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長春又說:「四爺,回去看看牲口吧。」
馬老四又搖頭,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蕭長春不知怎麼辦好,拉著老人家的胳膊說:「走,咱們爺倆一起走,我還沒看見那頭小騾駒哪!」
馬老四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長春,打人犯法不犯法?」
蕭長春點點頭:「犯法。」
焦振茂插言說:「老四,你沒聽過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呀?我那兒抄個底兒,打人還能不犯法呀!」
馬老四又問:「罵人呢?」
蕭長春笑笑說:「也不行。」
焦振茂說:「剛才支書還說哪,罵人的是最沒本事的。」
馬老四問:「要是打罵人的人呢?」
焦振茂愣住了。他的檔案包裡,沒見過這一條,也沒聽誰說過,他不知道怎麼對付了。
蕭長春說:「對這種人更不能用打,只能批評幫助。」
馬老四又問:「批評、幫助都改不過來的人,打一頓沒錯了吧?」
蕭長春說:「‘打’字‘罵’字我們全不能用。」
焦振茂拍著大手說:「對了,政策條文上,這兩個字兒你戴上花鏡看也找不到影子。」
沉默了,這種沉默比剛才蕭老大大吵大鬧還要緊張。
蕭老大朝這邊瞄了一眼,想說什麼,又吞住了。
焦振茂搓著大手,不知道怎麼調解,他還沒聽出個什麼眉目來呀!
鄰家的婦女們更糊塗,只覺著空氣不對,好像是要出什麼事兒。她們彼此小聲地嘁嘁喳喳。
毒熱的太陽光,照著瘦弱的馬老四,照著魁梧的蕭長春。那張老臉上不住地往外冒汗,說明他心裡邊是多麼激動,胸膛裡如同燒著一把火呀!那張年輕的臉上,氣色也在不斷變化,說明他猜透了老人家的心思,他在思忖著辦法,怎麼樣解除將會發生的糾紛。
馬老四抹了一把汗,又開口了:「走吧。」
蕭長春笑了:「好,咱爺倆好好聊聊,我還要跟您學學飼養牲口的經驗哪!」
空氣立刻和緩了。
一老一少,並肩走出門口。
「四爺,這邊走近。」
「不,到那邊去!」
「哪兒?」
「找連福那個混蛋去!」
蕭長春把馬老四拖住了。
馬老四使勁兒拽著蕭長春。
院子裡的人,呼啦一下子又擁到門口。空氣又驟然間緊張起來。
蕭長春說:「四爺,您的心意我知道。可是您不能急。等等,等大傢伙全都平心靜氣了,咱們爺倆一塊去,找連福從根上談談心……」
馬老四說:「那是以後的事,眼前,你得跟我走。長春,你們黨員不許打人罵人,我知道。我不讓你動動手,也不讓你動動嘴,連門口我都不讓你進去。」
蕭長春奇怪了:「這,這幹什麼?」
馬老四的眼裡冒火了:「我打他個混蛋,我打他!你在門口外邊看著,我打他!」
蕭長春慌了:「這可不行,不行……」
「怎麼,打自己的兒也犯法嗎?」
「嗯,不能打。」
「打這樣一個忘了本的壞兒子也犯法嗎?」
「不行。」
「長春,長春,你是最講理的,你是最聽群眾話的呀!你問問大夥,我打連福這個混蛋,大夥贊成不贊成?我代表咱們東山塢的群眾給你出氣!」
馬老四怒氣衝衝地說著,扯著蕭長春的一隻胳膊,仍是使勁兒往西拽。
蕭長春用另一隻手抱住了馬老四的肩頭,他感到老人的全身都在顫動,熱得燙手,像一臺開足了馬力又發動了很久的鍋駝機;這股熱力傳染了他那年輕的心,也像發動起馬達一樣,沸騰起來了。他緊緊地抱著那個久經風吹日曬的肩膀,激動地說:「四爺,四爺,您讓我把話說透,說透了,您讓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還不行嗎?」
