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焦克禮急了:「嗨,支書不參加,您也不參加呀?這可讓我怎麼開呀!」

喜老頭嚴肅地說:「怎麼開得好,你就怎麼開唄!」

焦克禮懇求著:「您不能走,不能走!」

「怎麼啦?」

「你們都撒手不管怎麼行呢?」

「生產隊交給你了,別人只能在旁邊給你出出點子,乾的時候,還得你。小夥子,動動心思吧,別總靠別人扶著、拉著的走道兒,那可不能長本事呀!」

焦克禮這回可真為難了。

喜老頭把肩上的上馬子顛了顛,把柺杖從左手倒到右手裡,說了聲「回頭見」,也走了。

焦克禮又糊塗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拉住喜老頭吧,不敢;賭氣吧,不行;把會議推遲一下吧,更不好。說不定都有好些人到會場上了,跟人家說:「因為旁邊沒有給我壯膽的人,這個會我不能開,改個時間吧。」哎呀,這該多丟臉呀!這是丟窮人的臉,丟黨的臉!焦克禮決不能在馬之悅、彎彎繞這些人跟前丟這份臉,就是上刀山、跳火海,他也得闖闖!就不信闖不過去!

年輕人想到這裡,那種膽怯和為難的情緒一下子消散了。他壯了壯膽子,離開了獅子院門前,順著那纏著喇叭花的寨子朝前走。

寨子那邊,也有兩個小夥子,幾乎跟他並排著走;寨子擋著,誰也看不見誰。

「這兩天我到北邊放牛去啦。剛才到河邊上去看看,我的媽,這一堆肥,好像一座小山!」這是韓德大的聲音。

「就是這兩天挖的,農業社真是力量大呀!」這是馬長山的聲音。

「你說邪門不邪門,偏偏有人說農業社不好。」

「不管別人怎麼說,咱們心裡有底兒。要不是農業合作化,到咱倆這個歲數,早給地、富扛活去了!」

韓德大一跺腳:「去他媽的吧,讓他們剝削去呀?」

馬長山笑了:「嘻嘻,就你韓德大這兩下子,要人力沒有人力,要牲口沒有牲口,死乞白賴地幹幾年,地賣光了,債背上了,你不去扛活,等著餓死呀!」

「要說咱們這一輩人真好。有農業社,保了險,還能幹大事兒。你看焦克禮多抖哇,當隊長了。他倒走運氣!」

「怎麼叫走運氣呢?人家從小跟他爸爸學,後來又跟韓百仲和蕭支書學;人家比咱們進步,你不認這個賬?」

「那倒是真的。唉,我哪兒都比不上他……」

「比不上,使勁兒追呀!快走吧,要開會了。」

…………

焦克禮在寨子這邊聽著夥伴們的議論,抿著嘴兒一笑,莊嚴地邁開了大步。

這會兒,太陽剛出山,噴出火焰般的光芒;天上沒有一片雲,地下沒有一絲兒風,好晴朗的日子呀!

焦克禮在這樣的日子去上任,去挑革命的重擔。他想起了他的爸爸。爸爸當年給地主馬小辮扛長活。有一天在井臺上挑水,過來一小隊八路軍,想找個人帶路。爸爸扔下水桶就領著隊伍走了。一去三天,回來,一進獅子院,馬小辮就把他罵了一頓,還說,以後不許再幹這種事兒。地主罵人,窮人是不敢還嘴的,這回爸爸還嘴了,對口罵,還衝著地主說:往後不讓給八路軍辦事兒,這個活不扛了。馬小辮說,長工辭東家,以前的活兒全白乾。爸爸說:白乾就白乾,我要搞革命!那會兒,爸爸也跟現在的焦克禮這樣的年紀,那會兒這樣年紀的人,拼了性命,拿起了槍桿子打天下;現在這樣年紀的人,要用自己的生命參加社會主義革命,建設美好的江山!

焦克禮越想勁頭越足。他走到坎子邊上,就被一種陣勢震驚了:碾子旁邊的大槐樹下,黑壓壓擠了好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獅子院的人聲勢最大,福奶奶一家全來了,連小孫女都來了;很多壓根沒有參加過什麼會議的老人,今天都來了。韓道滿把他的爸爸韓百安拉來了。馬老四和五嬸也來了。焦淑紅和馬翠清已經站在人群裡了。

所有的人都是莊嚴的,沒有一個年輕的夥伴跟他這個新上任的隊長開玩笑,他們都用熱烈的眼光迎著焦克禮。

不知怎麼,焦克禮倒有點害羞了。他來到人群跟前,不知道是走到人圈裡去好,還是在外邊好,也不知道是站著好,還是蹲著好,更不知道先說什麼合適了。

馬老四是第一個來到會場上的人。平時有些會議讓他來,他都儘可能推脫,因為他捨不得把牲口扔下。可是今天,沒有人通知他,他倒主動地找焦振茂替自己看牲口,老早就跑來了。他知道這個隊的工作不好搞,他得給這個新隊長助威,得給新隊長幫點忙。他希望這個新隊長一上任,處處都跟他的兒子馬連福不一樣。他眼望著焦克禮走過來,而且立刻就發現了他的緊張,忙說:「隊長,你點點名吧,我看還不齊。」

焦克禮這回可有話兒說了:「噢,缺誰?」

馬翠清說:「缺彎彎繞。」

焦克禮說:「我找去。」

馬老四攔住他說:「派個人去吧。」

焦克禮說:「那不顯得官僚啦!」

焦淑紅說:「你掌握會場嘛!派個人找他快來。」

韓道滿從人群裡出來說:「我去找。」說罷,就朝坎上跑去了。

馬翠清對他這個行動該是多滿意呀!

