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之悅又翻個身,輕輕地嘆口氣。
馬鳳蘭說:「唉,不是我給你後悔藥吃,也怪你一步棋走錯了。去年你要聽我大伯的話,蹲在家裡頂頂,能有今天嗎?不讓你走,你偏走,躲了和尚還躲了寺呀,你不是厚著臉子回東山塢來了?你分明是給人家挪窩哪!你要不離東山塢,也咬著牙跟大夥鬧騰一陣兒,不就是打打柴火、磨磨豆腐,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不比姓蕭的乾的強;要那樣,頂多批評你幾句,也不至於把支書給你擼到底呀!……」她這些話出口,不知道是給男人的火氣上潑水,還是故意拱火澆油。
任憑女人數叨,馬之悅不聲不響,他的心裡亂得厲害。照他原來的估計,麥收動鐮之前蕭長春一定要回來一趟,就先下手,寫了那封穩兵之計的信。沒想到那封信沒把蕭長春給穩在工地上,反而回來得這麼快,把他馬之悅搞了個措手不及。看樣子原來想好的步調不能不變換一下了,怎麼個變法,他得仔細地想想。
馬鳳蘭生氣地一翻身,給男人一個後脊樑,想賭氣睡自己的覺,又像有滿肚子的話說不完,不說出來心裡憋得慌。她說:「你不用這麼算計啦,我看哪,不管怎麼算計,早晚你得讓人家踩在腳底下。人家早把道兒給你劃好了,你怎麼繞也得走。哼,那時候呀,你小子連個狗屁都不如啦!」
馬之悅憋著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呀,那是做夢!」
馬鳳蘭又翻過身來:「怎麼是做夢,你還是不認這個輸呀?你想的天高地厚,人家把你掀下來了,人家當了支書還兼社主任,這是真打實砸吧?你哩,主任,主任還是副的,屁味兒,掛牌子的,跑龍套的,驢皮影人,由著人家耍。共產黨是領導,人家姓蕭的領導你。你也吧嗒吧嗒嘴,品品滋味兒,從打姓蕭的上了臺,人家拿眼你沒有?信不信由你,反正你這個空名目也頂不長了。你在人家手心攥著,想圓就圓,想扁就扁,人家不是傻子,容你這個眼中釘,肉中刺啊?遲早得把你壓到五行山下,讓你徹底完蛋!」
一句話,像尖針似的刺在馬之悅的心上。他覺著胸口窩堵住了一口氣,憋得難受。緊接著,又是一股子壓不住的怒火衝了上來,一拱一拱地頂腦門子。
殘月把院子裡的柿影印在窗子上,支離破碎,亂亂糟糟;櫃上的老式馬蹄表,不高興地嘀噠著;牆壁因為返潮,發散著一股黴氣味。
馬之悅落生在這間青磚到頂的瓦房裡,可惜他沒有趕上好時候。好日子是在懷裡抱著過的,等他剛一懂事,他爸爸早用大煙槍把幾十畝好土地一斗一斗地量出去了;連東西兩層廂房也溜了瓦片,換了大煙土,這個富農戶變成了窮人。他媽倒挺能把家,苦著難著,好不容易給他成了家,他爸爸就一伸腿死了。十七歲剛出頭的馬之悅,不得不把這個窮家破業挑起來。
馬之悅是個有「志氣」的人,決心要恢復家業,要在東山塢創個首戶。他能吃苦,肯出力氣,只要是生財的事兒,不分大小,他全乾。他趕過大車,在酒燒鍋當過學徒,上京下衛,跑遍京東十二縣。十幾年的奔波,家業雖說沒有創出來,他可享了福,開了眼界;吃過,嫖過,見過大世面,也練出一身本事。他腦瓜靈活,能說善講,心多手辣。東山塢的莊稼人,十個八個捆在一塊兒,也玩不過他的心眼兒。
