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百仲一天到晚拉洋車,累死累活顧不上兩個人的飯碗,第二年又添了孩子,日子更難過。「屋漏又遭連夜雨」,韓百仲一天出車,碰上「炸市」,奔跑不迭,把一條腿摔折了,躺在炕上不能出去掙錢。兩天揭不開鍋,耿直的韓百仲對焦二菊說:「你別跟我受罪了,把幾件子衣服當了,湊幾個盤纏,帶著孩子回老家去混口飽飯吃吧。」焦二菊一句話沒說,抱著丈夫的衣服、帽子、鞋襪就走了。她早起走的,過午沒回來,晚上沒回來,把個孩子餓得哇哇哭,把個韓百仲急得團團轉。快半夜,焦二菊回來了。韓百仲說:「我當你自己跑了。」焦二菊說:「上不了天,入不了地,窮人往哪跑哇?我給你掙錢去了。」她說著,一把票子摔在炕上了。原來,焦二菊穿上男人的衣服,女扮男裝拉洋車去了。焦二菊就靠著她那兩隻堅實的大腳,養活了一家人,還給男人治好了傷。
一九四五年他們回到家鄉,韓百仲一回來就當上了民兵,第二年入了黨,又當了村公安員,他這三間小土屋成了民兵隊部和交通站。焦二菊依仗著女人家少有的優越性,替丈夫站崗、放哨、找人、送信,周圍十幾個村,她全跑過。有一回,兩個傷員轉到東山塢。那會兒國民黨反動派大舉進攻解放區,村裡的男人早就藏到山裡去了,聽說頑軍到了三里遠的大灣,連小孩子毛都跑光了,到哪找人去呀!急得韓百仲滿院子轉。焦二菊不慌不忙地從屋子裡走出來說:「別急,咱倆送同志進山。」韓百仲說:「抬走一個,把一個扔給頑軍呀!」焦二菊說:「嗨,咱們一人背一個呀!」在爬山越嶺的時候,焦二菊不喘不歇,一直跑在丈夫的前邊。焦二菊用她兩隻勇敢的大腳,保護了革命的同志。
韓百仲在東山塢溝南辦起第一個農業社,是一個有名兒的「窮社」。地薄、人多、資金少,幹部們要想著法兒給社員增加收入。春季里正是抗旱搶種的時候,縣供銷社給農業社找一個掙錢的路子:搞短途運輸,把供銷社的貨物運到山村裡去。溝北馬之悅那個富社車多、馬壯,鞭子一搖,票子到手了。這個窮社呢,幾頭毛驢走路打晃,還得靠它們架耠子種地,社幹部乾著急,沒辦法。焦二菊挺身而出:「沒牲口、沒車,咱們有人,男的不夠,有女的,用肩膀子挑,挑不動,抬!」於是,她招呼了一群婦女,背的背,抬的抬,追著溝北的大車跑,大車跑一趟,她們跑兩趟;溝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她們一天不丟。到結尾一攏賬,她們掙的工錢大大地超過了溝北。虧了焦二菊兩隻勤勞的大腳呀!
