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桂英著急地說:「別走哇,我還有話跟你說哪。」
蕭長春只好停住。
孫桂英在東山塢這許多幹部裡邊,特別器重蕭長春。這種心理,並不完全出於一種不正派的念頭。對於蕭長春,她不敢打什麼主意。說來也怪,一個不正經的女人,反而特別崇敬正經的男人,孫桂英喜歡蕭長春,也正是因為蕭長春為人正派。孫桂英如果是個男子,她一定要跟蕭長春交朋友,花插著就坐在一個桌子上喝喝茶,談談心事。可惜她是女的,又是個很特別的女的。她覺著,對蕭長春只能離得遠遠的,可是又不甘心。這會兒,孫桂英不知道用什麼辦法能把蕭長春多留一會兒,多說幾句話,怕蕭長春多心,就趕忙說正經事了。
她說:「蕭支書,前幾天連福跟你鬧彆扭了?」
蕭長春說:「全過去啦,我……」
「聽人家講,他說了你一些不好聽的話?」
「我沒記在心上,只要他慢慢地醒過夢來,認識自己辦的事兒不對了,全算完了。」
「是嘛,哪找蕭支書你這樣寬肚量的人去呀,擱在別人身上,早打成一鍋粥了。那一天,他醉醺醺地回來,我還不知道底兒,過後才聽說。讓我把他數叨一頓。我說他:你在哪兒喝的貓尿哇,別人給你灌點酸米湯,你就狗咬呂洞賓不認識真人了!人家蕭支書是多好的人哪,去年不是人家,東山塢天塌了地陷了,哪還有這個日子呀!你說人家的壞話,舌頭真伸的開,卷的上呀!你也不拍著胸口問一問自己呀!讓我把他說的呀,連頭都抬不起來。」
孫桂英這些話全是真的。那一天,她真的出於本心,這樣罵過馬連福。
蕭長春對這個女人也有自己的看法。他既看到孫桂英不好的一面,也看到她還有好的一面。不知怎麼,對於出身貧困、受過舊社會欺負的人,不管這會兒進步還是落後,他都有一種本能的同情和愛護的心理。他覺著,馬連福的落後,跟孫桂英有關係,如果孫桂英進步了,對馬連福的進步會有好的作用。他也想到,過去自己一頭扎進生產,忙忙亂亂地解決碰到鼻子尖上的問題,卻沒有花心思做人的工作。工作到家了,孫桂英照樣可以轉變。他想到這兒,想抓機會開導開導孫桂英,就說:「大嫂是個明白人,應當多幫助連福。連福是個貧僱農,小時候受的罪,你大概全聽說了。共產黨才是他的救命恩人,社會主義才是他應當走的路;往後他得把腳跟站穩,不能再往岔道上鑽……」
孫桂英說:「你說的真對。過後,我看他也像是認錯了。蕭支書,你可千萬別結記他,他是個有嘴沒心的人。不看他,你還得看我的面子哪!」
蕭長春說:「總是有嘴沒心不行哪!長嘴為誰說話,沒心怎麼認清是非曲直呢?我覺著,連福最糟糕的是愛跟幾個落後的富裕中農搭幫扯夥,讓人家拿他當槍使。人家跟他有實話嗎?剛才還跟他哭叫要餓死,背過臉去就投機賣小米子。大嫂你也是個受過壓迫的人,你回過頭去想一想,把你見過的人都想一想,那種人會安好心眼兒?」
孫桂英點著頭,拍著腿,說:「對,對,一點兒不錯,那種人可黑心啦!唉,我也是一盆子糨子,拙嘴笨腮。先那會兒,你批評我不該拉他的後腿,其實,我也是怕他到外邊得罪人去。得工夫,你得多開說開說他,也得多給我開開腦筋,我從你這兒販來,到他那兒賣,也幫你說說他。你別看我平常不大開會去,都是家務事兒纏的,我可是個好強的人,什麼事我都想得開,窗戶紙兒,一戳就透。」
蕭長春說:「等以後我讓淑紅、翠清她們多找找你,你也把家裡的事情安排安排,多開開會,多跟大夥乾乾活,慢慢也就習慣了。」
孫桂英說:「對了,蕭支書你這一說,我算開了竅。不是我又跟你訴委屈。她們都瞧不起我,說我是大花瓶,是懶婆,是落後分子。哼,說話不怕風扇舌頭。我要像她們那樣,無牽無掛,我也當積極分子,整天跟蕭支書你一塊兒開會、辦公!來我家看看這一堆吧,又是豬,又是雞,又是大人,又是孩子;一天扒開兩隻眼忙到晚,忙得我連梳頭洗臉的空都沒有。不信你到森林打聽打聽去,做閨女那會兒,我是這麼個邋遢人嗎?」
他們談了許多,倒像談得挺合攏。
最後蕭長春提到馬連福要到工地上去的事兒,問孫桂英,連福走了,她們家有什麼困難沒有?