日本鬼子侵略中國,小炮樓安在三里遠的大灣;燒殺搶掠,窮人富人都不得安生。那時候,在這靠山坡子小村跑公事非常危險,不要說膽小的人幹不了,就是那些專吃這行的、最愛攬事的一聽都怕。一個村子,沒個頭行人又不行。馬小辮和幾個財主一商量,覺著馬之悅有膽氣,食親財黑,善於應酬,就保舉他當了村長。這種村長要包攬各方面,什麼事都得做,哪頭的事都得管,白天應付敵人,晚上要接待「八路」;一面是假的,一面是真的,真真假假,這個差事可很不容易幹。馬之悅上任以後,幹得相當出色。不論「北山」的,炮樓的,村裡的,村外的,他聯絡得都很好,四面玲瓏,八面叫響。他不光會使手腕,又有一副賊大膽。手腕加膽子,使不少人服了他。
有一次,炮樓裡的一個鬼子崗哨失蹤了。鬼子的小隊長很惱火,要到附近的村子裡尋找「兇手」,進行報復。這一天,小隊長帶領一小隊鬼子兵開到東山塢,當場宣佈,先要燒掉所有的房屋,然後挨個打,挨個殺,非把害鬼子哨兵的人找出來不可。東山塢大難臨頭,娘兒們和孩子,哭的哭,嚎的嚎。好多人都給趕到韓百安家的院子裡,鍘刀也開啟了,汽油桶也開蓋兒了,火把也點著了。當時,馬之悅的朋友範佔山在炮樓裡當伙伕,他從翻譯那裡知道一點底細,瞅空子告訴馬之悅了。他說:鬼子並不知道「兇手」是哪個村的,這回出來完全屬於「詐唬」,到哪個村都是這一手;要是一服軟,鬼子就當「詐」出來了,就得真燒真殺;要是硬頂,鬼子就不會真幹。馬之悅本想找個人「硬頂」,可惜,鬼子一齣發,男人們和動作靈活的人都跑到山裡去了,只剩下一些婦女、小孩和老年人。他想,自己該怎麼辦呢?不頂頂吧,房子燒了得殺人,先殺誰呢?準得先殺村長啊!與其伸著脖子讓人家殺了,不如豁出去闖闖,也許能闖出點希望來;這當兒,他又瞅見那個勤務兵樣子的鬼子抓來兩隻雞,在堂屋裡跟範佔山比比劃劃,好像要在這裡做著吃,這更不像真燒真殺的樣子了。於是他主意拿定,往日本小隊長跟前一站,說:「太君,殺人要贓,捉姦要雙,沒贓沒雙,怎見得那個太君是東山塢的人害的呢?」日本小隊長瞪著眼說:「一定是!」馬之悅說:「一定不是!」日本小隊長逼近馬之悅:「你的敢保?」馬之悅拿出一副不害怕的樣子,乾脆地回答:「你的調查,真是東山塢人殺了太君,我的腦袋不要了!」小隊長抽出雪亮的洋刀,瞪起眼睛嗷嗷叫:「是東山塢人殺的!」馬之悅看著明晃晃的刺刀,他心裡嘀咕,反正到了這節上,我服了輸,害了怕,你們也不會饒了我這條命,乾脆硬到底。他把脖子一挺,高聲說:「不是,殺了我的頭也不是!」當時被圈在一塊兒的老小群眾全都嚇變了臉色,全都替馬之悅的性命捏著一把汗。只見那個日本小隊長兩隻眼睛在馬之悅的臉上盯了好幾秒鐘,忽然放下刀,拉住馬之悅,哈哈大笑,連說:「你的大大的好人,大大的好人!」結果,小隊長還請馬之悅吃了一頓酒。
從此,這個浪蕩公子成了東山塢的要人。財主們給他慶功,窮人給他送禮,連最吝嗇的莊稼人韓百安都抱著自己的老母雞,送到馬之悅的家裡。馬之悅不肯收,韓百安起誓發願地說:「你用腦袋保了東山塢,保住了我的家,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點小意思,就是表表我的心。」馬之悅在村裡受到信任,老百姓全拿尊敬的眼光看他。管他有千層房子萬頃地也比不上這種突然得勢的人神氣呀!他心裡邊確實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他把「創業」、當財主的心思先擱在一邊了,一心一意要往「官勢」上靠。他認定這是一個金江山,只要靠上,省心省力,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馬之悅跟抗日政府靠在一起,後來還混進了共產黨,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完全是因為一件偶然的事情造成的。
