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豔陽天 浩然 第1頁,共2頁

當天晚上,在辦公室裡召開了全體幹部會,會議一開始,馬連福就先檢討,說他在上次幹部會上說的那一堆話全不算數,給蕭長春賠不是,表示以後一定要立功贖罪。他還揭露了彎彎繞和馬大炮在背後怎麼跟他嘀咕,怎麼用退社嚇唬他,怎麼答應在土地分紅的事兒成功以後,每人送他一些麥子。話語之間,不知不覺地露了餡兒,把個馬之悅也多少地捎上了一點兒。馬之悅也就檢討開了,而且是從根上檢討的。他說自己居功自傲,背了光榮歷史的包袱;說他對去年黨給自己那個處分沒有完全想通,心情不太舒暢,有時就免不了工作鬆勁,小手小腳,害怕再犯錯誤;這一段中農鬧問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他也表示,以後要好好幹,像過去那樣,賣一把子力氣。會上,大傢俱體地安排了當前的生產、生活。這個會開得也很順利。

第二天晚上的群眾會,是貫徹前兩個會的精神。彎彎繞、馬大炮這一夥人老實了,會議上也沒出什麼岔子,倒是積極分子們在中間起了作用,使得整個會議的氣氛一直很熱烈。

三個會開過,工作算是入了緒。不論幹部、社員,全都透了一口氣。

就在開群眾會那天夜裡王國忠接到縣委通知,要他趕快進城開會,並要他在行前把全鄉麥收準備情況,這一段發生的問題等等,作一番詳細調查,準備向縣委彙報。王國忠本來想以東山塢當個點,多蹲些日子,起碼蹲到分配方案初步搞出來,收割麥子的事情開了鐮。現在他不得不走了。他先跟蕭長春和韓百仲談了一次心,答應過些天從鄉里派一個同志來協助東山塢工作。他囑咐他們,要有精神準備,在工作順利進展的時候,很可能又出現一些不利的事情,東山塢的根本問題並沒有來得及解決,只是暫時穩住了,壓下了;不論再發生什麼問題,事到臨頭都要冷靜,要善於站在高處看問題,不能簡單化,也不能急躁慌亂,要壓得住陣腳。

第二天起早,他們三個人一起,代表鄉黨委和黨支部找馬之悅作一次正式談話,對他警告、教育,要他集中心思反省自己的問題,準備麥收告一段落時在支部會上交代。王國忠又特別囑咐蕭長春和韓百仲,隨時注意馬之悅的動向……

隨後,黨團支委又在蕭長春家的小東屋裡集合了。他們對東山塢當前的形勢作了研究。總的估計是正氣上升,邪氣倒退,那麼,抓住時機,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積極因素,全力投入麥收準備工作,是當前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了。等麥子收下來,分配出去,再開展一次整社運動。因此,他們決定對馬連福和彎彎繞的問題只作一般揭發,不去公開追查,全都記在賬上,看他們以後的具體表現,再做處理。

經過幾天緊張的工作,東山塢的形勢真是按著他們估計的那樣發展了,處處又出現了一片歡騰的景象。

兩個隊都在做場。男人們從金泉河挑來水,一瓢瓢的潑在空場上,女人們用筐子裝來去年的陳麥魚子和花秸,均勻地、薄薄地撒在溼土上;小毛驢又拉著碌碡,一圈一圈地轉著,把每一塊地方都軋幾遍。過一會兒,麥魚花秸被掃走,場板像一面鏡子似的,又光又平。

馬翠清和焦克禮帶領著青年們正在修補道路。從村莊通向四面八方的條條小路,經過一冬一春人踩水衝,都顯得凹凸不平了。他們把滾到路面上的石頭子兒揀走,把坎子撤平,把窪地用土墊起來,窄的地方用鎬朝兩邊展寬。然後,又普遍墊了一層黃土。條條小路,在陽光下,閃耀著清新的金黃色。

大廟裡是最熱鬧的地方。

焦振茂、韓百安和幾個木匠正在院子裡修車輛。這些老式的四輞子車,過去是地主馬小辮的財產。土改以後,小門小戶用不上,初級社的牲口弱小用不上,除了逢年過節演戲的時候拆開搭搭戲臺用,平時就在大廟門口外邊的廣場上扔著。如今豐收了,沒有大車輛不行;牲口壯實了,完全可以套起來,它們又被利用了。該修軸的修軸,該換瓦的換瓦,該上油的上油,不齊全的地方全都補齊了。斧子鑿子在這兒乒乒乓乓地響。

