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老大站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挺著胸,晃著手,臉上漲得通紅,嘴角冒著白沫,正在為兒子鳴放著不平。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哪一天摸到足覺睡過?家裡人攥著兩把空拳頭,孩子哭著鬧著要塊糖吃,我都捨不得,他把錢借給社員花;家裡的傢什,我使一下,看一下,怕壞了,社裡用,他拿著就走,哪一件回來過?活照樣幹,苦照樣吃,連個做飯的都混不上,回來還得自己煙熏火燎地做——他哪點對不起你們哪!你憑什麼罵他?問問我們長春,他長這麼大了,我罵過他幾回?小時候,我罵他一回,他三年沒上家。苦著、忍著,不就是為這個社,為大夥兒吃上飽飯嗎?鬧了一歸遭,勞而無功,好沒落一聲,掙來一頓冤枉罵!不行,他忍了,我不能忍,這口氣卡在嗓子眼下不去呀!我得找他臭麻子去,咱們到大街上,人多的地方,衝著老天爺講良心話,讓大夥端端公盆,說說公理!」
淑紅媽、豆片坊的韓百旺,男男女女一大群,全都圍在蕭家的院子裡來了。剛從會場上來的大腳焦二菊,準備到大廟裡做木工活的焦振茂也都聞聲湊過來。他們對這個怒氣難忍的老頭子,除了好言解勸,就是同情地嘆息了。
焦振茂勸慰他說:「大熱的天頭,不要傷肝動火的,快消消氣,屋裡歇歇吧。政府的政策條文,沒有一個地方准許罵人的,誰是誰非,不用吵鬧,眾人也都清楚。」
蕭老大說:「我也是這樣說,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講什麼政策條文呀!他是昧著良心給長春難看哪,往他臉上抹屎呀!是放暗箭,給長春使絆兒呀!人家罵了他,辱了他,他連個屁都不放,全兜起來啦!」
焦振茂感嘆地說:「唉,咱們農村裡的怪事就是多。人家上邊明明白白地把政策條文全規定好了,有的人就是跟它扭著,總想離弦走板兒,總想按著自己的心思行事。胳膊還扭過大腿了?離弦走板的道兒誰也行不通。我看哪,長春自有長春的謀略,我們不用多操心。」
蕭老大說:「他有什麼謀略,光會伸著腦袋讓人家彈。他不嫌丟人,我這個當老家的還嫌沒臉哪!不把是非洗清楚,不把好壞擺明了,我這兒子往後還在人前走不走?這個幹部還當不當?還怎麼撥動別人?」
焦振茂說:「這你就多慮了。村裡人誰也不會小瞧支書。別說村子裡知底的人多,就是鄉里、縣裡也得說支書好。」
蕭老大說:「要不我就覺著這口氣順不下去啦!共產黨的事兒,不管對誰,不分上下大小,都是講平等性的,不要說做了好事的人受不了委屈,就是做了錯事的,也講究耐著性的幫你改過來,哪有罵人的?不是我自己的兒子,我給他臉上搽脂抹粉,你們大夥都親眼見了:鄉里的王書記來了,跟我兒子像親兄弟一般,縣長見了我兒子,手拉手,連眉毛都是笑的,哪裡就輪著他個臭麻子罵啦!」
焦二菊說:「這話一點兒不假。去年縣委書記幫咱們整社,住在我家東屋裡,跟長春親親熱熱的,不笑不說話兒,就像帶小學生似的,教長春怎麼幹這個,怎麼幹那個,告訴完了,還問長春想通順沒有,辦到辦不到;他愛人給他送來幾個鹹鴨蛋,自己捨不得吃,還給長春留了兩個。開會的時候,都是讓長春先講,講不周全的地方他再補兩句,可敬著長春哩!誰像這個吃槍藥的臭麻子,狗咬呂洞賓不認識真人!」
焦振茂說:「要我看哪,長春這樣做,沒低啥,反倒高了。他是個有肚量的人,君子不能跟小人一般見識。誰好誰壞,光是一個人說,一個人罵不管事。要能由著別人的性子,任意把別人抬高貶低,那還有天日!你把東山塢的大小孩子芽都喊出來,問遍了,看看是說長春好的人多,還是說長春不好的人多!是好還是壞,這不明明白白嘛!」
