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的韓小樂注意地聽著。因為支書是代表組織跟馬立本談話,他不便多嘴,可是越聽越帶勁兒,心裡邊痛快極啦。他見馬立本已經讓支書給整得軟了下來,才插言說:「蕭支書,現在就開始交代好不好?我去找淑紅姐。」
焦淑紅在他背後說:「瞎子,我不是在這兒嗎?」
韓小樂回頭一看,笑了。
焦淑紅好像剛剛乾了一陣子力氣活兒回來,滿臉通紅,又好像剛剛洗了臉,腦門的頭髮梢上還溼著。她走過來,推了韓小樂一把,說:「往那邊一點兒,這條凳子咱倆坐。」說著,就跟韓小樂坐在一條凳子上了。
蕭長春看看韓小樂和焦淑紅,又對馬立本說:「馬上就開始交代吧。」
馬立本還沒有全弄明白,問:「你讓我交給誰呀?」
韓小樂說:「交給我唄!」
馬立本又一愣:「你?」
韓小樂挺了挺胸脯子:「對啦!」
蕭長春說:「社委會決定,由韓小樂暫時代理你的工作,你就跟他交代吧。」
馬立本藐視地看了韓小樂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惡毒的眼光、狡詐的聲音,使得韓小樂全身一熱;他覺得自己受了最不可容忍的侮辱!他「噌」地跳了起來,大聲喊:「馬立本,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立本死皮賴臉地說:「我敢有什麼意思?咱馬立本智淺才疏,沒有本事,甘心情願交給高明的……」
韓小樂拍著桌子:「你不要轉著彎兒罵人!」
馬立本嘟嘟囔囔地把大賬本、小賬本,一堆一攤地全都搬到桌子上;又把大條子、小單據,一把一疊地放在賬本子旁邊,隨後往椅上一坐,對韓小樂說:「全在這兒,交給你吧,沒有我的事兒啦!」
韓小樂看看這滿桌子本子和紙片,真不知道從哪兒插手了,就說:「你倒省事,這樣就算交了?」
馬立本故意問:「怎麼交,你說說?」
韓小樂有點發慌,坐在長凳子上,不住地摸著本子,說:「反正不能這麼交代。這麼亂七八糟的,我怎麼摸頭?你得一筆一筆地交給我。不清楚,我是不收的!」
蕭長春一宣佈讓馬立本交代工作,也犯了心思。他發覺自己對這件工作安排得又欠周到,事前只是估計馬立本一聽說撤他會發火,卻沒有料到把他降服之後還會「拿糖」。支部書記對於賬本子是外行的,只想讓馬立本交出賬本子以後再找問題,卻不知會計這種工作,跟馬連福向焦克禮交代的那種工作不一樣,全一攬子接過來呢,還是一宗一宗地接呢?馬立本肯定不會好好交代,或許還要使一點壞;這樣一攪和,亂上加亂,馬立本就會渾水摸魚,藉機會逃脫。這樣一來,不光要給農業社的經濟造成大的損失,也會給當前的鬥爭帶來大的損失,同時也要給韓小樂的工作增加困難。焦淑紅在這裡,這使他稍微鬆了一點心,可是並沒有完全鬆開。他知道,焦淑紅的文化是比自己、比韓小樂高一些,過去也經常幫助會計工作,可是她畢竟沒有具體地幹過這一行,沒有實際經驗,又怎麼能從根本上幫助他們克服這個逼到眼前的困難,扭轉這個就要出現的難堪局面呢?蕭長春本想問焦淑紅怎麼辦,又怕問空了,等於當著馬立本將了焦淑紅的軍;不問吧,一則沒有法兒解決,再者也怕馬立本再一催促,把問題弄得更僵。他想來想去,覺著還是稍微緩一緩好,比方說,把交賬目的時間延長一些,先摸摸辦法,再設法找旁人討教討教經驗……
在這三個人裡邊,焦淑紅是最安靜、最沉著的,因為她心裡邊最有底兒。她不慌不忙地把桌子上的賬本子簡單地歸置了一下,就衝著馬立本問:「馬立本,為什麼把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擺在桌子上呀?」
馬立本瞥她一眼,心裡罵道:他媽的,你也湊到這兒看我的熱鬧來了?你想給他們助助威風嗎?哼,可惜,這盤死棋,你也走不活呀!罵著,心裡非常得意,好像取到一個非常難得的勝利。
焦淑紅又對他催問一句。
馬立本說:「你還不知道!把我擼了嘛,不擺在桌子上怎麼辦?這會兒一交,抬起腿一走,我就是一個乾淨利索的社員了。」
焦淑紅說:「你不能這麼交手續!」
馬立本緊追:「你說怎麼交法?你說呀!」
