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前最後一個集日,開市又早,來的人又多。方圓一二十里的莊稼人匆匆地奔這兒來了,麻利地把事兒辦了,又急急地從來的那條原道兒趕回去了,最戀集的人,也不像冬閒時節那樣,不慌不忙地到處逛蕩。
東山塢的好多人都來趕集。別人趕集是往熱鬧地方擠,馬之悅卻往背靜地方溜。他從街北口進鎮,仄著身子在人流裡擠了一截兒,又繞著小衚衕,來到街南口。
這兒是一條橫貫東西的石子公路,路北是集鎮,路南是平原。公路是寬寬的,靠南邊有一溜棚子和土屋,一家修腳踏車的,一家釘牲口掌的,一家賣菸酒的,末了那家是個小茶棚子。
小茶棚很簡陋,四根歪歪斜斜的榆木柱子,撐著一個高粱秸和泥巴結構起來的頂子。棚裡有一個高高的灶臺,幾把「咕嘟咕嘟」冒熱氣的笨重鐵壺,還有幾條粗糙的長凳子和幾張歪歪扭扭的方桌。天還早,不到人們想喝茶和「打尖」的時候,只見大車小輛、成夥或單行的人,急急忙忙、吵吵嚷嚷地從棚子前邊走過去;不僅沒有人進棚子來,也沒有人朝這邊看一眼。
賣茶水的老太太倒不顯得著急和冷落。她坐在灶邊,臉朝著公路,靜靜地等候著她那「紅火」的時刻。待著煩了,她就歪著身子,大聲地跟左鄰那個賣菸酒和豬頭肉的老頭兒搭上幾句,或者很有點嫉妒地朝修腳踏車的棚子瞥一眼。那邊的生意最興隆,許多趕集的人,修車或不修車,都來到這兒存上車子,再進街裡辦事兒,那兩個手藝人真有點應接不暇。
馬之悅是這個小茶館的頭一份主顧,給賣茶的老太太帶來喜氣,也就顯得特別熱情。
她站起來,習慣地把抹布一掄,搭在肩頭上,招呼說:「同志,喝茶。喝紅茶,還是喝綠茶?」
馬之悅在最裡邊那張桌子旁邊坐下來,把上馬子搭在長凳子的一頭,又左右瞧瞧,說:「綠茶。有龍井嗎?」
老太太熟練地把一壺茶泡上了,倒了一碗,就回到她的座位上,又跟隔壁那個老頭子聊起他們沒聊完的話兒。
茶水在馬之悅的面前飄起了香味兒。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兩隻眼睛盯著大道,總不見他約好的那些人到來,心裡也很有點著急。
今天他到這兒趕集,有三個非常重要的任務。頭一件,瘸老五來了信兒,說今天趕到柳鎮,有些話在這兒說要比在家裡方便;第二件,馬志新信裡邊傳來的那個重要訊息,也得在這兒跟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人透透風;第三件,一切事情辦完之後,他得稱上二斤細點心,再買上幾盒好煙,探望探望在家裡養病的鄉長李世丹。這三件事兒都是有關的,像是連環套,一環套一環:瘸老五在北京住了這些日子,一定見到了馬志新,一定看到了許多實在的東西,他看到的,可以印證馬志新信裡邊說的話真假虛實;得到了證實,就能大一點膽子往幾個富裕中農耳朵裡多吹一點兒;把中農煽動起來之後,再見李世丹,要說的事兒,跟他好說了,要討的底兒,也好討了;摸準李世丹的心思,拉住這個硬柺棍兒,事情也就更好辦了。在所有可以希望的門路里邊,馬之悅對李世丹要回鄉里工作的事兒,抱著極大的希望。李世丹是馬之悅的老上級,兩個人有交情,相互間也摸脾氣,在馬之悅看來,李世丹也是一個不得志的人。論文化,不要說鄉里的領導幹部,就是縣上的,也不見得有幾個比李世丹唸書念得多,他的能說善講,心眼靈活,更不是別人可以比的;廟會上在劇場裡給觀眾講話,一講三個鐘點兒,連講稿都不用,講得頭頭是道。本來區、縣幹部一支援廠礦,他可以提拔當縣裡的部長了,反而連區長都沒有保住,一降到底,老是蹲在那兒沒有動窩。他怎麼會不病呢,那是心病呀!這個人敢鬧翻案,對目前的局勢,也一定會有自己的看法。假定,大鳴大放的事兒能得到這樣一位領導支援,再有馬志新一旁助勁,那可就太保險了……
儘管馬之悅越想越得意,心裡邊卻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苦辣辛酸的味兒。他清楚,自己這一回是冒天下最大的危險,可是又不能不冒。近來,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一個一個地失利,幾乎還沒有一件跟著他的心意走;那麼,這一場最後的決鬥,是時來運轉呢,還是徹底砸鍋呢?反過來想,自己要是不冒著危險幹,不硬著頭皮闖一傢伙,這個鍋不就砸得更快、更徹底嗎?投機糧食的事兒,早就露了餡兒,土地分紅的事兒,也顯了眉眼,那夥子中農一吃到農業社的甜頭,再經蕭長春用軟手腕一拉,能保險他們不反過來咬自己一口嗎?還有縣裡的範佔山,這陣子越幹越沒顧忌了,久在江邊站,哪有不溼鞋的?那邊一旦露了馬腳,一條線拴著兩隻螞蚱,跑不了他,也蹦不了我,轉過來,轉過去,還是自己砸鍋!與其坐著等死,不如拼死,也許能拼出一條活路,這二十多年裡邊,自己不是拼殺過好幾道大關大卡嗎?