馬老四望望蕭長春的臉,把手鬆開了:「你說吧,你說透了,四爺聽你的。」
蕭長春說:「跟您說心裡話,那時候,我比您的火氣還高,我恨他,當時我簡直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頓!」
馬老四咬牙切齒地說:「揍,揍,狠狠地揍,我解氣!」
蕭長春說:「可是我翻過來想,我們都姓在一個‘窮’字上,我們是兄弟。」
馬老四跺腳說:「這個忘本的混蛋,開除他吧!」
蕭長春說:「還有,他罵農業社,是因為他上了別人的當;他上了當,我不能再上當。因為這兩層關係,我把拳頭收起來了……」
「四爺幫你出氣,我替你揍他,揍死了,除了一大害,我替他償命也心甘情願!」
「我剛才找百仲大舅商量事回來,一路走一路想,我心裡一下子開縫了。連福到了這個地步,是他的錯誤,但是,我也有責任……」
「什麼?」
「我有責任。」
「你?你有什麼責任呀?」
「有。明知道他倒在落後人的懷裡了,我卻沒有拉他,沒幫他。」
「糞土泥牆,拉不過來啦!」
「就拿今天這件事兒說吧。昨晚上我沒進村,就聽人們跟我說了,說眼前村裡鬧著的壞事有連福,今天聽幾個人談起來,也都這樣說。我應當馬上找他,跟他挑明、說透,交交心思。我沒這樣做,無意地想看看他到底壞到什麼地步;沒看透,沒說透,連個面都沒跟他照照,就安下心要整他了。這分明是落後人在拉他,我又推了一把呀……」
蕭長春說到這兒,胸膛裡那股熱流湧到了嗓子眼。
馬老四也靜下來了。過了片刻,他仰著臉問:「這麼說,我也有責任了?我看他不好,光學壞,我跟他分家,把他推的更乾淨了,把他交給那夥落後中農不管了。……」
蕭長春說:「所以我們應當從今天開始,心平氣和地幫助他,開化他,不能再用簡單的辦法,更不應當動武的。」
幾句實實在在的話,說得圍上來的人全都歎服地咂著嘴。特別是焦振茂,他感到,眼前這兩個人,簡直是他在所有古書裡、戲曲裡沒有見識過的好人;他們像是最純的真金鑄成,錚錚耀眼。
蕭老大咳嗽了一聲。不知道這個老頭子什麼時候出來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站在這兩個人背後的。他揹著手,低著頭,在人圍外邊兜了個圈子,然後,像是要甩掉什麼東西似的抖了抖手,湊過來,看了兒子一眼,又看馬老四一眼,十分誠懇地說:「老四,長春說算了,就算了吧。」
馬老四望望這個老莊親,說:「老大,唉,這件事對不起長春,也對不起你呀……」他說著,兩個眼圈紅了。
蕭老大說:「誰做誰當,咱們還是窮哥們,好鄉親,一個農業社的好夥計。」
馬老四還像在自我反省地喃喃著:「我生了他,養了他,沒有教好他;我光給他一張吃飯的嘴巴,一雙拿東西的手,沒給他一副窮人的骨頭、一顆窮人的心田……」
蕭長春聽了這句話,心裡一亮,暗想:對了,老人家這句話說到了根上;馬連福一再做錯事,不是什麼糊塗問題,是個立場問題;因為他站在資本主義立場上了,才幹起糊塗事情;往後,不能光跟他算眼前的賬,得幫他轉變立場呀!
焦振茂聽了馬老四這句話,心裡也猛地一動。他覺著馬老四這句話,很有政策、佈告的那種力量;可是在他那小包裡,還沒有「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這幾個字。至於這幾個字的深刻含義,對於這個中農來說,怕是還要經過一段曲折的道路才能認識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