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馬立本要下臺的事兒,在他本身說來,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
從辦初級社那會兒起,馬立本就像一棵幼小的藤蘿,東攀西扯,纏繞在馬之悅這棵大樹上了;大樹搖,他也搖,大樹擺,他也擺;搖來擺去,幹了好幾年。這好幾年裡邊,馬立本的確是長了不少的本領,歪門邪道的事兒真幹了不少。像他這樣一個雖然出身不好,土改那會兒還沒有成人的青年,這幾年裡邊,經過馬之悅和馬齋的「苦心經營」,把一整套舊思想擴充套件到他的全身,滲進了每一根血管,使他成了死心塌地的資本主義繼承人,這個「成果」還小嗎?他當然也掌握了另一種本領。因為他一天到晚沒有事兒,總是鼓搗那幾本子賬和那把算盤,工作起來,業務水平的確很高,賬本子乾乾淨淨,字兒寫得漂漂亮亮,算盤打得又快又準;處理起眼跟前那些會計事務,應付一些社員的「官差」,也非常熟練。這麼一來,馬立本覺得自己這個老會計,不論是「政治上」,還是業務上,都是噹噹響的高手。他以東山塢農業社的「高階知識分子」「特殊技術人才」自居,並有很足的洋洋得意的味兒。
他常常想:東山塢農業社離開我馬立本,那就等於抽了大梁,扳了大柱,「嘩啦」一下子就得垮!只要我馬立本甩手不幹,這個席就開不成了!想想嘛,東山塢哪一個比得上馬立本?哪一個又能接手會計?這幾年東山塢的中學生是不少,可是都在學校裡,一心奔著上大學;回來的那一個半個,也都當了幹部,讓誰扔掉別的幹部不當,坐到辦公室來打算盤,誰也不會幹;除了這些人哪,那還用說,連邊也沾不上。所以他一向認為自己的位子保險得很,沒有一點兒懷疑。前兩天韓百仲突然問起烈軍屬補助款的事兒,他是緊張了一陣子。他想,大婁子要是真讓他們給揪出來,蕭長春那小子也一定會使絕的。馬之悅安慰了他;他自己呢,也連著花了兩個晚上時間,又重新修補了一下漏口裂縫兒;馬立本對賬本有一種一手翻天一手覆地的本領,只要他這麼一修一堵,就能面面光滑,任憑你怎麼追究,也不用想看出什麼破綻來。
這天下午,馬立本又來到辦公室,要作一番最後的修補工作,明天好到中學看看妹妹,回來就專門等候他的要好的朋友、又是近親的馬志新來臨,好一塊兒幹起他們的「大事業」。
看他多神氣、多愜意!往那鋪著布墊的椅子上一坐,伸在桌子底下的兩條腿,不住地抖動著打著點兒;一隻胳膊肘拄著桌子,手託著腮幫子,另一隻手悠然地撥拉著算盤珠兒;一會兒,又推開算盤,望著玻璃板底下壓著的照片、紀念郵票出會兒神,在賬本子上劃兩筆;一會兒,又離開座位,把耳機子套在頭上,聽一陣子音樂;一會兒,又提過暖壺,往那個花瓷的茶杯裡兌一點開水,「噝噝」地喝了一口,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唇兒……
一個人走進來了,非常輕、非常輕地走進來了。
馬立本回頭一看,是韓小樂。他哪裡會想到,這個人就是要等著把他「趕下臺」之後的接手人?哪裡會想到,這個人就是他的「對頭冤家」呀!所以,他既沒看出來,也不會留神到這個人今天的神情多麼特別,沒有,一點也沒有。他又跟往常一樣,不打招呼,就低下頭,照舊撥拉著算盤珠兒。
韓小樂剛從集市上來。他一邁進獅子院門口,媽媽就告訴他,焦淑紅已經找了他三趟,說是把明天接手續的事改在今天了,非常著急,所以,他連屋也沒進,把買來的東西往媽媽手裡一塞,就急急匆匆地奔到這兒來了。
一個農業社的辦公室,社員們常來常往,每個人都是熟悉的,到了這兒,都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可是,對韓小樂來說,差不多每一次來到這兒,心裡邊都要不知不覺地動一動,今天這一次登門,他的情緒當然動得更要厲害一點兒了。
他曾經是這兒的主人。當時他只有十四歲多一點兒。一個十四歲的、跳了兩級初小才畢業的孩子,又懂得什麼呢?可是他喜歡這個工作,他接過了那本用毛邊紙訂成的賬本子,拿起了沒有摸過的算盤,也使起那個根本使不習慣的毛筆。會計當然要管賬,也當然要打算盤,可是那會兒的賬本子跟歷來村公所老先生使用的那種賬本子是一個格式,當然也要使毛筆了;還有別扭的,寫字兒不能橫著寫,要豎著寫,不能用他會寫的那種阿拉伯字碼兒,也不能簡寫,要寫「壹、貳、叄、肆」,就是「五」字,也得加個單立人兒。十四歲的孩子,正是貪玩的時候呀!白天,他被關在辦公室裡了,弄個立戶賬,光寫寫姓名、人口和投入的土地、牲口、農具數,就忙了整整兩天,屁股都坐疼了。十四歲的孩子,正是貪睡的時候呀!晚上,他也被關在辦公室裡了,搞個生產計劃,開了兩晚上會,眼睛就熬紅了。社員們催他幹這個幹那個,幹部逼他找這個找那個,馬之悅動不動就跟他吹鬍子瞪眼……沒有二十天,韓小樂被磨瘦了,賬本子被弄亂了,馬之悅也給慪煩了;一聲令下:「你先到副業組幫著看看牲口去吧。」韓小樂就從此結束了這份捱罵受氣、又受累的會計工作。
現在,韓小樂又將是這兒的主人了。這一回,為什麼要搞會計,他心裡明白;怎麼搞會計,他心裡有數;能不能搞好,他心裡有底兒——他搞會計,是為了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他的背後,是黨支部、老貧農和年輕的夥伴。他下了最大的決心,立了最大的志氣,要本著「用階級鬥爭眼光看問題」的態度對待這個工作,要按著蕭長春常說的「硬骨頭精神」迎接一切困難和考驗!
