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吃飯,小石頭又跟爺爺撒嬌哪。
蕭老大一手端碗,一手用筷子攪著碗裡的粥,哄他:「小石頭,你瞧這粥,金黃黃的,又稠又粘,噴噴香,多好哇!好孩子,乖啦!」
小石頭搖晃著小腦袋,噘著小嘴巴:「哼哼,不嘛,不嘛,偏要吃餅子,偏要吃餅子!」
蕭老大說:「小孩家晚上都是喝粥,哪有吃餅子的?快吃吧,趕熱,我們小石頭可聽爺爺話了。」
小石頭還是搖頭晃腦,還加上跺腳:「不,不,就要吃餅子,你給我做!」
蕭老大煩了:「真是他媽的犟種,怎麼好話說著,你就偏不順道;你去問問,哪一個過日子人家,不幹活兒還上頓下頓,一天三頓吃乾的?」
小石頭小嘴一咧,哭了。
小石頭一哭,蕭老大自然又抓了瞎,越哄,這個孩子就越哭。
這會兒,蕭長春正好從地裡回來。
年輕的支部書記,這會兒興奮極了。他抓住了焦振叢揭發彎彎繞私販糧食這個機會,順利地挑開了東山塢富裕中農鬧糧的鬼把戲。這件事情不光對落後分子是一個重重的打擊,同時,教育了許多頭腦不清的社員,也教育了蕭長春自己。他結合前天晚上王國忠跟他談的話,給他看的檔案,進一步認識到農村兩條道路鬥爭的複雜性;不論對待什麼事情,都不能簡單地拿個現成的套子去套,更不能把它想得那麼輕易。他現在趕回家來聽取積極分子們的彙報。他要按著大夥彙報的情況,商量下一步的具體辦法,準備晚上的幹部會。
他進了院子,拉著小石頭的手問:「石頭,怎麼了,告訴爸爸。」
小石頭說:「我要吃餅子。」
蕭長春說:「吃餅子還不好辦,也值得哭鬧氣爺爺呀?乖乖地等著,我給你做。」
蕭老大在一旁說:「要做,我還不會,總得等著你呀!說話天黑了,吃點粥,對付一下算了。」
蕭長春說:「吃這個省那個。」
蕭老大說:「現成的粥不吃,剩下餿了壞了,再另做別的,不浪費糧食呀!節省一點兒,也就接上麥秋分麥子了。總得吃短了用缺了,讓人家把你這個支書也劃到缺糧戶裡邊,伸手跟上邊要,是好看怎麼著?」
老人這些話說得有情有理。
蕭長春看看孩子,又看看老人,不知道依著誰好了。他從地裡朝家走的時候,心裡邊就盤算過,一定要滿足馬老四的要求,不把老人家報成缺糧戶,也不分給他救濟糧;但是困難一定要解決,一定要讓老飼養員跟別人一樣吃上淨米淨糧,吃得飽飽地幹事情。後來,他忽然想起一個辦法,回家跟爸爸說說,把自己家的糧食分出一點給馬老四。不料想,一進門就遇到這種情形,就聽到爸爸這一套話,他還好意思開口嗎?