淑紅媽也幫著老伴給蕭老大消氣:「是嘛,我們對門住了這麼多年,誰的底子啥樣還不知道。蕭支書從打一小就仁義,跟我們淑紅哥一般大,一天到晚一塊兒玩,從來沒有打過架,處處都是讓著別人。人家當過解放軍,立過大功勞,你們誰見他跟別人擺過架子誇過功?這幾年在村裡辦事兒,話讓你過得去,事兒讓你過得去,光是往外搭東西,柴火節兒都不用想讓他帶回家一根來!是凡有眼睛的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大姑夫您就不用生氣了,好人總歸是好人,罵也罵不倒!」
志泉媳婦說:「去年秋天那場絕根的大災難,要不是人家表弟出來領頭,東山塢早就現眼了。」
焦二菊說:「別看志泉家不愛說話兒,說一句,就是地方了。去年不是長春出來挑起這臺戲,把它唱起來,東山塢塌了架,馬連福這小子好的了哇?他是財迷打底兒,想跑天津去當個工人,誰要他呀!他要是走了,這個隊長當不上,回來就得拉棍子,老婆孩子早餓跑了!」
於是,人們這個一句,那個一句,誇獎起他們的支部書記。這一方面是為給蕭老大壓火開心,另方面,也是因為蕭長春受了委屈,他們很自然地發洩發洩怨氣。
蕭老大雖說滿肚子的氣火不容易消,可是聽著這些話,當爸爸的心裡還是很舒坦啊!過了一會兒,他說:「我要是不衝著鄉親們,衝著咱們這個社,我早就不讓他幹了,這份氣不好生,這份罪不好受。別看他挺著胸脯子幹得挺有勁兒的,身後邊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咬他一口才解氣哪!」
焦振茂說:「十個手指頭伸出來還不能一般齊哪,林子大了,什麼鳥兒沒有。這種人總歸是一個半個,成不了大氣候,您別往心上放就是了。」
蕭老大說:「什麼人恨他,什麼人想把他撂倒,我心裡都是明鏡似的,有種的就該有話說話,有理講理,憑什麼無故罵人!他媽的,全是牲口!」
人群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哈哈,不讓別人罵人,您可在罵人呀!」
大夥回頭一看,是蕭長春回來了,就都把眼光集中在他的臉上,察看他的氣色;他一個笑模樣,一皺眉毛,都會使好多人跟著他高興和憂愁啊!
蕭長春跟馬連福談完以後,又找韓百仲碰碰頭,原想馬上到鄉黨委會去,經過家門口,見擠著好多人,就進來了。他那俊氣的臉上,還是平平靜靜,掛著一絲微笑,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蕭老大跺著腳說:「罵,我堵他門口罵他三天三夜都不解氣!」
蕭長春說:「罵人的人是最沒本事的。」
焦振茂過去是馬之悅的擁護者。當年,是他跟馬之悅送那個受傷的區長進山的,他承認馬之悅是地道的老革命。去年蕭長春上了臺,他是個最擔心的人,唯恐蕭長春本事小,拿不起來,壓不住臺,把東山塢的事情搞糟。一年過來了,他用他特有的細心,用他對門住著特有的方便,一點一滴地察看著這個年輕人的一舉一動,慢慢的,他的信仰從那個老練的老幹部身上,不知不覺地轉移到這個年輕人身上了。剛才這場事,更使他佩服得不得了。他覺得這個年輕支部書記的肚量不是一般人的肚量,是一個能成大氣候的人才會有的肚量。聽了蕭長春這句話,更符合他現在的想法,就說:「對了,這句全有了。男子漢大丈夫遇事總是吃得輕擔得重,總是講理,老孃們沒本事,才罵大街……」
這一句話可傷眾了。不要說大腳焦二菊,連志泉媳婦都不大愛聽。
焦二菊說:「嘿,你這老傢伙說話不留地方,老孃們都沒本事呀?馬連福是爺們還是娘們?」
