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豔陽天 浩然 第1頁,共2頁

鄉里的交通員把一封急信送到東山塢農業社辦公室,交給了正在算賬的焦淑紅。

他說:「這是縣裡來的,有要緊的事兒,快點交到蕭支書手!」話音未了,推上車子又奔別的村了。

焦淑紅見那信封上寫著「特急」兩個紅字兒;捏了捏,又覺著很厚,就對韓小樂說:「你一邊弄著一邊等馬立本吧,我趕快把這封信給蕭支書送去,這是王書記寫來的!」

韓小樂說:「有啥好訊息,快回來告訴我一聲,我也早點高興高興!」

焦淑紅笑笑,急忙走出辦公室大院,在街上,碰上了剛從大廟出來的韓德大。

韓德大停住,「嘿嘿」地笑了一陣兒說:「淑紅姐……」

焦淑紅挺奇怪:這個小夥子從來沒有這麼嘴甜過,對人更沒有這麼熱乎過,今天怎麼啦?就問:「德大,你幹什麼去呀?」

韓德大還是笑嘻嘻地說:「淑紅姐,嘿嘿……」

焦淑紅問:「孫桂英到底是什麼病,重不重?」

韓德大還是傻笑著說:「淑紅姐,嘿,你真有眼光呀!」

焦淑紅並不知道這個小夥子瞭解她的秘密,就說:「沒頭沒腦,你說的是什麼呀?」

韓德大又笑了一陣兒:「淑紅姐,嘿,蕭支書真是好樣兒的!」

焦淑紅見他顛三倒四的,就鄭重地說:「德大呀,我老早就想找你談談,總沒得空兒。德大呀,你也老大不小了,心裡該裝點事兒了,別總是孩子氣兒的!」

韓德大說:「你看著,往後我就變成大人了,跟你們一塊兒搞工作。真的,說假話不是人!」

焦淑紅高興地說:「太好了!團支部有什麼活動一定找上你……」

「淑紅姐,你真有眼光……」

「你說什麼哪?」

「淑紅姐,蕭支書真是好樣兒的!」

「又耍孩子氣了!」

韓德大左右看看,小聲說:「真的,剛才孫桂英是裝病,想讓蕭支書跟她……嘿,蕭支書才不是那種人呢,幾句話就把她給打回去了……」

焦淑紅的心口「突突」地跳起來了:「快說,怎麼回事兒?」

韓德大說:「等一會兒咱們找蕭支書一塊兒說,我還得叫我媽去看磨哪!淑紅姐,嘿嘿……」他拖著笑聲跑了,立刻消失在夜色裡。

焦淑紅聽到這個意外的訊息,十分憤怒。她腳步慌亂地上了南坎,見蕭家屋裡沒有燈火,又一溜小跑地來到韓百仲家;剛剛繞過影壁,就聽焦二菊和馬翠清高腔大嗓門地吵吵著:

「我看應當馬上開大會鬥爭她!」

「讓她遊街!」

「這個臭娘們,自己不要臉,還想害好人,這一回說什麼也不能饒她!」

「你還給她留後路哪?嚷嚷出去,多難聽呀!得讓她給你恢復名譽!」

焦淑紅幾步邁進屋裡,見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臉對臉地坐在炕上抽菸,看那樣子,都是剛剛壓住激動,才平靜下來的。焦二菊和馬翠清站在地下,一副惱火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準備衝出屋去,找孫桂英打起來。

蕭長春勉強地笑著說:「你們孃兒倆快消消氣吧,事情不像你們想的那麼簡單呀!別急,這件事一定得處理,可是不能照著你們孃兒倆的想法辦。顧全我的面子,也得顧全她的面子;她自己不要臉,咱們不能由著她,得讓她要臉。再說,她這個舉動,也不光是要臉不要臉的事兒呀!」

韓百仲也說:「就按著長春的意見辦吧。我看哪,這娘兒們興許跟馬連福犯了一樣的病。」

焦二菊正要說什麼,瞧見了焦淑紅,就改口說:「又來一個,讓她評評誰的辦法對吧!」

馬翠清說:「淑紅姐,你還不知道吧?孫桂英這個大破鞋……唉,她有臉做,我都沒臉說她!」

焦淑紅進門之後聽了支書和主任的兩句話,已經把那剛剛冒上來的怒氣壓下去了;她看了蕭長春一眼,韓德大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你真有眼光」「蕭支書真是個好樣兒的」……她覺著,不論對待什麼事情,都應當無保留地信任蕭長春,都應當跟支部書記一個心思。於是,她走過來,平靜地說:「那件事兒我知道了,支書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吧。」