…………
焦二菊的大腳很出名,這是她的榮譽。蕭長春從心眼裡敬佩她,頭幾年就主張選她當婦女主任。馬之悅說,一門兩個幹部不合適。焦二菊說:當幹部不當幹部一樣辦事兒,不如不掛牌子幹得痛快,離點弦走點板,惹不出大事來。因此,她是東山塢婦聯組織里不是主任的主任。
焦二菊一陣旋風似的刮出去以後,蕭長春又蹲在炕沿上捲了一支菸,一邊抽著,想著這一陣工夫聽到的反映和呼聲。從焦二菊這番話裡更加證明,馬之悅跟鬧土地分紅那件事情確實是有關聯的。那麼,現在擺到眼前的問題是如何對待這種局勢;明天一早,是先找鬧事的那幾家富裕中農再證實一下呢,還是先找馬之悅談;是等他們提出這個問題再反駁呢,還是主動地揭蓋子……到底怎麼辦有利,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大門口外邊,有人吵嚷起來了。
首先傳進來的是韓百仲的高嗓門:「翠清,去叫淑紅、克禮他們去,馬上開幹部會。」
接著是焦二菊的聲音:「人家克禮帶著人看麥子去了,把他叫回來,麥子還看不看呀?」
「憑什麼不看?麥子是咱們社員大夥的血汗澆出來的,我看誰敢動它一個粒兒試試!」
「有話家裡說不行嗎?大街上吵吵什麼呀?」
「街上怎麼著,我坐到他家炕上吵去!」
「算了,算了,先聽聽長春的再說吧。」
蕭長春跳下炕,連忙迎出來。
焦二菊和馬翠清已經把韓百仲推進院子裡。
韓百仲是個矮墩墩的個子,四十五六歲,方臉,淡眉,兩隻眼睛總是又紅又亮,像喝過酒似的;走起路來胸脯子挺得很直,說話的聲音很高很重,就是說平常話,也帶著幾分下命令的口氣。
這會兒,他被別人推著一邊往裡走,一邊扭著脖子對馬翠清大聲嚷:「你這丫頭怎麼著呀!快點告訴淑紅去。」
馬翠清是韓百仲的幹閨女,她對外人舌尖嘴快,在乾爸爸跟前特別的老實。她朝著迎出來的蕭長春說:「表兄,我爸爸說今夜裡就開會。」
蕭長春說:「大舅,您忙什麼,還愁沒會開呀,咱們商量商量再說。翠清你去吧,告訴克禮他們,該怎麼看還是怎麼看。」
韓百仲說:「長春你回來的正好。這一回,我得跟他馬之悅見個高低上下;村裡整不了他,我們倆手拉手上縣委,反正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焦二菊急得不得了。她是個粗中有細的人,在自己家的屋子裡她對自己的男人十分厲害,兩句話不投就喊就叫,可是到了公開場合,到了大門口外邊,她總是給男人留一點「傳統性」的面子,常常不知不覺地變得很溫順。另一層,她也清楚丈夫的根底,這十年裡邊,丈夫跟馬之悅兩個人到一塊兒就吵,吵來吵去沒頂大用,反倒找了不少的麻煩;平常日子,只要丈夫辦的事兒沾上馬之悅的邊兒,焦二菊就有點過分小心。這會兒她一面往屋裡拉丈夫,一面連說帶勸:「有話慢慢說,別叫喚了,叫喚一溜遭也不管用啊!」
韓百仲跳著腳說:「我算越來越把他看透了,他壓根兒沒有跟咱們窮人一條心過。長春,你是支部書記,不要說我講怪話,我說呀,上級對他太寬大的沒邊兒了!他的罪過還小哇!去年是誰給東山塢砸的鍋,是他馬之悅,沒開除他黨籍就便宜了!別人把個要躺倒的農業社扶住了,把個麥收拼命拼出來了,他跑回來吃現成的就夠不要臉了,還轉著腰兒搞邪門歪道的事兒,這,這,這不是騎著人家脖子拉屎嗎?我到縣委告他去!」他說著,甩開了焦二菊和馬翠清就朝外跑。
焦二菊、馬翠清兩個人就又喊又追。到了大門口把他追上了,怎麼拉也拉不回來。
蕭長春沒有追他,站在院子中間,大聲喊道:「支部還沒討論研究,您往哪走?快回到屋子裡去!」
這句話立刻生效,韓百仲雖說沒有那麼痛快地回到屋子裡去,也不再掙著走了。
蕭長春走過來,扯住韓百仲的手。他感到這隻帶著厚繭的手上在冒汗,渾身都在顫動。急性的人哪,你怎麼不會冷靜一下呢?蕭長春難道不比你急,不比你激動?別看他還在說,還在道,有時候還開上幾句玩笑,他是在用這些控制自己,不讓自己暴跳起來,不讓自己蠻幹呀!