蕭老大這會兒也是挺痛快,他跟孩子從不會真生氣,這會兒就算有誰真氣了他,他也會很高興。村裡故意鬧事,故意跟兒子為難的那群人,拙戲法揭了蓋子,這群人的氣焰,像一下子澆了場暴雨似的,光剩下一堆灰了。他解氣,消恨,也為兒子以後的工作要順當了寬心。他對兒子說:「嗨,彎彎繞這個狗雜碎包子一露了餡,大傢伙全都痛快了;那些妖怪們,也都把王八脖子縮起來了。我早就覺著,邪不壓正,幹壞事的人壞不久,怎麼樣!你到街上看看,大夥的心氣全變了,誰也不喊沒吃的了。我早就說,這是瘟病,給彎彎繞傳染的,要不,怎麼一下子全有了糧食,天上掉下來呀?真是的。」
蕭長春說:「真正不夠吃的還是有幾戶。」
蕭老大說:「沒有過不去的。」
蕭長春說:「這要看怎麼個過法了。比起舊社會過的那種最苦的日子,這會兒是最甜的。也不奇怪,滿打滿算,咱們這個國家剛從舊社會那個病秧子上邊站起來才七年多一點兒。拿東山塢來說吧,這七年裡邊,頭三年是各幹各的,富的忽下子富起來了,窮的譁一下子窮下去了,等到組織農業社,讓大夥走一塊兒富起來的路子,又鬧了一場大災。能挺到這會兒真不易呀!」
蕭老大說:「經這一個好麥收,日子有奔頭了。」
蕭長春說:「這個麥收咱們得搞好著點兒,不讓一個人為吃的牽腸扯肚。」
蕭老大說:「我算計過了,咱們的吃食是滿夠了。你儘管放寬心吧。」
蕭長春說:「我想的不光是咱們一家,光咱們一家過去了不行。」
蕭老大從兒子口氣裡發覺實在還有難處,就問:「你指指名姓,誰家過不去?」
蕭長春說:「馬四爺就過不去呀!」
於是,他把在飼養場見到的情形,從頭到尾對爸爸說了一遍。
蕭老大同情地咂著嘴唇:「他那半個身子,不吃個飽飽的,好好的,可真不是鬧著玩的。這個人耿直了一輩子,多苦也能咬著牙忍耐。東山塢的人要都像他那樣,哪會有這麼多的坡子坎子,早就順順當當地把生產搞起來了。」
蕭長春聽爸爸這樣說,就下了個狠心,說道:「爸爸,我跟您商量一件事情。」
蕭老大望望兒子,說:「什麼事兒,你就說吧。」
蕭長春說:「從明天起,我一早一晚吃飯,把中午那一頓省下來。」
蕭老大說:「這叫什麼話!你是頂門的,白天黑夜忙,不吃飽肚子還行!」
蕭長春說:「我身體結實,少吃一些不要緊;省下那一頓,送給馬四爺吧。」
蕭老大低下頭,使勁兒吸著煙,不再說話。兒子這句話說出來,又使他傷心,又使他為難哪!
小石頭見爸爸還不動手,又大聲地喊叫:「給我做餅子吃呀!」
焦淑紅和馬翠清兩個人走進來了。
馬翠清朝小石頭羞著嘴巴說:「喲,喲,多丟人,多丟人,那麼大個子還哭哪!」
焦淑紅把小石頭拉到懷裡,哄他說:「石頭,不許磨人了,看你爸爸忙了半天,多累呀!來,我給你好東西吃。」說著,從衣兜裡掏出兩顆半青半黃的大杏子。
小石頭見了杏子,不鬧了。
蕭老大問:「這是誰家的杏子熟了?」
焦淑紅說:「我百安叔家的。除了我,誰也別想吃他的。」
蕭老大說:「杏子黃,麥子熟,看來好日子快要熬到了。」
兩個團員是來找党支書彙報工作的。她們沒有看到剛才在這個門口演的那出「戲」,也沒參加地裡查對,可是她們都是很興奮的。特別是焦淑紅,訪問一戶,跟人家談了些想法,她的喜悅心情就高漲一層,剛才聽別人轉告揭露彎彎繞偷賣私糧的鬼把戲以後,更加興奮了。
蕭長春要跟爸爸商量的事兒被打斷了,就沒再提,招呼焦淑紅和馬翠清到屋裡,蹲在凳子上,卷著煙,聽她們彙報。
馬翠清搶先說:「我從地裡回來,又抱著衣服到河邊上洗。保管員家的、馬子懷媳婦,還有孫桂英,七八個人都在那兒洗。我的物件是馬子懷媳婦和孫桂英,一個是不缺吃,一個是真缺吃。我先問馬子懷媳婦糧食吃到麥收到底夠不夠。她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吞吞吐吐,最後說差不多。我又問保管員家的,她把我罵了一頓。她說:‘誰講我缺糧誰爛舌頭!’孫桂英也說話了:‘衝著蕭支書,我再也不喊沒吃了。反正離收麥子還有三天兩晚上的事兒,怎麼不能對付。別看我不常開會,不信你問蕭支書去,我可不是落後分子。’最後光剩下馬大炮家的那個把門虎了,你們猜她說什麼?她說:‘我們跟彎彎繞是一樣的戶,一樣人家,一樣分的糧;他家要缺,我家也缺。’把大夥都說笑了。沒一個給她好聽的。讓我頂她一頓:‘人家彎彎繞一會兒要跳河,你也跟著?你到底是缺不缺?’連孫桂英都說她:‘不缺,就別湊熱鬧了。你看蕭支書為大夥多不容易,別為難他了。我都怪心疼他……’她還說……」