等到彎彎繞耷拉著腦袋來到會場之後,焦淑紅就大聲地宣佈開會了。她說:「馬連福到工地去了,社領導決定由焦克禮代理隊長!大夥有什麼意見沒有哇?」

馬翠清帶頭鼓掌歡迎。

掌聲「嘩啦嘩啦」地響起來了。頂屬獅子院的人和韓道滿、韓德大這一群年輕人的巴掌拍得響,拍得最長久。

焦克禮忽然又緊張起來了,幹張嘴說不出來話,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粗野、直率的小夥子,這副神態該是多麼反常,連他自己都覺察出來了,急得腦門上冒出了汗珠子。他像求天幫忙似的抬起頭來——忽然,他發現北坎子的樹叢裡有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是韓百仲,是自己爸爸的老戰友,是自己的老領導;他又向圍著他的人群掃一眼,那是老貧農馬老四、五嬸、福奶奶;那是年輕的夥伴焦淑紅、馬翠清、韓道滿……他那種緊張的情緒沒有了。他挺了挺腰板,鼓了鼓勁兒,就用很高的嗓門說道:「同志們,咱們開個小會,短短的,不耽誤大家趕集。」

馬翠清說:「你就撒開巴掌說吧,沒關係。」

焦克禮繼續說:「馬連福上工地了,沒到年終,不能馬上改選隊幹部,領導上讓我來代理一隊隊長。說真的,我沒啥本事。可這是個重要的革命工作,我接受了,我願意幹!」

人們又拍起巴掌。

焦克禮等人們靜下來之後,接著說:「我沒本事不要緊,有大夥兒哪。大家捧柴火焰高,咱們大家齊心,就一定能夠把一隊的工作搞得棒棒的!」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焦克禮越說越覺著痛快,越發來勁兒了。他把麥收的準備、要求等等講了一遍,又給社員們佈置具體任務:「我現在再宣佈三件事兒,希望社員同志們都做到。第一件事兒,把你們手使的傢俱都清點清點,鐮刀啦,繩子啦;缺什麼,今天趁著趕集,買一買。誰要是不去趕集呢,就讓別人捎著買一下。千萬別等著臨上轎再扎耳朵眼兒……」

人們被他逗的「譁」的一聲大笑起來。

馬翠清說:「誰不去趕集,跟我說,我去,我給你們捎。」

焦克禮說:「第二件事情,請社員們把各家的雞鴨全都圈起來。行不行呀?」

獅子院的人全一聲喊:「行!」

旁的人也跟著喊:「行,行啊!」

福奶奶說:「我保證獅子院的雞全關好,有一隻出去糟害麥子找我說!」

豆片坊的韓百旺說:「對,我們那個大院的雞也照著隊長的話全圈起來,跑出雞來找我。」

韓道滿見馬翠清給他使眼色,也說:「我們家的雞也關好……」

焦克禮說:「好,好,大夥兒都贊成,就算決定了。這個辦法只是暫時的,等麥子割完了,再撒。我們是講民主的,再問一聲,有不同意的沒有哇?不論啥意見,咱們可要當面說,說錯了也沒關係,大夥兒幫助你認識清楚了就行啦!」

助威的人幫著新隊長號召:

「這還有啥意見,大夥兒的事情嘛!」

「就是,雞不糟害,多收一個粒兒,也是咱們的。」

彎彎繞想說什麼,直了直脖子,沒有說出口,把溜到嘴邊上的話,使勁兒咽回去,噎得他「唉」了一聲。

剛剛從坎子上跑到這兒來的焦二菊在他身後邊看到了,就說:「我說隊長,這邊有人有意見。」

焦克禮探著身子問:「誰呀?有意見就說嘛!」

焦二菊拍著彎彎繞的肩膀說:「就是這一位。喂,隊長讓你說哪!」

彎彎繞白她一眼說:「你知道我有意見?你鑽我心裡邊去了?」

焦二菊說:「我看你不出好氣嘛!」

彎彎繞說:「我是惦著趕集!」

焦克禮嚴肅起來了:「同利大叔,不管你有沒有意見,也應當注意聽著點兒。因為咱隊裡數你家養的雞多,你得想法兒把它們看住,你聽到嗎?」

彎彎繞拉著長聲說:「聽——到——啦。」

焦克禮明知道這個富裕中農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火苗子一躥老高,忍了忍,怎麼也忍不住,心想:不管怎麼著,得給這傢伙一點厲害瞧瞧,就朝前湊了湊說:「同利大叔,我把話說在頭裡。我焦克禮本領沒有多大,就是敢堅持原則;往後的事兒,不管誰違反了集體利益,就是我親媽,也不能讓我睜著一隻眼,閉著一隻眼!現在是全隊大會,你當著眾人說的,我的話你全聽見了;要是不按你聽見的辦,雞跑去糟害了麥子,沒別的,我可得按規定罰你;到那會兒,可別說我事前沒給你送信兒!」