蕭長春把韓百仲拉到屋子裡,又把他推到炕上,這才坐在他的身邊,慢聲細語地說:「大舅,說實在的,我一聽到這件事兒,比您還要惱火,惱火可頂什麼用呢?要是惱火、暴跳能夠解決問題,咱們倆一塊到大街上吵去,跳去!」
馬翠清差點兒笑出聲來,趕緊捂住嘴了。
蕭長春繼續說:「這件事兒,馬主任到底參加沒參加,我們先得把情況弄清楚,就是跟上級彙報,也不能大概怎麼樣怎麼樣,聽見風就是雨不行啊!咱們守著的這個攤子是八百口子人的,咱們還得想到幾萬萬人呀!我看哪,咱們先跟馬主任碰碰頭,聽聽他的口氣,再開個幹部會,大家擺擺思想,最後再看看社員的態度,三頭都弄準了,怎麼辦,怎麼解決,就能想辦法了。你說我這個意見怎麼樣?」
幾句話,把個火氣沖天的韓百仲說軟了。
這個韓百仲在東山塢算是老資格了。解放戰爭時期的民兵隊長、治安員,土地改革時期的貧農團主席,農業合作化以來,也一直是走在前頭的人。可是他有個特點,這一點跟馬之悅是完全不同的。什麼特點呢?他從來不擺資格;上邊來的同志也好,本村的同志也好,只要你正確,不論你的資格嫩還是老,職位高還是低,他都能無條件地服從;你不正確的話,資格再老,職位再高,他也不聽調。拿馬之悅來說吧,資格比蕭長春老得多了,韓百仲就從來沒有完全服從過馬之悅,遇到不合理的事兒,他就要跟馬之悅鬥一鬥;雖然因為他性子直,辦法少,這十幾年裡一塊兒共事,鬥來鬥去鬥不過馬之悅,可是,在東山塢溝南有個他,溝北有個馬同峰,馬之悅辦事就得提防一點兒,小心一些,不敢明目張膽按自己的心思大幹。韓百仲對這個新任支部書記蕭長春卻不同。去年整風,馬之悅被撤了職,馬同峰和幾個黨員有意思讓韓百仲當支書,韓百仲說自己工作能力不強,保舉蕭長春接手。他挨個兒到家裡說服同志們,又去請求鄉黨委批准。他說:「讓長春掛帥吧,他年輕,有辦法,走社會主義道路堅決,我跟大夥兒在一邊使勁兒,服從他領導,保證農業社能辦好。」這八九個月來,他真是這樣做的。不論大事小事,蕭長春怎麼指,他就怎麼做,一時想不通,也能服從;他們也有爭論,越爭論越貼心。
這會兒,兩個人坐在炕上抽了袋煙,又爭論開了。
韓百仲說:「長春,我跟你說,這個馬之悅不整整是不行啦!淑紅跟我說,有人背後講你不尊敬馬之悅,我看你倒是尊重得過火了!」
蕭長春說:「您太急躁,馬之悅是犯過錯誤……」
韓百仲打斷他的話說:「依著我,那會兒就不該讓他當副主任了,可你跟王書記全支援。怎麼樣,又出事了吧?」
蕭長春說:「一個同志犯了錯誤,也批評了,也處分了,總得等個時候,給他留個轉彎子的後路哇!他又犯毛病,那是他的事兒。無論怎麼樣,咱們先別想到整他,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問題弄得明明白白。真有這麼一回事兒,想不整也不行。」
韓百仲勉強地笑笑說:「好,聽你的。還是那句話,反正,以後共事,你對他得留個心眼兒。」
蕭長春點著頭說:「我也聽您的。這件事到底怎麼樣,是對他一次大考驗。」
焦二菊見蕭長春把丈夫穩住了,兩個人說得入了壠,也就放心了,便說:「長春,這麼晚了,你也不用回去了,就睡在這兒吧。我替你舅到麥子地裡轉轉去。」
馬翠清說:「我去吧。」
焦二菊說:「你也回家歇著吧,蹦了一天,還不累呀!」
馬翠清說:「麥子豐收了,全都忘了累啦!我媽多會兒也等我回去才睡,躺炕上還跟我叨咕半天:麥子收來了,咱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啦!她還盤算著給我買這樣、置那樣,絮絮叨叨,我都睡了一覺,她還在那兒叨咕。我當她說夢話,一捅她,她醒著,說是人得喜事精神爽,心裡高興睡不著。嘻嘻……」
焦二菊笑著說:「快回去聽她絮叨吧。」她披上了大羊皮襖,找一條棍子拿上,便出去了。
馬翠清也跟著走出來。
這會兒,月亮都歪了。她們剛邁出大門口,就聽溝北邊傳來狗叫聲。
舊社會稱漢人為蠻,稱滿人為旗,漢人女子多纏足,滿人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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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北平十分混亂,各軍閥的部下在鬧市上相互毆鬥,使得市民、行人四下逃跑,俗稱炸市。
指國民黨反動派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