一輛從北京開來的公共汽車停下了。背包的、提兜的、抱孩子、攙老人的旅客,一個個喜眉笑眼地從車子裡跳出來。
賣茶的老太太和賣菸酒的老頭子,還在聊著閒話兒。
老太太說:「聽北邊我那侄女講,他們的麥子長得可好啦,比咱們這邊的平川地還有成色。」
老頭子說:「麥子長得好,咱們就有白麵吃啦,我們的生意也就好啦!」
「聽說這條河南邊往北挖,北邊往南挖,說話就要挖通了。這年頭真是說什麼有什麼,說讓河搬搬家,一下子就搬了。」
「敢想敢幹嘛!不論什麼事兒只要敢下傢伙,就能辦成!」
「我真不想弄這個小茶館了!不如參加農業,好分麥子。」
「一見要分麥子,你紅眼了,分完了又想弄茶館,對不對?」
「嘻嘻。」
馬之悅假裝喝茶,仄著耳朵偷聽著這兩個小商人的議論,兩隻眼睛不住地朝大道上溜,心裡不住地盤算著。他猜不著瘸老五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訊息,瘸老五在北京親眼看見的動向,要是能夠跟馬志新信上說的一個樣兒,那可就太好了,馬之悅就能夠像兩個小商人說的那樣「敢想敢幹」地「下傢伙」了……
兩隻小麻雀落在馬之悅面前的這張桌子角上了。好大的膽子,連人都不怕了。他一伸手,小麻雀「呼啦」一下子,又飛起來,圍著他的光腦袋轉悠;這邊撲,那邊轉,怎麼也撲不著,氣得他端起一杯熱茶水就要潑。
賣菸酒的那個老頭在那邊一聲口哨,兩隻小麻雀「呼」下子,飛走了。
馬之悅一扭頭,只見它們落在那個老頭的手心上,一手一隻。他喊起來:「快抓住,快抓住,別讓它跑了!」
老頭子嘻嘻一笑:「跑不了。」說著,摸摸它們的翎毛。
馬之悅奇怪了:「咦,它們怎麼不跑哇!」
老頭子把兩隻小麻雀放在一個手心上,又從衣兜裡掏出兩根火柴,在麻雀的眼前一晃,又高高地朝上一扔。只見那兩隻小麻雀騰空而起,沒等火柴棍兒落到地上,正好,一隻叼住一根,又飛回老頭兒的手心裡。
馬之悅看迷了:「嘿,真有意思。」
老頭子說:「乖乖的聽話。」
「怎麼能這麼聽話呢?」
「喂的。」
「它們不敢跑?」
「不敢跑,也不想跑了,我這兒有好吃的給它。」
馬之悅呆呆地望著那兩隻小麻雀在老頭子的手心上飛起來,又落下去,心裡邊又有意無意地想開了。他覺著,小麻雀完全可以得到自由,它們身邊不遠的地方就有樹林子,就有小河,就有莊稼地,就有廣闊的天空;只要它們一抖翅膀,不聽老頭子的口哨聲,那就可以想怎麼飛就怎麼飛,想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可是它們不敢跑。怕什麼呢?怕被老頭子把它們捉回來捱整嗎?他怎麼會把你們捉回來呢?他又沒有翅膀,怎麼會捉著你們呢!你們怕沒吃的嗎?滿地的麥子,吃吧,天底下是空的,飛吧!可是你們為什麼不飛走呢?傻瓜,傻瓜呀!
