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馬鳳蘭惋惜地說:「蕭支書這輩子也甭想穿這麼一雙襪底兒了。」

孫桂英說:「人家不會娶個巧媳婦呀!」

馬鳳蘭兩手一攤:「到哪兒娶去?要娶得上,早娶了,還守到今天!」

孫桂英說:「人家蕭支書眼睛高,一見那人就眼高。我看人家才像個男子漢大丈夫。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穩穩重重;說話不高不低,不多不少,說一句是一句。帶著婦女下地幹活兒,那麼多的小女少婦,又是說又是笑,人家蕭支書總是正正經經,連眼皮都不挑。哪像我表姨夫,賤不唆唆,哪有女的往哪兒湊,渾身沒四兩,沒話找話說;那天門口過一個騎驢的小媳婦,他用眼睛死盯著人家……嘻嘻,真笑死人了。」

馬鳳蘭趕緊給自己的男人打掩護:「他是有嘴沒心,好鬧著玩;別看蕭支書蔫呼呼不說話,裝正經;見了女人不說話的人,心裡勁更厲害。」

孫桂英說:「反正人家蕭支書眼睛高。」

馬鳳蘭說:「你這話說得才是沒邊兒沒沿兒。他眼睛高什麼?我看他一丁點都不高。死那個媳婦,簡直是個醜八怪,小個子,黃毛,爛眼猴似的,別人全說不般配,蕭支書卻拿她當寶貝;甜哥哥蜜姐姐地哄著,不笑不說話;到外邊開會去,多晚散會,也得趕回來,連洗腳水都給媳婦潑出去。」

孫桂英用鞋底掩著嘴,嘻嘻地笑著說:「你真會糟改人!」

馬鳳蘭晃著頭說:「嘿,不信,你去打聽打聽呀!」

孫桂英說:「不用打聽,人家也不會跟你說的那個樣。我也聽大腳二菊講過,他們小兩口挺和美。那個人也沒福氣,才過幾天親熱的日子,她就死了,多可惜。」

馬鳳蘭接著說:「死了就續不上了。到今天,他見了你表姨夫還埋怨哪!他說,你把孫桂英給馬連福拉上,那會兒怎麼不給我介紹介紹?」

孫桂英說:「我不信你胡曰曰,人家會說這個!」嘴上這麼說,心裡可是熱乎乎的。嘆口氣,「唉,全怪我表姨夫沒有好下水,亂點鴛鴦,錯配姻緣,我恨他一輩子!」

馬鳳蘭說:「也不能全怪他,當時你也沒說清楚。」

孫桂英沒吭聲,眯著眼,任憑馬鳳蘭在臉上絞來絞去。她的腦海裡,又浮起一件被忘卻的往事。

那天下暴雨,孫桂英到嬸子家串門給隔住了。剛剛離了婚,在家裡坐不住呀!她跟嫂子在裡屋說話兒,嬸子在外屋擇韭菜。雨越下越大,從外邊闖進一個避雨的人。這個人二十七八歲,揹著一麻袋肥田粉。嬸子一個勁讓他到裡屋坐,他不進去。他們就在當屋說話兒。

嬸子問:「哪莊的?」

那個人回答:「東山塢的。」

嬸子問:「怎麼沒見過?我跟那村馬家有親戚。」

那個人說:「我是從軍隊上轉業回來的。」

嬸子問:「家都啥人?」

那個人回答:「有個老父親……」

嬸子問:「還沒有成家哪?」

那人打岔說:「這雨要住了。」

孫桂英扒著竹簾子縫朝外一看,這一看不要緊,一下子就把她給迷住了:多漂亮的一個小夥子,越看越愛看。她站在竹簾子裡邊,只能往外看,外邊人看不到裡邊;一直看到雨住,那個人揹著肥田粉告辭。她的腿都站麻了。回到家,她就硬讓她媽到東山塢查訪這個人。

那會兒,馬之悅正為馬連福的親事發愁,這回送上門來了,還能放過去!他明知查訪的人不是馬連福,就硬往馬連福身上安。他親自跑到森林攛掇這件事兒。

孫桂英問他:「他家幾口人?」

馬之悅回答:「就一個老父親。」

孫桂英又問:「二十七八歲吧?」

馬之悅說:「一點不錯。」

孫桂英眉開眼笑:「當過解放軍?」

馬之悅說:「轉業回來的。」

孫桂英拍著手說:「就是他。」

馬之悅又把馬連福誇個溜油光。

孫桂英說:「我願意,訂個日子,讓我們當著面談談吧。」

馬之悅說:「都看過了,人家那邊也願意,談不談,你還信不住表姨夫?」

第二天送來彩禮,第三天套著大車來娶親。拜了天地,進到洞房裡一看,丈夫是個麻子臉,孫桂英可傻眼了。她一句話沒講,跑到西屋裡,一把拉住正喝酒的馬之悅跳著腳說:「我不幹,不是這個,你騙了我!」