孫桂英說:「能不去嗎?」
蕭長春說:「開頭我不願意他去,連福自己願意去,我想,去些日子也有好處。」
孫桂英說:「不瞞支書你說,早起為這個我們倆又頂了幾句嘴。這回可不是我拖後腿,工地家裡不是一樣搞工作嗎,為什麼偏偏要到工地上去呢?」
蕭長春說:「這事還沒最後肯定,我也還沒跟馬主任說,連福回來,你們再商量商量,去不去都可以。」
孫桂英說:「要那樣,就不去吧!」
蕭長春告辭出來。
孫桂英心滿意足地送他到大門外邊,一再讓他有空常來坐坐。談了一陣子話兒,她覺得,這位黨支部書記一點沒有小瞧她的意思,倒像很知心,很有好感。她感到得意,感到自己過去總覺著比別人矮一頭的思想是沒邊沒影的事兒。
馬之悅在門口外邊站了個腿發麻,直到蕭長春說出最後告辭的話,他才悄悄地離開了。他沒有聽到自己想要聽的話,可是從兩個人和氣的談笑中,得到一點重要的啟發。他一邊走,一邊想,越想越妙,就像一個掘財寶的財迷鬼,掘著掘著,發現了一片破瓦罐片那樣。他覺著,離開元寶的地方已經不遠了,只要不歇氣地掘下去,就一定能掘到手。
他高高興興地跑回家。
馬鳳蘭氣色十分難看地坐在屋裡等他。
馬之悅離開家的時候,馬鳳蘭也走了。這會兒她剛從她大伯馬小辮那兒回來。在大伯家裡,她又碰上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看見馬之悅那副得意樣子,倒很奇怪,就說:「大伯又生氣哪。」
馬之悅笑模笑樣地問:「怎麼啦?」
馬鳳蘭說:「韓百仲這傢伙又把大伯找去訓了一頓。」
馬之悅不以為然:「這是規矩,過節過秋,總得來這麼一回。」
馬鳳蘭說:「這回可挺厲害,還帶去一對哼哈二將:焦克禮和焦淑紅。說什麼烏雲遮不住太陽,說什麼大鳴大放是股子歪風,刮不長,說地主、富農要老老實實,要是聞風就是雨,要是做夢想還陽,先得挨收拾!」
馬之悅想了想說:「看樣子,這是王國忠佈置的,這回王國忠沒等把戲唱完就讓縣委叫跑了,會不會是那個日子要到了?好,好,不管怎麼樣,再下這一個子兒試試吧!」
馬鳳蘭沒聽明白:「下什麼子兒呀!」
馬之悅嘴對著馬鳳蘭的耳朵,這般如此地說了一遍。
馬鳳蘭眨巴著眼問:「這能頂用嗎?」
「行,這叫殺人不用刀,殺了不見血!」
「我怕管不了大用。」
「管得了。這叫精神戰。我先在精神上給他一下子,先讓他失魂落魄,抬不起頭來,直不起腰來,隨後再給他個悶棍,那就省勁多了。還有個好處,一箭雙鵰,整治了他,還能拉住馬連福。」
馬鳳蘭想想,又說:「你得空也得整整焦淑紅這個騷丫頭。這個騷丫頭像個尖兒,看樣子要冒出來了。」
馬之悅想起前些天在豆片坊聽韓百旺說的那段事兒,摸著後脖梗子,琢磨一陣子,興奮地說:「那丫頭正跟蕭長春眉來眼去地吊膀子哪!正好,設法把她剷出去,也是一箭雙鵰,除了這個女禍害,也撂了蕭長春。不撂倒蕭長春,那個日子來了,咱們在東山塢也抬不了頭;撂倒了他,就算論罪,我們倆也得來個二一添作五。」
馬鳳蘭說:「這件事可就靠你了。」
馬之悅說:「那件事可就靠你了。」
兩口子對著臉兒一笑。
老式車輪沒膠胎,釘著一圈很厚的鐵板,稱車瓦,或鐵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