馬之悅想到這裡,心裡又忽地一動,立刻換了個位子,臉朝外地坐下來,一邊倒茶,一邊朝那個老頭子說:「夥計,有好酒菜沒有?嘿,來上一點兒!」
老頭子放了麻雀,端過一盤子豬頭肉和一壺燒酒。
馬之悅輕輕鬆鬆地吃著喝著,臉上放起光來。
有一個人站到他的跟前了:「嗬,自斟自飲,以酒澆愁哇!」
馬之悅抬頭一看,是六指馬齋,就笑笑說:「不是澆愁,是澆勁兒哪!坐吧!」又轉過臉對那老頭子招手:「夥計,再來個盅子。」
馬齋左右瞧瞧,問:「彎彎繞他們還沒來?」
馬之悅說:「誰知道又繞什麼哪!晚來一會兒也好。喝吧,一邊喝一邊等著他們。」
馬齋說:「老五也來了。」
馬之悅一聽,立刻喜上眉梢,忙說:「在哪兒?快讓他來呀,這兒是樹林子,不是老頭子的手掌心了。怕什麼呀!」
馬齋當然不會聽懂他這句話的意思,就嘻嘻一笑,又朝修車子那個小棚子點了點頭,指了指凳子。
瘸老五從小棚子裡鑽了出來,捏滅了菸捲兒,搓著被菸捲兒燻黃了的手指頭,一瘸一拐,東張西望地走進茶館。他離家快十天了,走的時候,村裡的事兒正鬧得熱,也正在危險時刻,他不知道發展成什麼樣了,也就不敢貿然地闖回村裡去。
這個幹了多半輩子小買賣的人,是馬之悅的「財政助理」,只要沾上買賣邊兒的事兒,馬之悅都要找他拿主意。早先他在這個鎮上跟別人合股子開個小雜貨鋪,雜貨鋪是名兒,實際上是個「寶局」。後來賠了本兒,輸幹了錢,就擺小攤子了。他反對搞什麼合營小組,總想再搞起那投機倒把的自由營生,一直不能隨心如願,反而覺著這路越走越窄了。他又搬回東山塢,抓個靠山,抱住了馬之悅這條粗腿。從打馬之悅不得意起,他也跟著不得意了。買賣很不好做,不要說聚個賭、耍個錢不行,就買東西摻點假、給少點分量,村裡的幹部們都不依。他盼著馬之悅快一點兒時來運轉,好借這棵大樹乘風涼。因為對馬之悅「忠心耿耿」,加上好喝一口,不知不覺地跟馬齋就成了莫逆之交,為了他們各自的目的,也就一塊兒搞起反對社會主義的勾當。
這會兒,瘸老五進了茶棚,點頭哈腰地說:「馬主任,幾天不見,您可顯得有點瘦了。」
馬之悅笑笑說:「很快就要胖起來。坐呀!」
瘸老五一邊落座一邊問:「沒鬧病吧?」
馬之悅說:「身上沒病,全在心裡邊。」
瘸老五連忙點頭:「這就好,這就好。只要您的身子棒棒的,也就是我們大夥兒的福氣了。」
馬之悅一面給他倒酒,一面察言觀色,生怕這個瘸子給他帶來不幸的訊息。
瘸老五心裡邊也是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怎麼彙報才能讓自己不挨擼,才能讓馬之悅高興。
馬之悅問:「老五,真把人急死了。你怎麼去這麼多日子才趕回來呀?」
瘸老五說:「在縣城裡沒有找到老範,我……」
馬之悅忙問:「老範怎麼樣了?」
瘸老五說:「挺好的。王掌櫃說,老範這陣子忙得厲害,要上京,又要下鄉;還說,過幾天要轉到咱這邊來,他沒找您嗎?」
馬之悅搖搖頭,又說:「我讓立本給他寫了封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迴音。」
坐在一邊的馬齋插言說:「老五,你快把王掌櫃囑咐的話,對馬主任說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