有一天下午,在西邊十里遠的森林鎮附近發生一次小小的伏擊戰。傍晚的時候,兩個受了輕傷的游擊隊員倒換揹著一個重傷員摸進東山塢,從後門進了馬之悅的家裡。兩個輕傷員對村長馬之悅說:「我們把這個同志留在你這兒,你們要設法給他治傷,半個月以後我們派人來接。記著,這個同志在,你在;這個同志有個閃失,我們不會放過你!」馬之悅忍著驚慌,滿臉賠笑,嘴上說好話,心裡打主意。他說:「要說這件事是我們應當做的,同志是為抗日受的傷嘛!只是這邊離炮樓太近,出來進去都是鬼子,太危險了,就怕同志不安全。我找幾個可靠的人,護送你們到遠一點村子住不好嗎?」兩個輕傷員說:「你是想把我們支走是不是?」馬之悅連忙說:「同志們這是哪的話,太見外了。咱們初次見面,彼此不熟,您可以打聽一下,東山塢是不是真正的抗日愛國村;公糧、軍鞋,東山塢哪會兒落後過?我馬之悅當著村長,是老百姓推保的,不是申政委在瓢兒峪開會,給我撐腰,兄弟就是有五個腦袋,也不敢幹這個差事呀。你們三位就都安心住在這裡好了,保證不會出閃失。我馬之悅用腦袋作保,行吧?」幾句話,把兩個傷員說樂了。他們解釋說:「近來因為情況複雜,有的村長叛變了,不能不加些小心。你要是真心實意,就看實際了。」兩個說完,就要走。馬之悅嘴上還是一個勁兒強留硬留,其實他恨不能立刻把他們支走。送走了兩個傷員,馬之悅簡直像坐在炸藥包上了。他想,村長家裡邊藏個八路,這兒離炮樓又這麼近,牆有耳朵門有眼睛,萬一讓日本人知道了,準沒有自己的活命;出了危險,傷員有個三長兩短,八路那邊交不了賬。這塊病要當機立斷,趕快想辦法去掉。怎麼辦呢?把傷員轉到別人家去吧,照樣是自己的責任;送走吧,誰敢保險不走漏風聲?要躲開危險,就得下個狠心,現在天要黑了,三個八路進村,誰也不知道,要是給炮樓上透個信,讓他們派幾個人,先順著路到山根下邊把那兩個輕傷員截住,鬼子給他倆上點刑法,大概就會咬出藏在東山塢那個,馬之悅自己不出面,一塊病去掉了,對自己和村裡都沒風險,八路也不會知道。他打定了主意,就飛快地跑出村,正巧碰見在炮樓做飯的範佔山,領著兩個「夥會」來東山塢要豬肉。馬之悅就簡單地把村裡來了傷員的事情一說,三個人都覺得這是個立功得賞的機會,也不顧回炮樓調人馬,就急忙奔山根追趕。不料,那兩個傷員很機警,出的村北口,卻繞到村東進的山,範佔山和兩個「夥會」連他們的影子都沒撈著。回來,「夥會」硬要把馬之悅家裡那個傷員捉走。馬之悅聽了這句話,出了一身冷汗。他心裡想,放走了兩個活口,把這個捉走了,回頭山上邊的人摸下來跟馬之悅要人,那可怎麼辦?不讓「夥會」把這個帶走吧,事情暴露了,鬼子那頭也對付不了哇!馬之悅畢竟是馬之悅,他的主意,一轉眼珠就來了。他咬著「夥會」的耳朵說:「兄弟,捉走一個八路是挺容易的事情,咱們得給自己想想啊!把話說在頭裡,我馬之悅倒不怕,你們都知道我,山裡山外我都有人;我要是怕,還主動告訴你們呀!我是給兄弟你們打算。我覺著,這樣做對你們太不便了。怎麼說呢,明明是三個八路,日本小隊長一聽讓你們放走了兩個,還能不追究嗎?要我看吶,不如把這個事嚥下去算了。」範佔山是縣城裡的人,跟馬之悅是老交情,兩人一向不錯,也幫著說好話。兩個「夥會」對捉人不捉人並不計較,目的不過是得點兒「外快」。