焦淑紅打斷她的話:「瞧你這個囉嗦,說正經的嘛!」
馬翠清白她一眼:「同志,別打岔好不好哇?這不是正經的,什麼是正經的?這說明別聽幾個人瞎鬧騰,搞起宣傳,愛起鬨的人都不好意思鬧了。」她又接著對蕭長春彙報,「大夥兒這個一言,那個一語,把把門虎說的沒咒唸了。正在這個時候,我媽來找我。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嗨,真缺糧的來了。晚上我這個代表,一定得評評你。’我媽擠著眼睛說……」
焦淑紅撲哧地笑了,打了馬翠清一巴掌說:「幹嗎加這麼多形容詞,擠不擠眼,跟你彙報有什麼關係?」
馬翠清吐吐舌頭,又解嘲地推了焦淑紅一把,繼續說:「我媽說話可真有勁兒。她說:‘去年我們沒有好好鬧生產,七股子、八杈子,光想往邪路走,把生產耽誤了。怪誰呀!這麼大的村子,大男大女一大群,使著牲口使著車,擺著大塊好平地,不說多支援國家糧食搞建設,還厚著臉皮喊缺糧、缺糧,伸手朝國家要,不嫌丟人呀!要是全中國多有幾個東山塢,還搞什麼建設!就算政府把蕭支書說的那個拖拉機給了我們,也得送進當鋪換棒子麵吃!我不缺,我不缺,我們娘仨,陳糧還吃不了哪。’你瞧,她說的多有勁兒,好幾個人都拍手叫好,馬大炮家的把門虎臉一紅一白的。我又問她:‘嫂子,你說心裡話,到底缺不缺,晚上開會好討論。’她想了想,開口了:‘要說對付,別人能對付,我還不能對付呀!’你瞧……」
焦淑紅問:「小姐,別瞧了,再瞧就黑天了。完了沒有?」
馬翠清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我瞭解的事兒可多啦,要講得給你講半天。別聳鼻子瞪眼,我簡單點兒說吧。從河邊上回來,我又串了兩家門。一家是南頭大有家,他說,只要土地分紅,他就缺糧,土地不分紅,他就不缺。你瞧,他是反對土地分紅的。另一家是鳳珍家,我一進門,鳳珍這個猴丫頭就一把把我拉到她們盛糧食的屋裡去了,說是她家的糧食吃到大秋也沒事兒,還說我到她家提這種事是瞧不起她家了。鳳珍的物件給她寫信來了,讓她好好參加農業社勞動,爭取入團,還給她捎來一對洋枕頭,繡的是大牡丹花……」
蕭長春也忍不住笑了:「說著說著又走板了。洋枕頭、牡丹花也是你彙報的材料?」
馬翠清說:「當然是材料了。我要了解青年的思想情況,這裡邊就有情況。先頭鳳珍那個物件瞧不起農村,還要跟鳳珍退婚,這會兒……」
焦淑紅笑著說:「您的材料往後再說行不行啊?」
馬翠清抿嘴一樂:「先說到這裡吧。」
焦淑紅接著彙報。她談得簡短、清楚、有條理,只是缺少馬翠清彙報的那種生動味兒。她訪問了五戶,其中有一戶可能是真缺糧,說什麼也不要國家救濟,要暫時跟鄰居調劑。另外三戶不缺糧,其中兩戶這兩天心裡都不大安定,怕章程變更,對彎彎繞這些人很不滿意;剩下那一戶不缺糧,卻跟著幫幫鬧糧,這就是韓百安。
一提到韓百安,馬翠清把脖子一扭,哼了一聲。
焦淑紅說:「我跟他宣傳政策,勸他不要跟彎彎繞這些人蹚渾水。他沒說什麼。一個勁兒問我勸沒勸翠清……」
馬翠清想起昨天干媽焦二菊給她辦的那件丟人事兒,不高興地打斷焦淑紅的話:「嗨,你們幹嗎總是往裡揪扯我呀!安心是怎麼著?」
焦淑紅故意逗她說:「百安叔揪扯你嘛,你又沒死,我能把你抹了哇!」
馬翠清說:「我看你就沒安著好心眼兒!」
焦淑紅說:「這丫頭多會胡說八道呀!你別沒處撒氣去往我身上撒行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