焦振茂也發覺自己溜了嘴,笑著說:「我是說過去的事兒。你們瞧,過去國民黨見老百姓不服,就齜牙瞪眼,罵你祖宗三輩。他理虧,除了罵,沒法兒。你瞧咱們共產黨,對地主、壞蛋都不打不罵,給你講道理,讓你自己認罪。我看過一個文告,清朝那個皇帝叫什麼,他都讓我們改造過來了。」
淑紅媽都覺著老伴扯得太遠,跟這事兒連不到一塊兒,趕忙打岔,對蕭老大說:「得了,長春回來了,您看人家都不往心裡去,您還生哪家子氣。」
蕭老大說:「我沒他那麼寬的心縫兒,這口氣難忍哪!」
蕭長春說:「難忍的倒不是別人罵了我,是一些人這樣死跟社會主義作對,要往資本主義鑽。咱們可不要把心思全糾纏在個人出口怨氣上。馬連福罵的不是我一個人,罵的是農業社;罵咱們的也不是馬連福一個人,是有一小夥,這夥裡什麼樣的人都有,咱們得看透這一夥人,跟他們鬥爭!」
院子裡的人都覺著支書的這個看法很重要。
焦振茂說:「對,對!你這一句話把我提醒了,要不然,馬連福不會這麼衝,背後一定有靠頭,沒錯兒!」
這工夫,馬翠清、啞巴和五嬸也趕到了。
啞巴擠過來,扳著蕭長春的肩頭,戳戳臉,瞪眼齜牙,掄拳頭,意思是說,馬連福要是再罵你,我去替你打他。
圍著的人都轟地笑了。
焦二菊對蕭長春說:「長春,你瞧瞧,有這個衛兵,你還怕什麼呀!」
焦振茂說:「有的人,別看齊齊全全的,都不如個殘廢的啞巴懂得好歹。」
五嬸說:「他的心眼可好啦,也知道照顧五保戶。翠清不在家,有點事兒,我都找他幫幫手;多會找,多會到,不把事情幹利索不走。有一回,我給他烙了一個餅,想酬謝他,我追他一條街,他連推帶搡,不要。他跟我比劃:社員是一家人,他應當幫我。瞧,多懂事呀!要是馬連福這個臭麻子,你給他作揖,他都不會幫幫別人做點好事兒,光欺負我這個老實人,偷了我們隊的蠶豆角子,還騙我是百仲讓他摘的!」
焦二菊說:「他是看你沒勁兒,好欺負,要是遇上啞巴,就不敢了。馬連福最怕啞巴。那天他在菜園子拔了棵菜,讓啞巴看見了,硬拉著馬連福,讓他給栽上。他就乖乖地給栽上了。」
淑紅媽說:「瞧人家啞巴放的那羊,全都肥的走不動路了。淑紅姥家那村,有個人放了三十多年羊,我看,他放的哪一隻也比不上啞巴放的。前兩天還託我跟馬主任說,讓啞巴幫他們調理調理。真是,有嘴的人還不如啞巴。」
焦振茂說:「我見過放羊的無其數,像他這樣經心的,找不出對兒。有一回我上山摟柴火,回來趕上大北風,還飄著小雪花。走到桃行山坡子下邊,就見啞巴那一群羊了,再一看後邊的啞巴,把我嚇了一跳——大冬天,他光著脊樑,棉襖在懷裡抱著不穿。我心裡想,真是殘廢人缺個心眼兒。再缺心眼兒,他也得知道冷啊!我跟他比劃,快把棉襖穿上,他一個勁搖頭,凍得渾身打抖,兩隻眼睛發直。我不放心,怕出性命事,一直跟他到羊棚。到了羊棚裡邊,他就生火,那手凍的,連柴火都拿不起來了。我急得拿棉襖給他披上,一抖摟,裡邊掉出一隻剛生下不久的小羊羔……」
聽到這件事兒,院子裡的人全都被感動得朝啞巴投過敬佩的眼光,都不住地咂嘴讚歎。
焦振茂說:「按農業社的章程,啞巴應當受獎勵,我跟馬主任說了好幾回,他事多,大概給忘了。」
啞巴心裡是透亮的,別人說什麼他都懂。他紅著臉,嘿嘿嘿地笑笑,又連著擺擺手,聳聳肩,表示他做得很不夠,讓大夥兒別誇他了。接著,他對蕭長春比劃,讓蕭長春勸勸蕭老大別生氣,又這個那個地比了一陣子。
蕭長春跟他點著頭,他把啞巴比劃的全部意思都懂了,他們像是一對很投脾氣的同志,談得很知心。
蕭長春的兒子小石頭從外邊跑了進來,拉住啞巴亂比劃。
啞巴彎下腰,跟小石頭比劃:兩個二拇指一伸,放在頭上,又伸開巴掌在眼前晃了晃。意思是,跟我看羊去好嗎?
