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做晚上飯的時候,馬連福兩口子又吵了幾句嘴。
馬連福得了準信兒,蕭長春同意他到工地去替換馬同峰,馬之悅也贊成他走。他心裡踏實了,像得到了喜事那麼高興。這一回,馬連福要躲清靜去了,到工地上,該吃吃,該乾乾,該睡覺睡覺,等到麥子分完了,雲雨風浪全過去了,再回來,省心省力,還省著出毛病。等那會兒回來,馬連福再重打鑼鼓另開張,馬連福一準要當個積極分子!
焦振叢把救濟糧從柳鎮拉回來了,馬連福得到話,趕緊回家拿口袋。
孫桂英正要點火,瞥了丈夫一眼,沒說話。
馬連福從屋裡找出口袋,往肩頭上一搭,就說:「夥計,燒住火,給我打點幾件六月穿的單衣服。」
孫桂英明知故問:「幹什麼?」
「我要上工地呀。」
「幹什麼去?」
「幹工作呀。」
「東山塢沒你乾的事了?」
「那兒清靜呀。」
「套個車吧。」
「套車幹什麼?我不帶太多的東西,揹著就行了。」
「你不帶東西,得帶上我們娘倆呀!」
「別逗啦,挖河還能帶娘們。」
「這回我是拉定後腿啦!」
「別價,別價。去個十天半月,我就回來看看你。」
「十天半月太長了,我離了你這根柺棍過不了日子。」
「看你,說這種話,讓人家聽見多笑話呀!」
「笑話按斤賣還是兩稱?好吧,你走你的吧!你走了,我也走,我也找個清靜地方去。」
哪壺不開提哪壺,不管真假,馬連福最怕這句話。他往前門檻兒上一坐,用一種很可憐的樣子央求著媳婦:「得了,放我這一回吧。你不知道我犯了錯誤,這回是立功贖罪。人家派我去,我要坐坡,那多不好!」
孫桂英撇著嘴唇說:「騙鬼去吧,人家不讓你去,你硬要走。那兒有肉包子?你拍拍屁股走了,扔下這個破家,喝口水,燒根柴火都得我轉腰子。我不幹。」
馬連福說:「老蕭講了,社裡有人照顧你。」
孫桂英說:「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誰照顧我?」
馬連福這會兒是一心上工地了,媳婦怎麼糾纏,他也不能動心,就不高興地說:「你這個人的事情真難辦。愛怎麼就怎麼,反正明天起早我走啦!」
孫桂英也故意說氣話:「好,愛怎麼就怎麼對吧?你頭腳走,我就招個野漢子屋裡睡!」
院子裡有人搭話了:「嫂子,招兩個吧,算我一份兒!」
隨聲進來的是韓德大。
孫桂英抓起燒火棍子就照著韓德大的光頭頂上來了一下子:「小挨刀的,人家兩口子說話,你也偷著聽!不安好心,你媳婦養孩子沒屁股眼兒!」
韓德大一邊嘻嘻哈哈地跑,一邊喊馬連福:「快點吧,就等你領救濟糧去哪!」
馬連福趕緊就坡下,跟著韓德大走了。
孫桂英把粥鍋燒住火,就坐在屋炕上想心思。她不願意男人離開她。男人在家,家務事全替她幹了,她可以多串幾個門子,多做點針頭線腦的活兒;再又說,男人一走,裡裡外外就是娘倆,啞巴孩子不懂事兒,太冷清了。唉,他們是打打鬧鬧、吵吵罵罵的恩愛夫妻,離開久了,心裡怪熱乎乎的。
這會兒,馬鳳蘭探頭探腦地走進來了。她揹著一斗小米子。這小米子是從韓百安那口袋裡挖出來的,野豬還願,她來給馬連福送禮兒。
她問:「連福哪?」
孫桂英說:「死啦!」
馬鳳蘭笑著說:「喲,表侄女那不守寡啦!」
孫桂英說:「有這麼個死東西,不如守寡乾淨。」
馬鳳蘭說:「快找個傢伙,把這米倒了。」
孫桂英看看口袋:「哪的米呀?」
馬鳳蘭說:「你表姨夫讓我送來的。」
孫桂英說:「光吃你們的,多不像話!我們有救濟糧啦,這米您帶回去吧。」
馬鳳蘭把米口袋往孫桂英懷裡一塞。說:「救濟糧全是棒子,哪有米吃著順口。再說,光為你也就算了,還有孩子哪,花插著給孩子做點粥吃,也換換胃口。」
孫桂英一邊下炕找傢伙,一邊問:「你送這米來,連福知道不知道哇?」
馬鳳蘭說:「這麼點東西,也值得這麼小家子擺事的呀!」
過了米,兩個女人坐在炕頭上,就張家長、李家短,東一榔頭、西一棍子地扯開閒篇了。在東山塢只有馬鳳蘭是孫桂英的知音,沒有不過的話兒。