蕭長春怕再僵住,馬上接過來說:「這樣吧,先讓馬立本把所有賬目一條一件地都整理好,再一宗一宗地交。從現在開始,不能急著抽手走;什麼時候交代清楚,什麼時候結束。我跟你們一塊兒搞……」
馬立本又追過來了:「賬是一本一本的,條子是一張一張的,全在這兒擺著哪,還讓我怎麼整理好呢?」
蕭長春說:「從老賬,到新賬,從頭到尾,一點一點地整理,什麼時候弄出頭來,什麼時候才算完。」
馬立本又在心裡罵:這個傢伙真奸,本來沒了辦法,又轉出辦法來了;這麼一種交法,整得時間一定很長,終歸也會露了餡子,不能由著他,就說:「我不會這麼交,讓韓小樂先接過去,弄不清楚的地方再找我。交賬就應當是這個交法!」
焦淑紅看出馬立本的用心,對馬立本說:「支書只能原則指導,具體業務怎麼交代得清楚,那是你的事兒!你想推出門去不管換,辦不到!」
馬立本說:「從打我幹會計這個工作起,還是頭一次給別人交代手續,我沒經驗,自然也就沒法辦了!應當由接手的人提要求,他要求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保證負責到底還不行嗎?」
焦淑紅叮問:「這話是你說的?」
馬立本說:「當然,說到哪兒辦到哪兒!可有一件,要求得合理!」
焦淑紅笑笑:「好吧。這次接你的手續,主要的人是韓小樂,次要的人是我……」
「你……」
「對啦,我也是會計啦。現在我要提合理的要求啦,你仔細地聽著啊!」
馬立本當然不會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心裡仍是很得意:你比誰多幾手?連蕭長春都給我治得轉了彎兒,不敢喊「一天交清」了,我看你也沒啥新鮮的!
焦淑紅又對蕭長春說:「我先提,不周到的地方,支書你再原則指導。」
蕭長春從焦淑紅那安然自若的神態看,料定她有一些辦法;心想:反正不行再另來,闖闖試試看吧!就說:「你就提吧,咱們是長長的工夫、耐耐的性兒,反正要弄清楚。交出賬目,這是根本,怎麼交法,可以多找幾個方案。」
焦淑紅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疊著的單子,小心地展開,站起身,往馬立本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又使勁兒拍了一下,說:「就按著上邊寫的條目交代,這就是我們的要求,請你仔細地看一看吧!」
馬立本先看了焦淑紅一眼,才不以為然地把那張寫著紅鋼筆字兒的單子瞥了一眼;這一眼,把他嚇了一跳,接著,就啞口無言了。
焦淑紅說:「我們怎麼要求,你就得怎麼交代,這沒旁的說了,交吧!」見馬立本盯著單子不吭聲,就又扯過來,「你是看不明白呀?等我給你念一遍聽:第一條,清點所有庫存現金,立刻凍結起來;第二條,收入、支出、餘存的賬目,由交代一方列出清單;第三條,由近到遠地交代,先交清去年決算後的收支情況;第四條,一切單據,要隨著每一個專案的清理,點清、核實、查封……」
團支部書記大聲地念著,整個辦公室內迴響著她那動聽的聲音。
馬立本聽到這個聲音臉色越來越黃。
韓小樂聽到這個聲音臉色越來越紅。
蕭長春聽到這個聲音滿臉放起了光芒,忍不住興奮地說:「好,好!就是這麼交代!」
韓小樂說:「這一下子就有頭了,心裡真豁亮!」
馬立本連著搖頭:「這樣我交代不了……」
蕭長春這一回更加理直氣壯,問他:「你怎麼交代不了?」
馬立本說:「我沒見過有這麼交代賬的!」
焦淑紅接過來說:「怎麼沒有這麼交代賬的?馬立本,你以為這個單子是我焦淑紅憑空想出來的嗎?」
馬立本反問:「哪兒有明文規定?」
焦淑紅說:「我表妹接手會計工作的時候,就是這麼辦的,沒有明文規定,可是有實在的先例!我是專門到她那兒討教來的!只有這麼辦,才能把賬目交代清楚!」
馬立本又沒話可說了。
韓小樂心裡更有底了。
蕭長春胸膛裡滾動著一句話:多麼熱情,多麼有心數、有思想的同志,她真的提高了,提高得好快呀!這位心情激動的年輕的莊稼人,真想過去緊緊地握住姑娘的手……
支部書記當然不會這樣任著自己的性子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