福奶奶插了一句:「好。這第一句話,就跟馬連福不一樣。你們可別錯認了人呀!不是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們社員交給他的權力,讓他這麼做,他不這麼做,我們就得批評他了!這一點,我看所有的人都應當看明白!」

焦二菊幫了一句:「對啦!全都要興新的啦,舊毛病得改改啦,舊習慣得變變啦。咱們大夥兒都帶眼看著點兒,誰家的雞放出去,光想多下幾個蛋,不管集體可不行!」

彎彎繞明知道這夥人的一些話全是衝著他來的,他是聽在耳朵裡,氣在心口上,敢怒不敢言,耷拉著腦瓜子不住地倒憋氣。

焦克禮接著宣佈第三件事兒。他說:「社員同志們,趁今天、明天這兩天假日,把該要吃的糧食,推碾子軋軋。別等著到了收麥子大忙的時候,再請假。今年跟往年不同,咱們的麥子要快收、快打、快入倉、快分配、快交公糧。那時候,誰請假我不批准,可別說我犯官僚架子;我官不大,僚也小。」

大夥「轟」的一聲又笑了。

馬老四這會兒插言道:「大夥兒別笑,隊長說的全在理,三秋不如一麥忙,一個人頂三個人使;到時候,真不能隨便請假。這才叫隊長,想得多周到!事前全對咱們說得清清白白,要是不往耳朵裡去,那就怪不上別人了。這兩天誰家要是推碾子使牲口,只要隊長開個二指寬的小條子,你們就到我那兒拉去吧,多會兒拉,多會兒喂得飽飽的。」

「好,好!老飼養員也來支援咱們新隊長啦!」

「那倒是。隊長是咱們的,咱們不支援誰支援。我先說一聲:今下午我使半天,把麥收時候吃的東西全推完!」

「對,我明天上午使半天。等忙了,一定不為使碾子的事兒找隊長請假!」

焦克禮見這麼多人都熱烈地響應自己的號召,心裡非常高興,特別是那些貼心的話兒,讓他聽著更是舒服。

馬老四又小聲說:「克禮,我昨下午跟你說的那句話兒,你也就手當著眾人說說吧。」

焦克禮點點頭,說:「對,還有件事兒,咱們當眾宣佈一聲:往後,誰家借去牲口,不許打,不許亂轟;到時候就要卸,不能光為多軋一點兒,連牲口死活都不管。過去咱們隊就常常發生這種事兒,我今天不指他的名兒了,希望他們往後自覺一點兒!」

馬老四說:「大家聽見了,這是隊長宣佈的,我可得按隊長的話執行了。」

…………

這個社員會開得熱烈、緊湊,又非常解決問題,很多人心裡邊都高興。

散了會,焦克禮又跟幾個新上任的生產組長交談了幾句,讓大家留神檢查一遍,看這三宗事兒誰家做得怎麼樣,沒做好的要督促督促。一切料理完了,這才往家走。

媳婦玉珍在老遠的坎子上等著男人,她那多情的眼光,焦克禮老遠就瞧見了。

焦克禮迎上來,笑著問:「你也參加會來了?」

玉珍抿著嘴一笑:「敢不來嗎?」

「不是不敢。咱貧下中農都給我助威來了,你當然也得來了。你聽聽怎麼樣,有漏洞嗎?」

「沒有。」

「我還行吧?」

「臭架勢!」

「嗨,別打擊積極性呀!」

「沒事兒了,跟我去趕集吧。」

「不行。會上佈置過了,我還得挨戶檢查檢查;剛上任就趕集,那不成甩手幹部啦!」

「得了,別總是教訓人!我走啦,我得買件新衣裳料子。」

焦克禮兩隻眼珠一轉,攔住媳婦說:「哎,你給我捎個筆記本來吧,好作作工作日記,省得忘了事兒。」

玉珍說了聲「行」,又要走。

焦克禮攔住她:「再給我捎支鋼筆來。」

「喲,買這個,買那個,錢全給你花了,我的衣裳還做不做呢?」

「光有本子沒有筆,我拿手指頭記呀?得,同志,支援支援吧,小利益服從大利益嘛!」

玉珍又好氣又好笑,真想上去給他一巴掌,一來怕別人看見,二來——捨不得呀!

類似口袋,兩頭裝東西;有的地方稱褡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