況且,真的把人捉走,有朝一日八路下來拿下了炮樓,也就沒好路了;說幾句人情話,辦件人情事,兩頭全方便。馬之悅少不得在村公所辦了一桌酒菜,最後又打點了三包儲備票,事情就算壓下去了。馬之悅回到家,趕忙把傷員藏在自己的地井裡,又請醫,又買藥;他原來那個媳婦,也是個好心腸的人,對傷員殷勤服侍,不消一個星期,那個傷員就好了。馬之悅謝天謝地,挑了個妥當日子,又悄悄地找來口角嚴實的焦振茂,讓他牽上自己家的小毛驢,馱著傷員頭裡走,自己在後邊跟著,就連夜進山了。他到了山裡一打聽才知道,這位傷員原來是本區的區長。這下子馬之悅可神氣了。他在山裡住了五天,儼然像個立了大功的英雄,受到了各方面的接待,參觀了根據地很多新事物;政委、區長跟他談了許多革命道理,鼓勵他繼續為抗日事業貢獻力量。馬之悅看著,聽著,琢磨著,心裡邊又打起了小算盤。從根據地各方面熱火朝天的情形看,力量不弱,說不定將來真能成大氣候;政委和區長的話,句句在理,為外國人賣命,屠殺中國人,的確是可恥的事情;滿天的雲彩,你知道哪一塊有雨呢,不給自己留個退腳的地方,將來不是自找苦吃嗎?馬之悅不是傻子!他從山裡回到東山塢之後,正趕上這邊搞開闢地區工作,各種基層組織跟著建立起來了。他來了個順水推舟,對抗日工作表現得很熱心,送公糧,送軍鞋,常常是積極操持的;他利用自己的方便條件,幫著區小隊到炮樓裡探聽情報,也有一股子不怕風險的勁兒;加上村裡的財主都擁護他,也開始怕他;窮人呢,都擁護抗日政府,恨透了日本鬼子,對馬之悅的愛國行為就特別支援。因此,馬之悅做這一切都很順利,所有的訊息,對炮樓那邊封鎖得很嚴密。馬之悅腳踩兩隻船,在洪波激流裡安安穩穩地走下來了。隨著抗日戰爭的節節勝利,心明眼亮腦瓜子靈活的馬之悅跟共產黨越靠越緊了。那時候,冀東這一帶的戰爭環境非常殘酷,特別是靠北平邊上這塊地方更厲害;黨組織不斷被破壞,縣、區幹部不斷地犧牲、調動,新來的工作人員,對馬之悅只知道虛名,不知根底兒,村裡人也覺著他是個熱心抗日的村長,誰都沒有把他當外人看。抗戰勝利的那年,東山塢的黨小組長、工會主任韓百倬犧牲了,在擴充黨支部的時候,馬之悅就混了進來,成了黨員。
一九四八年冬天,第一批工作人員到東山塢搞土改。那會兒,村裡有兩家小地主跟馬之悅父祖輩就有點勾心鬥角的小冤仇,他很想利用這個機會鬥鬥他們;而馬之悅自己,土地沒多少,才劃成下中農,土改對他沒有什麼壞處。他自然而然地成了積極分子和骨幹。他能夠撕破情面,又敢說話,封門、挖財寶,他都跟著幹。開鬥爭會的頭天晚上,他還跟地主馬小辮一個桌上喝酒,喝完了,又跟馬小辮的侄女馬鳳蘭睡了一覺。清早開會,第一個上臺提出清算馬小辮的,也是馬之悅。儘管工作人員一再宣傳政策,不準打人,他下臺就給馬小辮兩個大耳光,接著又是一個窩心腳,把馬小辮踢的昏倒在地,順著鼻子耳朵流血,倒下半個月沒起炕。工作組剛離村,他又偷偷地往馬鳳蘭的屋裡鑽。馬鳳蘭關上門不讓他進去,罵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馬之悅說:「你把我怪錯了。我這一腳,保住了你大伯的一條命,不然,大夥跟他一算賬,不殺了他才怪哩!」
