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百仲獨自一人穿過了大街和衚衕,走進了自己家的小院子。他繞過那爬滿金藤花的影壁,就瞧見窗戶的最下邊那一格子上透出一點紅絨球似的燈火;接著,又見那塊小玻璃鏡上貼上一張臉。
焦二菊的聲音傳出來了:「喂,把門插上吧。」
韓百仲趕忙轉回去插上了大門,一邊朝裡走,一邊衝著窗戶問:「你還沒睡哪?」
焦二菊在屋裡說:「誰這麼早就睡覺呀!喂,你再摸摸雞窩,我堵上了沒有哇!」
韓百仲說:「真麻煩!」走到雞窩跟前,伸出腳去踢了一下,「這不關得嚴嚴的嗎,自己關的就忘了?」他走進屋裡,見兩個小兒子都在炕腳頭睡著,焦二菊斜歪著身子,靠在窗臺上,就著那省油的小燈,兩隻手捧著一個什麼東西正看,就問:「看什麼看得這麼有勁兒呀?」
焦二菊把手裡的東西往大腿底下一壓,挺神秘地說:「沒看什麼!」
韓百仲沒在意,抓過笤帚掃了掃身上的塵土,就脫鞋上炕。
焦二菊說:「喂,我問你一個字兒。」
韓百仲問:「大丫頭從學校裡來信了?」
焦二菊說:「沒有。你說,一個耳朵的耳字,旁邊擱個口字,下邊再加個王字,念什麼呀?」
韓百仲故意說:「我聽不懂你說的是什麼,在哪兒寫著,讓我看看不就行了。」
焦二菊說:「等我給你寫出來看看吧。」說著,從髮髻上拔下一根頭髮叉子,在土窗臺上認真地划著那個生字兒。
韓百仲假裝湊過來看,冷不防使勁兒把焦二菊一推,就從她腿底下把那件東西搶過來了;展開一看,心裡不由得一動,原來是巴掌那麼大的一本書,紅布夾紙的皮兒,裡邊包著的是冀東黨委編印的《黨員課本》,因為經歷的年限很久,本來就很粗糙的紙張,這會兒都已經發黃了。
他捧著書,問焦二菊:「你怎麼從櫃底下把它翻上來了?」
焦二菊說:「你不是說鬥爭複雜了,得好好學習學習嗎!我想來想去,對,就學它吧!」
韓百仲說:「我們支部有好多新課本,找幾本給你看看,這本得好好儲存著,留個紀念,可別讓孩子們鬧到手裡給撕壞了呀!」
焦二菊說:「我看完了就鎖在櫃裡,他們誰也摸不著。我得先學這個,接著再學新的。」
韓百仲問:「這為什麼?新的馬上學了就能用。」
焦二菊看了男人一眼說:「我記著,你剛當黨員那會兒,第一本書就學的這本,對不對呀?」
韓百仲胸口跳了起來,點了點頭。
焦二菊說:「我也得打頭裡一步一步地學。」
韓百仲兩隻手輕輕地舒展那被揉捲了的書頁,這一會兒的工夫裡,多少激動心絃的回憶湧到眼前又落到心頭呀!
這是他的革命思想啟蒙課本,也是他這半輩,除了黃曆,接觸到的第一本書,那是黨員焦田,在北山坡子打柴火的時候,親手交給他的;從那以後,每天晚上,幾個長工,幾個貧農和幾個村幹部就湊到他這間小土屋裡,點的也是這盞小小的省油燈;他們圍在燈光下邊,焦田給他們念,他們一句一句地聽,一字一字地記,一點一滴地吸收和消化,又一條一條地用自己的行動去實現書本上邊的要求。那時候的韓百仲懂得什麼呀!只懂得財主可恨、國民黨可惡,窮人這口氣埋在肚子裡出不來;就懂得共產黨是替窮人說話的,為窮人報仇的,說怎麼幹就跟著怎麼幹!學完這個課本,他入黨了。這個課本把他引上了鬥爭的道路,鬥爭道路上的坎坎坷坷,把一個扛過長活、拉過洋車的窮漢子摔打出來,把他從災難和烽火裡一步一步地引到勝利,引到社會主義時代的今天……
焦二菊並沒有留神男人的情緒變化,還在糾纏著她那個疑難的字兒和問題,扯了男人一把說:「到底兒念什麼,你倒告訴我呀!」
韓百仲看著妻子,漸漸地讓自己平靜下來,說:「嗨,這個字兒你都不認識呀?」
「廢話,我認識還問你呀!」
「念聖!」
「怎麼講呀?連在一塊兒講講我聽。」
韓百仲翻著課本子,找到那句話,看了一遍,念道:「……實現共產主義,是我們黨的最終目的,是每一個共產黨員的神聖任務……」
焦二菊拿過課本子,照著男人教的,結結巴巴地重唸了一遍,又問:「‘神聖’這兩個字兒怎麼講啊?」
韓百仲眨巴著眼說:「神聖嘛,神聖,哎,神聖就是了不起的意思,就是最大、最高、最好、最了不起!打個比方說你就明白了。舊社會咱們受苦的莊稼人認為最了不起的是什麼呢?是神仙。村村都有廟,蓋不起大廟的窮村,就修小廟,頂不濟的也得搭個小五道廟,河邊有龍王廟,山上有山神廟;家家都供著神仙,打不起木龕的,糊紙龕,頂不濟也得貼張紙兒,掛個布簾兒;多窮多苦,過年過節,也得給它燒上一炷子香。為什麼呢?有的人家為了發財,有的人家為了不捱餓、不受窮,為了發財、活命,就求神仙保佑,說神仙什麼本領都有,要什麼有什麼。多了不起!換個字眼兒,就是神聖!那當然是迷信、胡扯,共產黨是不信這一套的,信共產主義!到了共產主義,人人都過幸福生活,想幹什麼,就能幹出來,要什麼,有什麼;怎麼走到這一步呢?不求神,不拜佛,發動群眾革命、鬥爭、建設。你看看,為了這個,多少人送兒子當兵、送男人打仗,多少人坐大獄,多少人犧牲了;這幾年,你瞧咱們東山塢,男女老少一個心眼兒,長春不顧一切,領頭搞工作,馬老四命不顧,帶病養牲口,焦淑紅書不念了,回鄉生產;你呢,不是連麥子都不心疼了,要給焦慶媳婦二斗嗎……」
正聽得津津有味兒的焦二菊,聽到後邊這一句,像讓針紮了一下子,一晃身子說:「呸,又揭人家的短啦!」
韓百仲認真地說:「不是揭你的短,我是說,你的方法不對頭,用意還是好的。你為的是咱農業社,為的是將來搞成共產主義,這就很不簡單,很應當表揚。你瞧瞧,共產主義能把這麼多人的心都給聚到一塊兒,把這麼多人的勁頭兒都給發動出來,把一盤散沙似的農村,變成一家人了,把那些任什麼不懂,只知道出苦力、過苦日子的人鍛鍊得成了戰士,甘心情願朝那個大目標幹一輩子、幹到死了,這是多麼了不起呀!這不神聖嗎?」
焦二菊的兩隻眼睛直放光,聲音有點兒發顫地說:「哎呀!你就挺神聖……」
韓百仲一擺手:「老天,這個詞兒你可別亂用!」
「你就很了不起……」
「說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