焦二菊一愣:「嗨,我當你聽了比我們的火還大哪,敢情點都點不起來呀!」

馬翠清賭氣地說:「我不管別人,反正,我不能讓她平白無故地欺負人!」

焦淑紅沒說什麼,就把那封信遞給蕭長春了。

蕭長春急忙開啟了信封,只見幾頁信紙寫得密密麻麻:

二位同志:

你們實在是辛苦了。因為我還不能馬上回鄉,只能在信上對你們和東山塢的同志們表示慰問。

我剛剛列席了縣委會議,心情非常興奮。

這次會上,縣委按照毛主席的指示,研究了當前的鬥爭形勢,討論了許多重要的方針、政策問題,其中還談到了你們村的工作。我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情況,還有那天長春在電話裡給我講的一些問題,向縣委作了彙報。因為我離開東山塢一段時間,情況瞭解得不全面,一定會有不少的遺漏,好在縣委李書記去年冬天曾在東山塢住過一些時候,我提到的一些人,他都記得,比我看得還要清楚一些。同時,我也把自己沒有把握的想法提出來了,請縣委指示。縣委們聽了彙報,對東山塢黨支部的工作很滿意,大家討論得非常熱烈。

這個會議還要進行兩三天,很多較大的問題,要等會議臨結束的時候才能定下來。李書記要我馬上寫信給你們,把一些基本精神告訴你們。現在我就簡要地提幾點,供你們研究考慮。

關於整個鬥爭形勢,縣委要求各級黨組織要站得高,看得遠,要善於把一個社裡的階級鬥爭跟全鄉、全縣、全國的階級鬥爭聯絡起來看;又要把我們國內的階級鬥爭跟國際上的階級鬥爭聯絡起來看;同時,還要把當前的鬥爭跟過去的歷史和將來的發展聯絡起來看;看一個社、一個村、一個人,都應當這樣。只有這樣看待問題,我們對目前鬥爭的性質才會得出一個正確的、具體的結論。

當前全縣的鬥爭情況,生動地證明了我們黨的這樣一個論點:雖然經過土地改革,經過社會主義三大改造,但是,被推翻的地主買辦階級的殘餘還是存在,資產階級還是存在,小資產階級剛剛在改造,階級鬥爭還遠沒有結束(我想,東山塢的情況也恰恰證明了這一點),只是鬥爭的形式跟戰爭和土改的時候不同了。從去年起,國際上一股反共的浪潮掀起來了,影響到我們中國,那些不接受改造、不擁護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右派分子,覺著時機已到,立即起來響應,藉著我們黨整風的機會,向我們進攻,詆譭社會主義,企圖搞資本主義復辟;於是在那些資產階級分子比較集中的城市裡,就颳起了一股子黑風;這股子黑風又波及到正在前進著的農村。農村裡那些留戀資本主義道路的富裕中農,那些不甘心失敗的地主、富農,那些投機分子,就自覺和不自覺地聞風而起,有的地方還會結成暫時的聯盟,企圖搞垮農業社,取消糧食政策,把我們拉回去!這樣,人民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就很複雜地攪和在一起了。

以上這些,就是我參加了縣委會議之後,對當前階級鬥爭形勢的進一步理解。

那麼,我們應當怎麼辦呢?縣委認為:東山塢已經作過的和正在進行的工作,是正確的。縣委對此給予高度的評價。當然,也還有一些問題需要進一步明確和端正。

第一,鬧起這樣的矛盾鬥爭,是好事還是壞事?縣委認為,從我彙報的情況看,我們大家的態度還不是十分明朗。我個人覺得,縣委這個估計是對的。長春同志在電話裡流露出焦急和擔心,就是這種不十分明朗的表現。縣委認為,這種矛盾鬥爭,是壞事,也是好事。說它是壞事,因為它的確會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一定的困難;說它是好事,因為經過這一鬧,可以讓敵人暴露出來,便於戰勝他們,並肅清他們的影響,同時可以讓廣大群眾受到教育,可以鍛鍊、提高我們的積極分子,壞事就變成了好事。

第二,這場鬥爭我們能不能得到勝利呢?縣委認為,一定能勝利,因為我們有黨的正確領導,真理在我們這邊,人民在我們這邊;只要把群眾發動起來,鬥爭很快就要得到勝利。縣委指示,你們要繼續深入地貫徹黨的階級路線和群眾路線,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繼續深入地堅持一手抓階級鬥爭,一手抓生產鬥爭的方針,發揚敢於鬥爭、敢於勝利的精神。