土地改革之後,馬之悅前前後後想過幾天,他認為共產黨把天下打出來了,這回是太平無事了,他們該穩穩地享受勝利果實了;馬之悅自己既然混上了個「黨員幹部」,又沒有過去那種危險了,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跟著分享榮華富貴。他還認為,既然不打仗了,也土改了,共產黨往後就該讓老百姓往發家致富上奔了,這會兒占上一個高位子,倒也不錯。於是馬之悅一心往上爬,有空子就鑽,有機會要露一手。村公所是他張羅修的,小學校是他從政府要錢蓋的;開會啦,出差啦,跑腿誤工、勞累一點兒,從不叫苦喊屈。那一年,他那個臨時互助組裡的老實莊稼把式韓百安種了二畝棉花,因為管理得法,秋天真是長「恆」了。有一次,區長李世丹下鄉檢查工作,發現了這塊棉花地,立刻寫了一份材料,反映到縣裡,很受領導讚賞。秋後縣上召開勞模會,一張請帖來到東山塢,要韓百安去參加會議。韓百安一向是不問國事,新名詞知道的有限,他以為當勞模就是請他當幹部,他哪裡捨得整天跑公事,瞎誤工!嚇得他跟馬之悅求饒,馬之悅硬要他去,他就跑到山裡打柴火,三天沒敢回家。到了開會的頭天,馬之悅一邊罵韓百安,一邊惋惜東山塢剛要到手又要飛了的榮譽。接著,他靈機一動,立刻剃頭、刮臉,打扮得一身新,代替韓百安去了。他在會上來個典型發言,說那塊棉花地是他們互助組種的,除了棉花豐收,又把如何辦互助組,搞牲口繁殖,有棗一竿子,沒棗一棍子,稀里嘩啦,說個流油光。他的精彩發言,博得了全場人的讚佩。推選出席專區勞模代表的時候,馬之悅鬧了個全票。馬之悅光人一個去開會,回來拉了一車獎品,帶來一身榮譽。從那以後,他的工作勁頭更足了。他把臨時互助組改成常年的,第二年又照著韓百安的管理方法種了一大片棉花,又豐收了,他又一次理直氣壯地參加勞模會去了。他成了風傳一時的模範人物。
那時候,區長李世丹負責領導這一片村子的工作。這位區長特別賞識馬之悅的才幹。一九五三年夏天,東山塢的黨支部書記焦田調去支援工業建設,臨走的時候,他建議由韓百仲接替他的職務。李世丹沒聽他的,親自來村掌握著開了個支部會,跟黨員們說馬之悅如何的有領導辦法,往後搞建設,主要得靠才幹,等等。結果馬之悅當了黨支部書記。從此,馬之悅才真正成了東山塢的權威。他愛惜自己那個「老幹部」的光榮招牌,他愛惜李區長和大夥給他的榮譽、地位,愛惜自己的東山塢;他也覺著共產黨不錯,對得起他,他想要永遠穩坐東山塢這個小天下。
可惜好景不長。就在這一年冬天大張旗鼓宣傳過渡時期總路線的時候,區長李世丹犯了錯誤,被撤了職,馬之悅就好像站在退潮的河灘上,他越想站穩一點兒,腿腳露出來的越快。他哪裡會想到,共產黨打走了鬼子、打走了國民黨,還要搞社會主義呀!昨天互助組,今天農業社,明天還會出什麼新花樣呢?這樣搞下去,這個命革來革去,要革到自己頭上了!馬之悅憑他的「敏感」和經驗,已經料到往後會節節緊,他的日子不會好過,儘管他硬著頭皮辦了箇中農社,儘管他設法往開處想,仍然壓不住內心的惶恐。上邊開始有人對他懷疑了,有人批評他這樣那樣是錯誤的了;在東山塢也開始有人對他不滿了,有人找到他炕頭上哭天抹淚地訴苦了。馬之悅同情這些人,挨他們的埋怨也覺著是合情合理的。馬之悅自己的土地不多,也沒有囤積多少糧食,倒是很自然地跟地多、糧多的人一個心思,跟這些人一樣,看著眼下的一切事情都不順眼。他覺著老百姓越來越不自由,一步一步往大堆歸,這樣下去,天下要變成個什麼樣子呢?他看透這個靠山不是那麼靠得住了,像有個套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自己越使勁兒幹,那個套子就勒得越緊。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傻子才跟著瞎幹哪!
