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馬立本爬牆頭跳進院子裡。一條大黃狗正在牆角里蹲著,聽到響動,噌下子躥了過來,伸出尖牙利齒,剛要撕扯,一見是熟人,叫了兩聲就不叫了,搖頭擺尾地圍著馬立本轉圈子。
馬立本沒有心思理睬它,一面用腳踢它,一面朝北房走,到了窗前,伸著手指頭在窗欞子上輕輕地敲了幾下,低聲叫道:「馬主任,醒醒。」
屋子裡雖然滅了燈,被窩裡的兩口子都還沒有睡著。聽見有人敲窗戶,馬鳳蘭拉著長聲音問:「誰呀?」
馬立本嘴貼著窗戶紙說:「三姑,是我。」
馬之悅這才搭腔:「立本,什麼事呀?」
馬立本說:「您起來一下吧。」
馬之悅想起來,馬鳳蘭壓著他的胳膊不讓動,只好欠著頭問:「有急事兒嗎?」
馬立本見馬之悅沒有起來的意思,也不再勉強,就隔著窗戶低聲說:「老蕭回來了。」
馬之悅問:「相親來啦?」
馬立本說:「不大像。」
馬之悅問:「他啥時到的呀?」
馬立本說:「剛回來。」
「他都說什麼啦?」
「進門就問預分的事兒。」
「你怎麼回他的?」
「我跟他一問三不知……」
屋子裡的馬之悅拍炕蓆了:「胡鬧,你是幹什麼的,怎麼能三不知呢?」
馬立本捱了迎頭一棒,很不高興,就說:「您也沒有交代我怎麼回答他呀!」
「你應當靈活點兒嘛!」
「靈活出婁子來,您又該說我了!」
「你沒說這是群眾的意見嗎?」
「說啦!我說,咱們聽聽群眾的反映再定……」
「這又是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應當乾脆點兒,不讓他鑽空子。」
馬立本站在黑影裡,手指頭剜著窗臺的磚縫兒,呆了好半晌,又嘟嘟噥噥地說:「我哪會想到他冷不防地蹦出來呀,事前要想到這一步就好了。」
馬之悅聽出會計的語氣裡有埋怨自己的意思,就緩了緩口氣問:「他提我沒有哇?」
「提了,要找您,讓我給攔住了。」
「他那樣子急不急呀?」
「倒看不出太急來。」
屋子裡,馬之悅不吭聲了。他嘬著牙花子,悶了好大工夫才說:「不用慌。他沒有馬上找我來,大概還沒聽到什麼。你回去睡吧,明天早上在他沒跟我見面以前,你設法躲著他,要問什麼,由我回答。」
馬立本說:「他回來的太不是時候了,咱們還沒有把人發動起來,事情還沒搞出個眉目,他不用興師動眾,就是往村裡一呆,也會鎮住不少的人。您可得趕緊想想辦法呀!」
馬之悅在屋裡又說:「不要緊的,回去睡覺吧。」
馬立本又掃興,又傷感地在窗外邊站了一會兒,心裡嘀嘀咕咕地退出去了。
馬之悅像得了個報喪的帖子,翻過來,調過去,在炕上軋開了葦子。
馬鳳蘭有一套本領,男人高興的時候,她就變成一塊冰;男人發愁或生氣的時候,她又變成了一塊熱火炭。現在她又燒起來了,朝男人跟前湊了湊說:「老馬,發哪家子愁呀!就憑你渾身的本事,憑你在東山塢的威信,還鬥不過小小的蕭長春呀!我看你稍微使點心眼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