第三,縣委指示,要戒驕戒躁,要認識到敵人是不會甘心失敗的,因為他們總是按著他們的立場和世界觀,錯誤地估計形勢,所以他們要作最後的掙扎,他們是什麼陰謀手段都可以使出來的。我們要經得起這場鬥爭的考驗,要踏踏實實地做很多細緻、複雜而又艱鉅的工作。

以上這些,請支部很好地研究,並傳達給我們的基本群眾。

我很快就要回來,跟同志們一同參加鬥爭,等到大辯論開始時,李書記也可能到東山塢蹲點。這中間,有什麼新的情況,要及時向縣委彙報。

另外,再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範佔山已落網,正在審訊中。據初步供認,他跟東山塢的一些人有投機倒把的來往。目前還在繼續追查。我估計,很快就可以揭蓋子了。

…………

蕭長春看著信,千層熱浪心頭滾,萬句話兒湧到嗓門兒。他使勁兒一拍膝蓋,說:「嗨,黨真英明!」

他今天才認識到「黨真英明」嗎?當然不是。他時時刻刻地聽黨的話,每逢聽完,他就覺著「黨真英明」;他處處按著黨的話辦事兒,每逢辦完了,他更覺著「黨真英明」。上級像準確的鐘表、及時的雨水,總是在年輕的支部書記急需指點、急需要鼓勁的時候,恰恰就來到他的跟前了,就把他需要的東西送來了;像清泉流在泥土上,一滴一滴都滲進他的心裡;像行船遇到順路風,一步一步地推著他前進……

這工夫,喜老頭跟焦克禮一塊兒來了;福奶奶跟五嬸一塊兒來了。

一群一夥,立刻就擠滿了一屋子人。

韓百仲把兩個睡著了的孩子推到炕梢上,又搬來幾隻凳子。

焦二菊聽了信上的話,神氣立刻大變化,急忙換了一盞大罩子燈,又洗碗,又燒水;還把幹閨女馬翠清拉到外屋勸了幾句。

馬翠清早讓高興事兒把火氣壓下去了。

這裡又沸騰起來。

所有問題的毛渠都彙集到這條大幹渠裡來了:喜老頭把馬之悅和馬齋、瘸老五,又跟幾個富裕中農在鎮上分別碰頭開會的訊息帶到這兒;韓百仲把馬之悅利用孫桂英搞美人計的圈套告訴了大夥兒;蕭長春剛剛報告了馬之悅給焦淑紅提親的事兒,焦振茂又悄悄地走進來,說焦振叢就要揭發馬之悅參加搞糧食投機和強姦孫桂英的事兒;緊接著,有的積極分子反映,聽到一些人嘀咕地主的兒子馬志新要回東山塢,還說他們學校裡有人支援東山塢中農鬧土地分紅……

沒有一個人在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過分緊張,好像這一切都是意料之內的事兒,也是理所當然的。大夥兒倒是都很興奮,覺著一直沒有頭腦的問題這下子有了頭腦,覺著很難解決的疙瘩這下子能夠解決了。

戰鬥的渴望,勝利的信心,鼓動在每一個人的胸膛裡,洋溢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韓百旺、焦振叢、韓德大三個人一邁進屋門檻子,就感到一股子火熱的勁頭撲臉,一股子戰鬥的氣勢逼人。

屋子裡炕上、地下全是人,都圍在一塊兒,把蕭長春夾在中間,每個人的臉色都是紅漲著,連喜老頭那皺紋縱橫的臉上都放著光。

這三個人,年紀不一樣,經歷不一樣,性氣也不一樣;可是,當他們靠近了這夥人的時候,卻有一個同樣的感覺:他們這一回才算真正地參加到自己的隊伍裡,才算真正跟自己從心裡擁護的黨支部書記貼了心。焦振叢甚至感到,自己這個出身貧農的新中農,開了一陣子小差,又自覺地歸隊了……

韓德大開臺就說:「蕭支書,我們來揭發馬之悅這個大壞蛋來了!他是個頭號的大壞蛋!」

韓百旺說:「不假,我算把他看透了;我從今天起,不當老好人了,得當個好貧農、好社員!」

焦振叢說:「我是徹底割尾巴,跟長春你們一塊兒趕這輛車,不能讓它翻了!」

蕭長春看著他們那著急而又興奮的樣子,連忙說:「歡迎,歡迎,有話快坐下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