這麼說,馬之悅可以像那些「革命到頭」的人一樣「退坡」了?沒那種事兒!馬之悅根本沒抱過什麼革命理想,也就不存在到頭不到頭的問題了。他不能把自己的命運和東山塢的命運一塊兒交出去,由著人家隨意擺佈。他對眼前的事再不滿、再生氣、再恐懼,也不能不硬著頭皮幹。他要頂著、等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嘛!這是馬之悅的定心丸。不料想,去年平地鑽出個蕭長春,把他徹底震動了。過去,馬之悅跟溝北的那些人一樣,並沒有把這個小小的復員軍人放在眼裡,根本不相信他能成氣候。即使在馬之悅捱了處分,蕭長春當了支部書記,他也沒有動心。按著他的估計,過不上幾個月,蕭長春不是被大家擠掉,就得自動下臺,這個支部書記還得請馬之悅當,東山塢的印把子還會在馬之悅的手裡攥著。形勢發展,跟他想的完全兩樣,不知蕭長春都使用了什麼辦法,既沒見他整天價在街上走來走去指手畫腳,也沒見他在群眾大會上誇誇其談,還是像先頭那樣,像一頭牛似的跟著人們幹活計,開個什麼會,也不過是三言兩語,參加會的人比他這個主持會的人說的話還要多,他的江山卻越坐越牢。在馬之悅看來,過去,好多人都是用觀望的、不放心的,甚至是藐視的眼光看著這個新支書;麥子種上了,冬荒渡過了,春荒又要渡過,豐收的光景就要來到的時刻,這些眼光看不到了,圍著蕭長春轉轉的人多了,蕭長春把這臺戲唱起來了。就好像在馬之悅的身上壓石頭,一塊一塊往上加,一會比一會的重,壓得他都快喘不上氣來了,說不定哪一天,馬之悅有一點兒不對他蕭長春的眼,就可以把馬之悅一腳踢開,東山塢就成了蕭、韓兩家的天下。把馬之悅踩在腳底下,那口氣可真難出啊!蕭長春是危險人物,這種危險性,只有馬之悅看得最清楚。他知道,現在蕭長春剛剛站穩腳,還沒有邁步,等這場豐收的果實到了老百姓手裡,說不定他會怎麼折騰,說不定他要一個晚上就把人們趕到共產主義去,馬之悅能受這個嗎?能讓別人這樣糟蹋東山塢嗎?最要命的是,馬之悅還有個大膿包。這個膿包在馬之悅得勢的時候,在上級、群眾都信服的時候,就沒人留神,就能自消自化;要不然哪,那可就要命啦!