豆片坊的韓百旺也很忙。在豆片坊對面搭了個臨時的小棚子,在裡邊安裝了兩盤石磨,準備新麥子下來以後,為社員們加工白麵。石匠們正在鑿磨,在那被磨光了的磨盤上,重新鑿開齒紋,鋼鑿子叮叮噹噹。

廟裡的院子特別嚴實,那個北大殿是農業社最好的倉庫。韓百仲指揮大夥兒收拾。他們把地下、牆上和樑柱上的塵土全部打掃乾淨,把牆角的老鼠洞堵嚴實,把鋪地的方磚補齊全,把窗戶用席子封住;同時還準備了防火的水缸和沙土。人們走裡走外忙。

馬連福這會兒很想躲開東山塢,躲開社裡這些亂糟糟的事兒。他找了蕭長春好幾趟,要求到工地上去,跟副隊長馬同峰換個班。

他跟蕭長春苦苦地哀求說:「讓我去吧,到那兒,我保證好好地幹一場。」

蕭長春說:「你在家裡好好地幹一場不是一樣嗎?你們隊的幹部太少了不行啊。」

馬連福說:「行,行,馬主任掛正的,馬同峰再一回來,文武全有了,比我在這兒還強哪。」

蕭長春想,馬連福的思想剛剛有點轉化,最好是能夠趁熱打鐵,幫他把這會兒的情緒穩定下來,所以就不大願意他走。就說:「你還是留在村子裡好一些。這一段,工作是複雜一點兒,這對你也是個鍛鍊。」

馬連福要躲的就是這個「複雜一點兒」,死乞白賴要走。最後說出這樣的話:「老蕭,你是信不住我,怕我到工地上再給你捅個漏子呀?」

蕭長春笑了說:「你把話說到哪兒去了!我要是信不住你,把你打發出去才好呀!」

馬連福說:「那你就該讓我去嘛!」

蕭長春見他執意要去,又翻過來想:工地是個集體生活,那邊勞動很熱火,場面很宏偉,又有韓春在那兒領導,馬連福去一個時候,也許有好處;另外,馬連福換回黨支委馬同峰,支部力量加強了,溝北邊也有了骨幹。就只好答應馬連福了,「行,我同意啦,等會兒我跟馬主任商量一下再決定。」

馬之悅這幾天工作也相當賣力氣。做場的時候,他跟著社員們膀對膀地挑水,一干就是半天。馬鳳蘭找他吃飯,常常是連著找幾趟,他才肯放下手裡的活兒。焦振茂他們修車缺鐵瓦,跑了兩個集沒弄到手,急得焦振茂團團轉。馬之悅給縣城鐵業生產合作社的熟人寫了封信,馬上就把鐵瓦拿到手了,把焦振茂高興得不得了。韓百旺接受了修理石磨的任務,可是找不到石匠,馬之悅就親自跑了一趟瓢兒峪,到那兒就把石匠給帶來了。焦振叢運救濟糧本來要到縣倉庫,馬之悅到鄉里跟李鄉長一週旋,改在柳鎮運,近了一半路。青年們修路人手不夠,馬翠清找隊長也撥不出人來,結果,馬之悅在溝北邊一走,出來了十幾個……這個那個,不管什麼事兒找到馬之悅的身上,他都不推辭,盡著可能來施展他的特殊本領。

善良、樸實的社員們很容易看見別人的好處,一點一滴都不會埋沒。好多社員都說馬之悅又積極起來了,又像土改以後那幾年的樣子了。焦振茂還特別跟蕭長春替馬之悅報功,說馬之悅這一伸手,跟蕭長春擰成了一股勁兒,東山塢農業社更有奔頭了!

馬之悅從此改邪歸正,要老老實實地工作了?笑話,哪有那種日子!他不是個傻子,他知道王國忠臨走那天跟蕭長春、韓百仲三人教訓他的那些話意味著什麼;也知道倒賣糧食這件事兒要是徹底揭開會有什麼效果;他也懂得共產黨那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可是,從寬處理以後的日子在他想來也不比坐大獄好受。他得掙扎,他希望在大鳴大放來到之前,在自己捱整之前,讓蕭長春犯個大錯誤,起碼可以把鬥爭的火力分散一下,可以讓鄉里考慮到這一點:東山塢的主要幹部都垮了,得儲存力量呀,得保護「過關」呀!馬之悅覺得自己這個出路有幾分把握。於是,他神不知鬼不覺地跟蕭長春擺下了另一個戰場!

