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翠清咬牙切齒地說:「誰再把我跟他們揪在一塊兒,小心我擰他!」
蕭長春說:「算了,算了,是彙報,還是鬥嘴玩呀!」
焦淑紅繼續彙報:「後來,我又問百安叔,您到底是真缺糧還是假缺糧。我這一問,他回答得非常怪。他說:只要像你昨天說的那樣,真不到他家翻,他就不缺糧……」
馬翠清撲哧一聲笑了:「這不露餡了!」
焦淑紅說:「你們家的人早就露餡了!」
馬翠清偷偷地在焦淑紅的胳膊上擰了一下子。
焦淑紅說:「百安叔膽子小,又愛聽別人的,人家一句話,就把他嚇得不知道怎麼好。其實呢,他的心眼並不壞,讓他挑頭鬧點壞事兒,這輩子也甭想。我跟我爸爸說了,讓我爸爸好好勸勸他。我爸爸……」
門外忽然有人插言了:「你爸爸怎麼了?」一撩門簾子,進來的正是大個子焦振茂。
馬翠清要趁機會挑撥離間,好報報仇,就說:「淑紅姐罵您哪,罵您是個頑固不化的老榆木疙瘩老落後!」
擱在往日,當著村幹部的面有人說這個,不管真假,不管實在的還是開玩笑,焦振茂全不愛聽,今天卻大不相同。他點點頭說:「這一回她倒是罵對了。一點不假,就是落後嘛!翠清你看著,大伯從此以後再不落後了,加足油,趕上去;一步一個印兒,全按著政策條文辦事兒。」
這會兒人們才留神到,焦振茂滿臉通紅,說明他心裡邊很激動。從地裡回來,他在家裡兜個圈子,又在大廟裡兜了個圈子。他有一塊心病,經過這麼一天,他看清是病了,不抖落掉它,就不能安定,他就沒臉生活下去了!
他坐在炕上,抽著煙,兩眼盯著地皮。
焦淑紅說:「爸爸,我們商量工作,您有事嗎?」
焦振茂說:「有事兒。」
焦淑紅說:「有事您就說吧。」
他點著頭,愣一下,又忽然問蕭長春:「支書,彎彎繞他們搗鬼的事兒,全都確確實實的了,怎麼處置他們哪?」
蕭長春說:「事實全都擺在那兒了,怎麼處理,晚上開會研究。您的意見呢?」
焦振茂說:「依我看哪,得狠著點兒,這一下子就讓他們疼疼,往後,過多少日子,一摸也是疼的;輕了,這些人屬耗子的,放下爪就忘。就是他們哪,把咱們乾乾淨淨的東山塢搞得烏煙瘴氣!」稍停一下又問,「長春,老四那事兒怎麼辦呢?他的心到這兒,就給咱們東山塢頂門面、增光了,實際事兒,還得實際解決呀!」
蕭長春說:「我也是這樣想的。我答應他不把他報成缺糧戶,不從國家撥來的救濟糧補助他,可是也得讓他跟咱們一樣,每頓好的還辦不到,總得吃飽。」
焦振茂抽著煙,看看蕭長春,又看看閨女和馬翠清,他的臉色更紅了,脖子上的青筋不住地跳動。
馬翠清悄悄地碰了焦淑紅一下,意思是告訴焦淑紅,她爸爸好像有什麼難辦的事兒。焦淑紅望著爸爸的臉,心裡邊猜想著,沒動聲色。
焦振茂磕打了菸灰,說:「支書,今天這日子不平常,彎彎繞和馬老四這兩個人的事兒,算是把我教育到家了。我懂得了一條,什麼叫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咱沒這個,咱可以脫胎換骨。我琢磨著,使把勁兒,學成馬老四那個樣子也不難。支書,實話對你說了吧,我也有個見不得人的尾巴……」
馬翠清叫了一聲:「喲,大伯還有尾巴哪?嘻嘻,尾巴在哪兒呀?」
焦淑紅使勁推馬翠清一把,不讓她開玩笑。
焦振茂也沒理會她們,還是對蕭長春說:「我要割了這條尾巴,不讓它拖著我,累著我了。這個——」說著,他舉起手,伸出四個手指頭,在蕭長春的面前晃著。他的手指在微微地抖動,「四個多半口袋,一半穀子,一半麥子……」
蕭長春已經明白了幾分。
焦淑紅心裡打個轉,一猜意思,不由得大吃一驚,跳下炕,著急地說:「爸爸,您也賣了。啊?」
焦振茂沒理閨女,繼續說:「支書,這糧食留了幾年,我沒想過賣,更不幹投機的事兒,凡是違犯政策條文的事咱不幹。我是想著留個後手。丟人哪!哥們吃糠咽菜,我留著糧食喂蟲子!支書,這回我可懂啦,光是按政策條文做人還不行,還得按你們黨員,你們老貧農那樣子做人。得,我就是光衝你,光衝馬老四這個老哥哥,我也要一咬牙割掉這個尾巴,我要跟你們一塊兒同甘共苦。我有個要求,你得答應我:我把糧食全獻出來,救濟真正缺糧的人,少要國家的!」
