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自私!」
韓百仲嚇一跳:「嘿,你怎麼一會兒把我往天上捧,一會兒又把我往地下摔呀!我怎麼又自私啦?」
焦二菊又委屈又惋惜地說:「怎麼不自私,我沒有冤枉你!當初,你要是把這套底兒全都交給我,我不是也跟你一塊兒加入你們這黨裡邊來啦!」
「當初,當初,當初我懂個屁呀!給你交底,連我還不摸底哪,別看也學了,也念了,可沒有弄明白!」
「沒弄明白,你怎麼一直就幹得這麼有勁兒呀?」
韓百仲漲紅著臉,拍著大手說:「這你倒問到地方了!告訴你,從打由北平回到家,跟共產黨一沾邊兒,我就認定了共產黨是咱們窮人的靠山,跟他乾沒錯兒!對書本子上的話,明白不明白不管它,有一條根子我是把住不放了:黨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永遠不變心!」
焦二菊也拍著手說:「哎,你這一條,跟我一樣!我也沒弄明白,可是黨指哪兒,就幹到哪兒,沒二話。別人不清楚,你總清楚,我不是吹大話吧?這麼多年,我沒走到你前邊去,可我也沒有讓你丟下,總跟著你轉了!你要是早拉我一把,說不定早跟你並上肩頭了!」
韓百仲拍著妻子肩頭說:「對,對,往後,你就這麼幹下去,沒錯兒。」
焦二菊推開男人的手說:「不行,不行!你講話,鬥爭越來越複雜了,我得加油學本事,要不可吃不開啦!」
韓百仲說:「我是說,你先把腳跺在這條正道上,一步一步走,越走眼越明,越走心越亮,越明亮,幹著越有勁兒,越有勁兒幹,本事也就越大了!要學習,得一邊幹著一邊學習,學了就用,那才學得透哪!」
焦二菊說:「我就是學了馬上用;不為用,學它幹什麼,不學又用什麼?」她說著,撥了撥燈珠兒,又展開了《黨員課本》,伸著一個手指頭,戳戳點點地念下去了:「每一個共產黨員,為革命,為人民的利……噢,這個是‘益’;為人民的利益,不怕苦,不怕難,不怕捱餓受……這個念‘凍’吧?對。不怕挨餓受凍……」
韓百仲坐在一旁,一邊解著衣裳紐扣,一邊聽著妻子唸書;他那疏淡的眉毛不停地跳動,那消瘦的臉上也泛起了紅光。他想起每天每時進行著的戰鬥,想起蕭長春傳達的王國忠的指示精神,想著「提高戰鬥力」的要求;他感覺到,在前一段鬥爭裡,廣大社員和積極分子都已經提高了戰鬥力,這會兒都在自覺地要求進步;支部明確了目前的形勢和工作,再狠狠地一抓,大夥兒會提高得更快了。比一比,看一看,本領長得最快的人,還是那些真正熱愛「神聖任務」的人;熱愛這個任務,才肯為它拼命幹,一拼命幹,本領才能長得快。回頭看看,自己這十幾年,從一個連「革命」這個詞兒都不懂的人,成了搞革命的人了;如今眼睛亮堂,對社會走的每一步心裡都是有底兒的,這不就是證明嗎?再看蕭長春,那更不得了啦!半年前,他還不是跟焦克禮、焦淑紅這些人差不離兒呀,可是一擔起重擔子,就像西河邊苗圃裡的樹秧子,一天一節兒,眼看著往高長,眼下跟全鄉的支部書記站在一塊兒,也得排在前邊。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蕭長春那幾句話又響在耳邊了:「本領得在工作裡邊學」「眼下當然是嫩一點兒,應當讓他們在工作裡邊闖闖」。對啦,蕭長春就是這麼闖出來的。奇怪,去年蕭長春沒有闖的時候,韓百仲根本沒有想到他是個人才;現在蕭長春也想讓焦克禮他們闖一闖,自己也沒有承認他們是個人才;沒想到蕭長春,人家闖出來了;上一次對待蕭長春,證明自己的水平低,這一次對待焦克禮,又要證明自己的水平低嗎?
韓百仲想到這兒,又把脫下來的小褂子穿在身上,湊到妻子跟前說:「來,咱們倆一塊學吧。」
焦二菊很納悶地看了男人一眼,說:「咦,今個的日頭從哪邊出來的呀?」
「怎麼啦?」
「往日一回家,枕頭裡好像縫著一塊吸鐵石,吸著你那腦袋;枕頭上又好像有火,你那腦袋往上邊一沾就著……」
「你也別揭短。」
「是這麼一回事兒嘛!」
韓百仲點了點頭:「是這麼一回事兒。我為什麼看事兒總比長春差著一截兒,大概是因為我沒有他學習得好,也沒有他遇著事兒那麼愛動腦筋,從這會兒起,我得帶頭提高‘戰鬥力’了。」
焦二菊笑笑說:「哎,我還有個問題要問問你哪!」
韓百仲也笑笑說:「請問吧。」
焦二菊說:「剛才你說,你入黨那會兒還沒有把共產主義的事兒弄懂,可是一點一點地弄懂了;那個馬之悅跟你前後腳入黨的,他怎麼就沒有弄懂,好像是越弄越糊塗了?」
韓百仲想了一下說:「這個問題問的真有意思。你怎見得他沒弄懂呢?你問過他?」
「還用問哪,弄懂了共產主義的人啥樣兒,沒弄懂的人啥樣兒,只要瞧瞧他那一行一動,全看出來了。他馬之悅要是像你這樣弄懂了共產主義,還能跟馬鳳蘭成親,還能跟馬小辮來往,還能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連連?還能總跟上邊的政策頂牛兒,還能總跟長春鬧彆扭?」
「要我看,他就是弄懂了,也還是這個樣子。」
「這又為什麼呢?」
「根子扎歪了!你看他比誰不能說,不能講?全都不管用。人沒跟黨站在一條線上,心也沒跟黨站在一條線上呀!想事兒、看事兒、做事兒,都歪著。」
這夫妻倆邊學邊議,一直到過了半夜他們才躺下睡了。
睡下之後,焦二菊又告訴韓百仲一件事兒:傍晚的時候,北頭那個老烈屬來家裡找過韓百仲,問問最近上邊發下給烈軍屬生活補助款沒有。他想在雨季之前,買點新瓦,把房簷修整一下。
韓百仲想了想說:「有哇,早讓會計按隊發下去了。」
焦二菊說:「他找會計,會計說查查再回話兒。」
韓百仲說:「明天起早我找他去。」
焦二菊說:「哼,這個會計呀,別看他又能寫又能算,不頂用,辦不出好事兒來。要我看哪,他的根子也沒有扎正。身子和心眼兒,說不定站到他媽的哪兒去了!」
韓百仲再沒說什麼,因為他不知不覺地把剛才跟妻子隨意談論過的每一句話都跟有關安排幹部的問題連到一塊兒了。他想問問妻子,她對這件事兒怎麼一個看法,可是,焦二菊已經發出均勻而且舒暢的呼吸聲——甜甜地睡著了;就扯過被單子,替她蓋在身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那紅布皮兒、發了黃的《黨員課本》,在他腦袋裡一頁一頁地掀開了……
課本上用的是「聖」的繁體「聖」。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