗎?也不是還想遷就馬之悅,要那樣,我這立場不就成問題了!更不是怕他,怕他什麼,大夥兒都醒悟了,都一條心了,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那就鬥爭吧!」

「嘎巴乾脆,鬥哇!」

蕭長春說:「我想的是這麼一回事兒:不論怎麼著,馬之悅還是個黨員,還是個副主任……」

「開除他,撤了他,不就行了嗎?」

蕭長春說:「開除、撤職,要通過組織手續,要請示上級,還要支部討論;剛才,我的腦袋熱了一下子,差點兒把這個忘了。」

激起來的勁頭是不大容易壓下去的,支部書記能用組織觀念剋制,韓百仲也能忍耐,可是韓德大、馬翠清這夥子年輕人,還有那幾個熱情剛剛抬頭的老人,「剋制」這個東西,對他們說來是非常困難的呀!

韓百仲想通了,他幫著蕭長春說服大夥兒,他說:支書的意見對,讓大夥兒忍耐一時。他說:「掏心窩子說,我真受不了啦,可我是黨員,我得忍受!」

喜老頭也想通了,他也幫助蕭長春開導眾人:「家有家法,國有國法,黨裡有黨裡的法——你們忘了去年冬天整黨上黨課,縣委李書記的話?他說,黨的紀律是鐵的紀律。我是石匠,我知道鐵有多厲害;不要說你腦袋熱,石頭熱吧,也抵不住鐵!」

人們被他說笑了。連蕭長春都笑了。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地又議論了一陣子,才漸漸地把那火暴爆的心氣收住。

蕭長春透了一口氣,心裡暗暗地想:一個領頭的人,真得時時刻刻都要小心謹慎哪,稍一任性,就會把大夥兒領到岔股道上去。他帶著一點開玩笑的意思問大夥兒:「我說,我沒有給大夥兒潑了冷水吧?」

「沒有,勁兒足著哪!」

「就是時間晚一點兒,又不是不幹。」

馬翠清冒了一句愣話:「你別把我們看的那麼水平低,當支書的真要給我們潑冷水,照樣兒鬥爭你!」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喜老頭又提醒蕭長春說:「長春哪,事不宜遲,要怎麼走手續,你們就趕快走,大夥兒再耐著性子等一等。反正上級一定會給咱們撐腰的,那還有錯兒!」

蕭長春說:「對。淑紅、克禮,你倆跟喜爺爺一塊兒,連夜趕著整理一份材料,把咱們這一段摸到的情況全寫上,越詳細越好;隨後抄兩份,一份留底兒,一份給王書記送去。我跟百仲大舅把問題捋一捋,明天起早跟鄉黨委作個口頭彙報,再順便給王書記打個電話,讓他給斟酌斟酌咱們這麼辦行不行,請他馬上指示。別的同志,該幹什麼還幹什麼,特別是麥收準備,可不能放鬆。這回呀,咱們更不能單打一了,要按著縣委的話辦:一邊收麥子,一邊跟他們鬥;麥子得收好,鬥爭得有利,不弄個水落石出,決不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