三個人都驚住了。馬翠清在炕上一站,拍巴掌叫好。
焦淑紅和蕭長春一人抱住焦振茂的一隻胳膊,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坐在屋外窗前的蕭老大,裡邊人說的話全部都聽到了。他想進屋裡去,跟這四個人一起談談心,到了門口,他又停住了。
太陽落山了,村莊又開始熱鬧起來,下地幹活回來的人們從門口經過,一群一夥,議論著剛才發生的事兒,咒罵、讚歎夾雜著開懷的笑聲。
韓道滿站在門口,朝裡邊探頭不進來。
蕭老大招呼他:「道滿,屋去吧。」
韓道滿仍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不啦。」
蕭老大迎過來說:「你不是找長春彙報嗎?」
韓道滿嘆口氣:「我匯什麼呀,我爸爸那麼個樣子,我哪有臉說別人呀!我想找淑紅,跟她說一聲得了。」
蕭老大說:「等我叫她出來。」
韓道滿又把他攔住了:「正彙報,就不用了,等一會兒我再到家裡找她。」說完,就慢吞吞地走了。
蕭老大望著年輕人的後背,站了好久。
焦振茂滿面紅光地從屋裡出來,回頭對送他出來的蕭長春說:「你們忙你們的,我去把糧食弄出來。明天好曬曬——唉,還在井裡頭藏著哪!」
蕭長春兩隻眼裡飽含著深情地望著焦振茂走出去。
焦淑紅手扶著門框愣了一下,追出來了:「爸爸!」
焦振茂停在柵欄門口,轉過頭來:「還有什麼事兒?」
焦淑紅說:「糧食在哪兒?我幫您搗動去。」
焦振茂說:「行啊。爸爸對得起你了吧?」
焦淑紅說:「您真是好爸爸。」往爸爸身上一靠,一個熱浪頭打上來,眼淚刷下子流出來了。她不僅感激爸爸,為爸爸感到光榮,她也想到一個作後輩的青年人,應當更加油,更進步。
媽媽在後門口看見了這父女倆,先是一呆,隨後樂了。
…………
蕭家院內這會兒照舊忙著。
焦振茂走後,韓百仲、焦克禮、韓小樂幾個人也陸續地來找支書彙報。他們同樣帶來了喜悅的訊息:許多在糧食這件事情上有顧慮的人,經他們一宣傳,都穩定了;後來彎彎繞偷運糧食的事一揭,眼睛更亮了。那些假缺糧的,想渾水摸魚的人也老實了。韓百仲還提到他的老愛人焦二菊說服焦慶媳婦和韓百安的事。沒容他介紹完,全屋子鬨堂大笑。
蕭長春先收住笑說:「舅媽真有意思。她的方法不妙,她這股子積極性,這份心意,還是好的。您可別打擊人家呀!」
韓百仲說:「沒有,沒有。我跟她說,往後當個積極分子光靠勇敢,光靠不怕吃虧,不行啦!得學本領。」
蕭長春點點頭,心裡想,麥收工作順利完成的道路已經開啟了;這幾天工作裡邊,有經驗,有教訓,就差好好總結一下了。他又把剛才焦振茂獻糧的事兒跟韓百仲說了一遍,心裡一動,高興地說:「嗨,群眾又給我們提出一個好辦法呀,發揚階級友愛、互助互濟!」
馬翠清說:「對,對,這就可以少要國家的救濟糧了。」
韓百仲說:「一個粒都不要也行!」
蕭長春沉思地說:「我又悟出一條道理,這個辦法,倒不只限在這件事上邊,往後幹什麼事情,咱們都要發揚階級友愛的精神!」
大夥正熱熱鬧鬧地說笑,蕭老大進來了。他手裡提著一條鼓囊囊的小布袋,招呼坐在蕭長春懷裡的小石頭:「走,讓你爸爸他們說事兒吧。」
小石頭咬著最後一個捨不得吃的酸杏子,酸的他一個勁兒咧嘴,見爺爺叫,就問:「上哪兒去呀?」
蕭老大說:「上飼養場看小牛去呀。」
小石頭從蕭長春懷裡跳起來,溜到地上,一邊往外跑,一邊喊:「嗨,嗨,看小牛去了!」
蕭長春很激動地跟到前門口,眼望著爸爸的身影消失在桃紅色的霞光裡。
舊社會的一種高利貸方式,以實物為抵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