他看看窗戶,今天的窗戶顯得特別明亮,他瞧瞧牆壁,牆壁今天顯得特別白;那桌子、椅子跟懸掛在柱子上的獎旗全都鮮紅耀眼——他看到毛主席的像了,老人家用慈祥的、鼓勵的眼光望著他,好像說:「小夥子,你要好好幹哪,會計工作是農業社的命根子!」他忍不住地說:「您放心,我要在這兒幹一輩子,幹到白頭!」
馬立本沒有聽清韓小樂嘟囔一句什麼,見他還不走,就說:「喂,我這兒算賬哪!」
韓小樂笑了笑,又伸手摸了摸賬本子;他覺得,那賬本子好像熱得燙手。
馬立本喊起來了:「你怎麼亂摸呀!」
韓小樂自言自語:「這麼多的賬本子呀,這麼多……」
馬立本喊著:「我說話你聽見沒有哇?」
韓小樂還在自言自語:「全是新式簿記賬了,全是新式的……」
「你怎麼還動呀!」
「真好……」
「同志,這不是小人書!」
「是呀,比小人書可難啃多了。」
「你跑到這兒啃烙餅來了?」
「不,我來啃困難!」
馬立本摔著算盤說:「你到這兒搗亂,我要弄出錯來,你可要負責任!」
韓小樂看了他一眼,把算盤往桌子中間推推:「小心把算盤摔壞了。」又說:「錯了的,全得你負責,我是不會出錯的!」
馬立本瞪起眼珠子:「走開,這兒不是你呆的地方!」
韓小樂笑笑:「誰走開?這兒正是我永久呆的地方!」
馬立本要動手了:「你安的什麼心呀!啊?」
韓小樂並不發火:「安的好心唄!這還用問嗎!」
外邊有人插話了:「怎麼吵起來了?」
隨著聲音走進來的是黨支部書記、社主任蕭長春。
這位農業社的領導給會計馬立本帶來了意外的「不幸」和「災難」!這下子可把他給震驚了。
蕭長春讓他們兩個人全坐好,就用平靜的語氣、堅定的態度宣佈了農業社領導的決議:暫時停止馬立本的會計工作,待到麥收之後,再讓社員們充分地討論決定。
不用說,問題剛一開始,就談「崩」了弦兒。
馬立本又喊又叫,拍桌子、打板凳,氣勢之兇,聲音之大,好像他受到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蕭長春面對著這個張牙舞爪的馬立本,非常氣憤,也非常沉著。他想:我們的決定是最正確的,我們的勝利是最有把握的,為什麼要著急?為什麼要生氣呢?自己這是代表黨組織跟他說話哪,得拿出黨組織那種氣度來。所以,儘管馬立本胡攪蠻纏,橫不講理,他沒有暴躁;儘管那馬立本已經到了死不悔悟、不可救藥地步,他還是按著黨的「治病救人」的精神,爭取馬立本,給馬立本指出一條出路。他說:「立本,等把工作交給小樂之後,好好地參加勞動,把自己做過的事情都反省反省,再跟貧下中農的行為比較比較,改造改造思想。只要你有了覺悟,把是非認識清楚了,決心回頭了,我們還會信任你;領導上這個安排,是為集體好,也是為你好……」
馬立本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喊道:「為我好?把我撤了,還是為我好?你們這是什麼理論!」
蕭長春說:「我們的理論,首先要把農業社的財務掌握在稱職的人手裡,你要是真的擁護社會主義,就該贊成這個決定……」
「我怎麼不稱職了?我一沒貪汙,二沒倒把,賬本子一清如水!」
「你是貪汙,還是沒貪汙,是一清如水,還是渾泥湯,眼下你比我們清楚;等我們接過賬本子以後,也會弄清楚的,你就放心好了。」
「針尖大的把柄都沒有抓住我的,憑什麼撤我的職?」
「剛才說了,撤你,是因為你不配當農業社的會計;說你不配,不光是指賬本子,主要是指你不可靠。你沒有把屁股坐到社會主義這一邊來,沒有跟農業社一條心;你站在反動地富那一邊了,專跟貧下中農唱對臺戲,這是最根本的!」