馬之悅說:「咳,哪個不一樣!這小夥子除了有幾顆麻子,處處全好,保證讓你隨心!」

旁邊的親友都幫忙解勸,馬連福也過來說好話。孫桂英架不住這麼多人說,心想:反正已經來了,先對付對付,不行再散,反正我有理由。

沒想到,兩個人到一塊兒過三天,一會兒都離不開了,見上一面的那個人,早被她忘得無影無蹤。一年後生了個孩子,別的心思就更沒有了。以後一塊兒過日子,遇到一些不順心的事,她覺著嫁了個麻子臉有些委屈,吵幾句,哭一場;兩口子打架是假的,沒有隔夜之仇。他們的日子就這樣過下來了。

孫桂英想到這些,沒留神,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抓著針錐了,一使勁兒,紮了手。她皺著彎眉,把手指頭放在嘴裡嘬。

馬鳳蘭在孫桂英的臉上絞完最後一下子,又問:「聽說連福要上山了?」

孫桂英悻悻地說:「他哪有個準稿子,說明天就走。」

馬鳳蘭說:「他走了,剩下你一個人,有啥事你找我幫忙,可別招惹蕭長春來串門了。鬧出什麼事來,連福知道了,還不打出腦漿子來!」

孫桂英剛要罵,忽聽外邊有腳步聲,從窗戶朝外一看,馬連福回來了,趕緊住了口。

馬連福揹著糧食口袋走進屋。

馬鳳蘭收了線,下了炕,拍拍衣裳襟兒,笑著說:「你們講貼己話吧,我走了。」就出了屋。

馬連福也沒跟她打招呼,放下口袋,朝媳婦看一眼,媳婦的臉上眉齊鬢整,喜氣洋洋。他心裡納悶兒,怎麼一轉眼的工夫就變樣啦?

孫桂英瞥了丈夫一眼,趕忙下炕舀粥,放桌子端碗,還往鹹菜盤子裡大大地加了幾滴香油;又跑到東院裡抱回她的小寶寶,就跨在炕沿上喂孩子粥。

馬連福上炕吃飯,想說話,又怕捅了蜂窩;不說吧,那件事還沒個了結。

孫桂英開口了,不光是臉蛋變了,心氣也變了。她問:「見了蕭支書嗎?」

馬連福說:「見了,正領著會計幾個人算賬。」

孫桂英說:「往後不准你再跟彎彎繞、馬齋這些人扯幫幫拉套套了;沾‘富’字的人沒好心,有好心也不會給你使。他們光拿你當槍用,用完一扔;他們吃炒豆,你炸鍋。」

馬連福喝著粥,說:「對啦,全是一群白眼狼!」

孫桂英又說:「人家蕭支書對你多好。你罵了人家,人家在人前背後都不說你一句壞話,還說要幫助你,讓你將來當個好乾部。交人交心,澆樹澆根,人不能不講良心,也不能不識抬舉。你要是再跟蕭支書做對頭,不要說蕭支書不會再饒你了,連我也得跟你扯清楚。」

馬連福說:「對嘛,你瞧,我這會兒不是積極了,讓我上工地,我就去;就是,你……」

孫桂英說:「我怎麼著?我管你啦?你去你的!」

馬連福還當孫桂英說氣話,就試試探探:「怎麼,你不生氣啦?」

孫桂英一翻白眼:「生氣,我吃飽了撐的?往後我也要進步了。我把家裡的事兒安排安排,也要下地掙工分。東山塢那幫子娘們,誰也比不上我;我不幹是不幹,幹就幹個新鮮的,讓她們吃驚瞪眼,不信你就瞧著!」

馬連福一陣高興,撂下碗筷,噌地跳下炕,摟住了孫桂英的膀子:「真的,你願意我去了?」

孫桂英眼一擠說:「當然。去了就安安定定,別火燎屁股似的,一趟一趟地往家跑。」

馬連福連聲說:「行,行!糧食也有了,麥子也要分了,我也放心了。」

孫桂英說:「糧食吃不了,剛才我表姨又送來一斗小米子……」

馬連福一愣:「唉,你怎麼又要他家的東西呀?快送回去吧。給,這還有三十塊錢,一塊還給馬主任。」

孫桂英見錢眼開,一把奪過來,塞進兜裡:「官還不打送禮的哪!吃他花他,買不了身子買不了心,想怎麼怎麼,他能咬你半截兒去呀!」

馬連福還要堅持把錢和糧食送回去,又怕惹了孫桂英又惹了馬之悅。他心想,就這一回,下不為例,得啦,馬連福再不幹這種事兒了!

…………

馬鳳蘭扭著肥胖的身體,高高興興地回到家。

馬之悅正在屋炕上等她,迎頭就問:「怎麼樣,開縫不開縫呀?」

馬鳳蘭撇咧著嘴說:「我這點本事還沒有哇?慢說是她孫桂英,就是觀世音下世來,我也能說得她思凡想漢子!」

馬之悅一拍大腿說:「好,得空我去對付焦振茂!」

即修面,用線絞去臉上的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