月光被西牆遮住了,屋子裡一片黑暗。
馬之悅翻騰著自己那一套歷史,胸口堵得難受。躺在一旁的女人,身上散發著熱氣,響著不均勻的鼾聲。
他想:壞事就壞在這個娘們身上了!他跟馬鳳蘭明鋪暗蓋,氣瘋原配的女人,一次一次往區上告狀,正巧趕上李世丹被調到縣裡去檢查錯誤,沒人護著他了。領導上開始對馬之悅印象不好了;特別是女人氣死之後,領導上一再警告,他還是執意娶過這個成分不好的馬鳳蘭。為這事,區裡來人教育他,韓百仲、馬同峰這幾個人整整說他一夜,從此開了個「挨批評」的頭。其實,一步錯,步步錯,去年那場雹災過後,不跟範佔山搭手跑買賣,咬著牙在村裡幹幾天,也不會造成那麼大的災情;災情造成了,要是不躲開,硬著頭皮頂幾天,蕭長春也就沒空子鑽出來了……一句話,馬之悅的大勢已去,不能再有名、有利、有權,更不能穩坐江山了……
蕭長春頂了他的位子以後,在他面前擺下了兩條道路:一條是忍,保持個站腳的地盤就行了;一條是再往前猛衝。忍耐,這份氣不好受,誰敢保險蕭長春能容下他?誰知道蕭長春會把東山塢搞成什麼樣子?往前衝,實在難,這半年多,事情越變越複雜了。不過,要是兩個辦法一齊用,明忍暗衝,把群眾拉過來,籠絡住,把蕭長春擠垮,一定還可以等待機會,重整基業!這段日子,馬之悅就是照著這個計劃做的。
今年麥子豐收了,溝北的幾個中農戶都紅了眼,都打起各種各樣的算盤,想多分一點麥子到手,懷念起過去那種單幹單收的日子。馬之悅摸準了這些人的脾氣,莊稼人只看眼前利,不算拐彎的賬,這個時候,誰要主張多分給他們麥子,誰就是天大的好人,就會朝這個好人身邊靠攏;這個事情一辦成,跟農業社散心的人多了,打擊了農業社,也是打擊了蕭長春。馬之悅想抓住這個好機會,收攏人心。偏巧,修河要開工,馬之悅極力主張挑優秀分子去,把一些黨員、不聽馬之悅話的人,差不多全挑上了,接著又慫恿蕭長春去帶工。道路掃清,一切都可以隨心如願。麥子一黃梢,事到臨頭了,他並沒有一直筒子地幹起來,他帶著點盤纏錢,出去採買生產用具,順便探聽點情況。他在北京遇見馬小辮的兒子馬志新。從馬志新那裡他聽到一個很意外的訊息。馬志新說,建國幾年來,許多黨派對共產黨都不滿,知識分子、農民、工人也都有意見,過去悄悄替農民叫苦的人都趁機會喊出來了,還直接提出農業社辦糟了,糧食統購統銷搞壞了;共產黨害怕發生匈牙利那樣的亂子,就開展整風,要徹底改正錯誤;據馬志新估計,不管怎麼整風,類似匈牙利那種事情,早晚得在中國發生,改朝換代的日子就要來到了。馬之悅不大相信時勢會發展到這麼嚴重的地步,不過,他覺著,要是不多給群眾一點自由,也難說不出事。特別是農村,緊了這麼好幾年,不自由自由也不行了;東山塢地多的戶都要土地分紅,人多勢眾,照著眾人的要求辦了也沒有什麼錯處,民主嘛!馬之悅反覆掂量之後,終於下了決心,要抓住這個大好時機,決不能錯過去。他從北京回到東山塢之後,就動手策劃,順著中農的心思,先製造一種空氣,給他們引引頭,等全動起來了,再開個群眾大會,一吹風,通過決議;蕭長春回來的時候,群眾已經發動起來了,大鳴大放也開始了,木已成舟,想改他也改不了啦。去年鬧災,蕭長春在溝南買了個好,今年豐收,馬之悅要在溝北買個好,鳴放不到自己頭上,還會有更多的人保舉他。溝南溝北,兩個天下,有人再搬搬馬之悅試試!沒想到,事情剛插手,八字還沒一撇,鳴放來的這麼遲,蕭長春又回來的這麼早。事情辦不成,少不得要挨蕭長春一頓整,溝北的人又得笑話馬之悅無能,怨言一堆,成了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馬之悅想呵,想呵,最後,他終於想出一條絕好的妙計,心裡一陣高興。好像滿天的黑暗被一陣風吹散了,眼前大放光明。他一挺身坐了起來,蹬上褲子,下地摸鞋。
馬鳳蘭被驚動了,拉住他問:「幹什麼去呀?」
馬之悅笑嘻嘻地說:「寶貝,我去找馬會計呀!」
馬鳳蘭睡了一覺,見男人高興了,就說:「啥事情明天辦不了,人家馬會計早睡六國去了!」
吸鴉片煙的用具。
抗戰時,通稱中共書記為政委,現指姓申的區委書記。
為日本鬼子服務的漢奸士兵。
日本佔領時期的貨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