小石頭點點頭。
啞巴蹲在地上,等小石頭往他背上一趴,背起就走,到了門口,又轉回來,用一隻手跟蕭長春比劃。這一回人們都看懂了。他比劃的是:你就好好地搞咱們農業社吧,農業社太好了;你什麼也不要怕,有我給你撐腰,看誰還敢再來欺負你!
啞巴比劃完,就匆匆忙忙地折回他的羊欄。
蕭長春感嘆地對大夥說:「啞巴是給咱們大夥兒鼓勁哪!他要咱們別因為有人想向資本主義路子走,罵幾句壞話,使點壞主意就鬆勁兒,要咱們決心幹到底。仔細一想,也真沒什麼可怕的。農業社好不好,這不是用嘴說的,事實在這兒擺著。有人說,我們共產黨辦事就是靠宣傳,說這話的人太蠢了。對這麼一個啞巴,咱們不能夠宣傳什麼吧?他只能用心來體會好壞。社會主義鑽到人們的心裡去了!」
院子裡這些年齡不同的男女農民,都覺著這句話說得很有力量,很實在,也說到他們心裡去了。
啞巴走後,大夥又隨便談論了一陣子,見蕭老大蹲在一邊抽起煙來,火氣像是消了一些,就漸漸地散去了。淑紅媽惦著家裡的雞,頭走了;焦二菊想著圈裡的豬,也走了;壓在馬翠清心裡的另一股子火又升起來,她也悄悄地溜了。院子裡只剩下蕭家父子、焦振茂和幾個鄰家婦女。他們又談起家常話。
一時間籠罩在這所小院落的緊張空氣,漸漸地煙消霧散。
這當兒,大門口外邊又突然闖進來一個人。他一進門,就停住了。他繫著一條說黑不黑、說白不白的半截兒圍裙,手裡提著一根拌草料用的木棍;那張瘦長的臉顯得更加蠟黃,兩隻小眼珠流露著憤恨,也流露著一種賠情道歉的神情。他朝院子裡的人看一眼,最後,那種摻和著各種複雜感情的目光就停滯在蕭長春的臉上。
蕭長春正蹲在豬食槽子上捲菸,見他進來,忙站起來打招呼:「四爺……」
馬老四走過來了,兩隻眼睛還是停在蕭長春的臉上不動。好大工夫,他才開口:「長春,連福欺負你了?」
蕭長春平和地笑笑:「沒有。想欺負我也辦不到哇!」
「我聽說了。」
「全過去了,沒什麼啦。」
「當時我抓不著一個人給我看牲口。要不然,唉……」
「您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蕭老大沒打招呼,也沒看馬老四,進來的這個人好像就是馬連福,恨不得上去啐他一口。在他看來,兒子在外邊給別人做了好事,是爸爸的光彩,也是爸爸教育的功勞;兒子在外邊幹了壞事,是爸爸的羞恥,也是爸爸不教的罪過。像馬老四有那樣的一個壞兒子,那樣蠻橫不講道理,不通人性,欺負了蕭老大這樣一個好兒子,就是開臺把馬老四罵一頓,也不為過。只是礙著他們是老莊親,和氣了一輩子,沒鬧過口角;也礙著剛才兒子和眾人的一片好言解勸,蕭老大用很大的勁把火氣忍下了,把臉拉的長長的,又扭到一邊——不說不道,給點顏色看!
焦振茂習慣於調解糾紛,就生著法兒想用一些不關緊要的話沖淡這股子重又捲起的沉重氣氛。他說:「老四呀,帶著煙沒有?來,嚐嚐我的,真正的關東大葉兒。對啦,你不抽菸了。喂,那兩條小牲口這幾天怎麼樣啊?奶好不好?」
馬老四既沒留神看蕭老大的神態,也沒留神聽焦振茂的閒話,他的兩隻眼睛,還在盯著蕭長春。
蕭長春說:「四爺,怪熱的,回去歇歇吧。」
馬老四搖搖頭,嘴唇在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