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個朝前走著,誰也沒有說話兒,腳步也是輕輕的;邁著輕輕的腳步,走上了南坎子。
一隻大蛤蟆,好像一個土坷垃似的,一挪一擦地躲到牆角上去了;牆角那邊,有幾點玻璃的碎片片,在星光下閃耀著……
他們從兩棵枝椏結連在一塊兒的大棗樹下邊鑽過去。一枝彎下來的椏兒上長滿了刺兒,掛住了蕭長春的褂子肩頭,那兒本來就有個小口子,白天挑泥又扯大了一點兒。
焦淑紅跟上說:「慢著點兒,再扯一下子就不成個兒了。」
蕭長春一邊撕扯著一邊說:「不要緊,扯掉了就當坎肩穿。」
焦淑紅替他摘開了帶刺兒的樹枝子,問:「掛著肉沒有哇?」
蕭長春一邊摸著被掛破的衣裳,一邊笑著說:「沒有。唉,真是走一步都得小心,知道在哪兒掛住呀!」
走出衚衕的時候,焦淑紅說:「快把褂子脫下來我看看,扯多大個口子?」
蕭長春說:「不太大。」
焦淑紅說:「脫下來吧,讓我給你縫縫。」
蕭長春說:「對付幾天算啦。」
「也該洗洗了,一股子汗味兒;溼漉漉的,穿在身上多不舒服呀!」
「別讓它佔你的時間了,你也夠忙的。」
「快點吧,哪這麼多用不著的話呀!」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了前街蕭家的前門口,焦家的後門口。
蕭長春一邊解著衣服的紐扣,一邊看了焦淑紅一眼,見焦淑紅兩隻大眼睛也正看著自己,猛然想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那一回他們從鄉里出發,也是他們兩個,也是一邊走著,一邊想著心事,又一邊談論著東山塢的大事情。也許是從那個難忘的月夜開始,他發覺這個姑娘跟自己的多種關係中間,又多了一層關係;他沒有用心發展它,也顧不上去發展它,可是它在不知不覺中發展了……蕭長春想:不管兩個人中間有多少層關係,同志和同志這一層關係是最根本的。他想到這兒,就停住手說:「淑紅,我還有一句話,要跟你說。」
焦淑紅這會兒除了高興,還是高興,不會想到蕭長春突然間說起她沒有想到的問題,就把那飄在額前的烏黑的短髮甩到腦後,「嗯」了一聲。
「我得對你提點高要求了。」
「越高越好。」
「你腦袋裡裝的事兒好像是少了一點兒。」
「怎麼少啦?」
蕭長春朝焦淑紅的跟前湊了湊,用非常低的聲音說:「王書記在黨委會跟咱倆說的話,你還記著吧?」
焦淑紅也低聲回答:「當然記著啦!」
「他說,眼下發生在咱們東山塢的事兒,歸根到底是要不要社會主義的問題。你是不是把這句話記在心上了?」
「當然記在心上了!」
「不見得吧?」
「怎麼?」
「我問你,咱們為什麼要換隊長?」
「馬連福明後天不是要上工地嗎?」
「又為什麼換會計呢?」
「馬立本死不進步呀!」
「光是個不進步的問題嗎?遠的不說他,就說他這半個來月裡邊的表現吧:我從工地回來,一進辦公室,就見他在聽耳機子,還喊大鳴大放真有意思,第二天一早,就有人看見他又找彎彎繞又找馬大炮,還在辦公室裡跟馬連福嘀嘀咕咕,接著幹部會上就發生了那麼一場亂子……」
焦淑紅忽然打個愣:「哎,你一提,我也想起來了。你回來那天晚上,他就跟我說:城裡正大鳴大放,放得非常厲害;還說,黨要把辦壞的事兒全改過來。我只當他又犯了小知識分子的毛病,還跟他爭論了幾句哪!」
蕭長春加重口氣說:「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件事兒!瞧瞧,這麼重要的問題,你怎麼沒在腦袋裡過過濾呢?」
焦淑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把這幾句話看得太簡單了。」
蕭長春說:「不光是這幾句話的事兒,對這個人,我們過去也都看得簡單了。他不光跟馬之悅思想、行動連在一塊兒,還跟馬小辮、範佔山有來往,這不嚴重嗎?」
焦淑紅想起王國忠在鄉里說的話,連連點頭,說:「對,對,他也是不要社會主義的問題!」
蕭長春接著說:「我們能把農業社的財政大權交給一個不要社會主義的人執掌著嗎?我說你的腦袋裡裝的事兒少了點兒,就是指這個。你是團支部書記,是領導幹部,不是一般青年,不論遇到什麼事兒,都得用王書記教給我們的那種階級眼光看問題;不光是你自己這樣,還得幫助、領著別的團員和青年都這樣!」
焦淑紅抬起頭來,看了蕭長春一眼,小聲又有力地說:「你這句話把我提醒了,真的,過去我在這點上做得太不夠了。總覺著上邊有你和百仲大叔,下邊有焦克禮、馬翠清他們一夥子,給工作就幹,幹個痛快,腦袋裡沒有主動地裝點事兒,沒有當好黨支部的助手……」
蕭長春說:「你們也幹了好多工作,這會兒咱們是專找缺欠說的。」他笑了笑,「我不會打擊你的積極性吧?」
「嗨,我是那麼軟弱嗎?別隔著門縫看人了!」
「我的用意是給你鼓勁兒的。咱們得互相鼓勁兒,好把鬥爭搞個棒棒的。你先把我這些話想想,等得空咱們再談!」
像蜜汁一般甜絲絲的小風,從衚衕口飄飄而來,把草垛旁邊的一片雞毛吹起,圍著樹幹轉了一圈兒,又圍著人轉了一圈兒,貼在乘涼坐的那塊石頭上不動了。
兩個人站在一起,談了好多好多;要說的話,像小風一樣地不斷,說出來又像雞毛落地一般輕……
焦淑紅看了看天上的繁密的星斗,說:「你把我的困勁兒給攪沒了,好多話要跟你說。不說啦,睡吧。明天一早再找你,你得仔細地幫我把思想理一理,提高提高……」說罷,朝自己家的後門轉去。
蕭長春連忙脫下身上的小白褂子,團在一塊兒,說:「哎,等等。」
「你還不想歇著呀?」
「我覺著就把你的積極性打擊沒了!」
「怎麼見得?」
蕭長春舉著衣裳說:「瞧哇,撒手不管了!」
焦淑紅「哼」了一聲,一把將衣裳搶了過來。
蕭長春說:「工作上你得幫助我,生活上呢,你也得多照顧著點兒,兩方面都需要,頭邊那個是重點!」
焦淑紅瞥了蕭長春一眼,心頭一熱,抱著衣裳跑進院子。她聞到一股子香氣,不知道是從石榴樹上散發下來的,還是從衣裳上散出來的;更不知道是真的有香氣,還是她的感覺……
姑娘的背後,是關排子門的聲音和一串有力的腳步聲,又漸漸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