馬立本又叫喊起來了:「不錯,我是富農家庭出身!出身不好,就不許我革命?」
蕭長春冷冷地一笑,依舊是不慌不忙地說:「馬立本,告訴你吧,這個空子你永遠也鑽不了!我們要是不讓你革命,為什麼讓你當了好幾年會計?起碼在去年處分馬之悅的時候就把你撤掉了。我們沒有這樣做,就是想著讓你跟大夥兒一道搞革命!」
馬立本沒理攪理地說:「反正你們沒有理由撤我,我不服!」又用一種威脅的口吻說:「說穿了吧,要撤我,就得拿出你心裡那個理由來,看你敢拿不敢拿!」
蕭長春早把馬立本這個小滑頭的心思猜透了八九分,就說:「我們共產黨,嘴上怎麼說的,心裡就是怎麼想的,沒有見不得人的陰陽兩面兒。胡攪蠻纏,嚇不住我們!現在你回答我三個問題。第一,你是專管分配的,富裕中農鬧土地分紅,你扮了什麼角色?你為什麼不反對,不鬥爭,也不請示報告,反而在背後煽風點火?你別急,我們當然有事實。我回來第二天早上,你找過馬子懷沒有?你找過韓百安沒有?你找過彎彎繞、馬大炮沒有?咱們可以對證!第二,你跟地主馬小辮、奸商範佔山有什麼勾搭?你等我說完嘛!挖坑泥的那天晚上,你在馬之悅家,關上大門跟馬小辮嘀咕什麼?喜老頭髮現了,你跟蹤喜老頭是什麼意思?這是一個農業社的會計應當做的事情嗎?這件事兒的頭天,你給奸商範佔山寫了什麼信?第三,再把你對大鳴大放的想法當我面抖摟抖摟?這就是我們心裡邊的理由,你回答吧!」
馬立本被問得心發緊、眼發呆,從腳心往上發涼,再也張不開嘴了。
蕭長春說:「現在的問題不是讓不讓你革命的事兒,是你自己革命還是不革命的事兒;也不是撤你有沒有理由的事兒,理由太多了;是我們等待得太久,太麻痺,太心軟了!為了保衛農業社,純潔隊伍,也為給你一個鍛鍊改造的機會,我代表社委會,宣佈停止你的會計職務,一天之內,把賬目全部交清。就是這樣!」
支部書記的態度是堅定的,語氣是有力的,馬立本這會兒可真怕了;忽然又打起精神:「光你說撤我不行。我得聽聽馬主任怎麼說才為準!」
蕭長春說:「讓你當會計,是黨支部、社委會決定的;停止你的工作,也是黨支部、社委會決定的!」
「社委會決定的?馬主任他能贊成你們這麼辦嗎?他怎麼說的?」
「你不用打聽這些,我們是集體領導,不由哪一個人決定問題……」
「你為什麼不敢把你們的矛盾意見告訴我?」
「笑話。這是我們的紀律,跟敢不敢沾什麼邊兒呢?我再把社委會的決議給你宣佈一遍……」
馬立本看著大局已定,再沒掙扎的可能,也沒有賴下去的餘地;他有點兒「委屈」,有點兒「難受」,有點兒……他想哭,又覺得這樣不夠「大丈夫氣魄」;他想罵,又不敢,就把牙一咬,心一橫,立刻用一種仇恨的眼光朝對面兩個人看了一眼,用一種不以為然的口氣說:「好嘛!交就交吧,反正我還是要革命的!」
蕭長春說:「我希望你這句話是從心裡邊說出來的。還有一條,我得跟你講清楚:你要革命,革誰的命?是站在大多數人這一邊,革資本主義的命呢,還是站在幾個可憐蟲那邊,妄想革社會主義的命?這兩條道兒全擺在眼前了,你自己選擇吧!我們希望你走前邊那一條!」
馬立本沒吭聲,仇恨的怒火,在心胸裡燃燒起來了。他心裡罵:「好哇,蕭長春,你真是斬盡殺絕;奪走了我的物件,你還覺著不夠本兒,還要給我一個連根拔,你好毒哇!你要有權力,敢一槍把我崩了!咱們走著瞧吧,有朝一日老子得了勢,我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