馬鳳蘭心裡想主意,沒話找話說,沒事找事做。她看看西旮旯,望望東牆角,瞧瞧地下,瞅瞅炕上,就像個保媒的來相家。她問:「孩子哪?」
孫桂英說:「讓韓德大他媽抱去啦。他們家沒小孩,就喜歡我家寶寶。」
馬鳳蘭咂著嘴唇說:「唉,人不講本事不行。你看,一大家子事全靠你揹著,要是給一個沒本事的女人,早就裡不像裡,外不像外,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孫桂英說:「我還不夠邋遢的呀!」
馬鳳蘭說:「喲,你還邋遢哪!瞧瞧,你這穿的,戴的,頭上腳下,利利索索,要是不知道的,你出了門,人家準把你當成沒出閣的大閨女。」
孫桂英說:「瞎曰曰,就我這老模喀嚓眼的,能比上人家大閨女呀!」嘴這樣說,人家誇得她挺得意,不由得伸手抹抹鬢角,扯扯衣襟,拉拉袖口。
馬鳳蘭說:「來,天還不黑,我給你絞絞臉吧。」
孫桂英趕忙從針線笸籮裡邊找來一條好白線,盤腿坐在炕上,把臉伸給馬鳳蘭,閉著眼睛等著。
馬鳳蘭也往孫桂英跟前一坐,那條長長的白線用牙咬住一頭,又在手上一纏,就在孫桂英的臉蛋上絞開了。只聽得噝噝響,汗毛一條一道地絞了下來。
馬鳳蘭一邊熟練地絞著,一邊又沒話找話地問:「那天中午你家來客了,哪莊的?」
孫桂英想了想說:「沒有哇,窮家破業,誰來呀!」
馬鳳蘭說:「別瞞人了。我吃了飯,正在街上站著,見一個不高不矮的小白臉子,偷偷摸摸地進了你的院子,跟你親親熱熱、熱熱鬧鬧地說了半天知心話兒,怎麼硬說沒有?」
孫桂英「啪」地打了馬鳳蘭一巴掌,罵道:「該死的貨,到這兒胡言亂語,沒有這八宗事兒!」
馬鳳蘭說:「準沒有嗎?嗨,好事不揹人,揹人沒好事。讓我給你算算哪一天。」她裝模作樣地扳著手指頭,「昨天,前天,大前天……對了,對了,就是昨天。」
孫桂英想了想,想起來了:「噢,你說的是蕭支書吧?昨天吃過晌午飯,他來了一會兒。」
馬鳳蘭拍著膝蓋說:「怎麼著,我沒說瞎話,沒有冤枉了你吧?」
孫桂英說:「你要直說,我也就想到了;你說來客了,又東拉西扯,誰知道你說的是他!」
馬鳳蘭擠了擠眼又問:「他常常到你這兒串門嗎?」
孫桂英說:「不常來,一兩個月見不到他一回。昨天他是有事兒找連福來的,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他太忙啦,哪有工夫串門兒。」
馬鳳蘭故作驚訝:「喲,不會吧?不常來常往,他怎麼對你那麼熟呢?」
孫桂英抓起身邊放著的鞋底子又要打馬鳳蘭:「瞧你個爛嘴的貨,他跟我熟哪家子!」
馬鳳蘭一邊躲閃,一邊正正經經地說:「跟你說正話,你總鬧著玩。不願意聽不說了。我說桂英,吃什麼飯呀,這兩天都做什麼活了?什麼時候走孃家去呀?」
人家故意不說了,孫桂英又忍不住想要聽:「你得說清楚,造謠不行!他怎麼跟我熟了?」
馬鳳蘭笑笑:「瞧,不打聽到嘴受不了吧?他誇你手巧,這麼巧,那麼巧,說了一大堆。」
孫桂英聽了這話,有幾分受寵若驚的欣喜,又有幾分不相信:「去,去,他真誇我了?你瞎編!」
馬鳳蘭起誓發願地說:「誰瞎編誰是小狗子!那天他從山上回來,找你表姨夫,忘了提起什麼話兒,他提到你,他說:‘趕明天,我也求連福大嫂給我納雙襪底兒;她納的那個襪底兒,實在太好了!’接著就把你誇一通。」
孫桂英信以為真,眯縫著眼睛,仔細地想了想,忽然拍著手說:「對了,對了,準是他們到那兒開會,連福上炕脫鞋,腳上穿的那雙襪底兒讓蕭支書看到了。那雙襪底兒,還是懷著我們孩子那會兒納的。我用的是裁小褂子裁下來的漂白布,那布還是我媽從北京城裡扯來的;咱們這兒賣的布,哪有那成色!我是用繡花針納的,上邊納的是胡椒眼兒,下邊納的是對針盤腸,腳心用的是黑線,納個五福捧壽;那線是真絲的,又黑又亮,襪子穿酥了,也不興它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