那一天,馬之悅正在屋裡吃飯,琢磨怎麼對付眼前的處境,怎麼對付蕭長春,怎麼給自己打打局面,站的更穩一點兒,馬鳳蘭從外邊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了。

她著急地說:「不得了啦,蕭長春要把馬連福打發到工地上去啦!」

馬之悅一愣:「聽誰說的?」

馬鳳蘭說:「馬連福親口跟我說的,說是要換馬同峰迴來,立時要動身。」

馬之悅有點慌了。在他看來,馬連福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自己打天下的一員要將。因為馬連福是貧農,是復員軍人,是生產隊長,蕭長春也好,王國忠也好,對他都不會使絕斷的手段。馬連福是馬之悅手裡的槍,也是馬之悅的隱身草。老實說,一個馬連福,要比幾個彎彎繞頂事哩!馬連福暫時的覺醒,馬之悅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馬之悅早把馬連福的脈窩摸準了。況且,馬連福有好多病把子在馬之悅手裡邊抓著,馬之悅一動真的,叫他怎麼著,就得怎麼著。馬連福一走,倘若那個局勢變化的風暴一旦刮到東山塢,自己的力量就單薄了,手腕也不好耍了。還有一層原因也很使馬之悅害怕,那就是馬同峰,這個傢伙不言不語,心裡邊可有個小算盤,跟馬之悅一向是貌合神離,讓他回來,只會壞馬之悅的事兒。

馬之悅想到這兒,放下飯碗就下炕。他要先找馬連福把他留下,不用多少話,只要在孫桂英身上做點文章,就說馬連福不在家守著,孫桂英要招野漢子,馬連福這個醋缸,就是要了命,他也不肯去了;隨後再找蕭長春,只要把溝北邊工作的重要性一說,他就得動動心。

馬之悅剛走到離馬連福家門口還有一截兒,就見蕭長春正進門。他緊走幾步,停在門外,想聽聽蕭長春到底要跟馬連福說些什麼,好順著他們的口氣,說自己的話。

蕭長春沒進裡邊去,站在門口裡邊喊了一聲:「連福在家嗎?」他想在馬連福走之前,再從容地談談心,問問他家裡邊有什麼事兒要託靠別人代辦。

馬連福沒在家,孫桂英坐在窗前的樹陰里納鞋底子。她一手拿鞋底兒,一手拿錐子,小手指頭勾著針和細麻繩。她把錐子尖在她那烏黑的頭髮上蹭一下,又在底子上扎個眼兒,隨後便穿針抽繩。她那兩隻手很靈巧,動作麻利,一紮一穿,只聽得「噝噝」地拉繩子的聲音,一排一排的針腳就出現在鞋底上了。

她做著活兒,嘴裡還美滋滋地唱著小曲兒:

王二姐坐繡樓

一陣悲一陣愁

哥哥趕考南京去

六個春秋不回頭

…………

門口的喊聲把她驚動了,抬頭一看,是蕭長春來了。她站起來,一邊把麻繩纏在鞋底子上,一邊笑眉笑眼地打招呼:「蕭支書嘛,快屋裡坐吧。」

蕭長春一面朝裡走,一面四處找馬連福,問孫桂英:「連福哪,不在家呀?」

孫桂英把底子丟在凳子上,拉拉衣角,抹抹頭髮,又撣撣身上的線毛毛,迎過來說:「支書,你還沒吃飯吧,這兒吃吧。連福剛出去,一會就回來,你就等等吧。」

蕭長春轉身要走:「我過會兒再來。」

孫桂英連忙說:「唉,他不在家,你就不興坐坐呀,你是貴人腳步遲,一年價也照不到你幾面。我愛聽你說話兒,哪回開會,一聽是你召集的,我才去。別人講話,我一句也聽不懂,聽著聽著就打瞌睡;你說話,一聽就明明白白,越聽越想聽。聽你一回講話,我心裡要豁亮好幾天!」

蕭長春被她誇得怪不好意思,就說:「大嫂,你忙吧,等連福回來,你讓他找我去吧。」說罷,又要轉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