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老同志不夠尊重,就是說對馬主任。」
「你的看法呢?」
「只是一兩個人這麼說,依我看,你一點兒驕傲也沒有。」
「不對,驕傲自滿的情緒是有的;不過,對馬主任,我倒覺著沒有這種毛病。說實在的,對待他,我批評的倒有點不夠。」
「我對你也有一點小意見。我總覺著,你好像對團結馬主任沒有信心了。馬主任是個有本事的人,你應當想辦法管住他,讓他跟你合起手來。要不然,你在那兒猛打猛衝地幹了半天,說不定他在旁邊給你撤勁兒。」
蕭長春立刻意識到這類談同志關係的問題不宜扯得太多了,就岔開問:「淑紅,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地裡轉呀?」
焦淑紅舉著木棒子,朝四周指了指說:「你不見麥子都熟了?要是壞人放一把火,全社人的飯碗全砸了。」
「噢,你是來看麥子的,那好哇!」蕭長春滿意地看看焦淑紅,又關心地囑咐,「黑夜裡,你一個人在地裡轉悠,又沒武器,可要小心呀!」
焦淑紅說:「我們十幾個人哪!」
「馬主任派你們來的?」
「百仲大叔派我們來的。積極分子全都讓你給帶到工地上去了,那些自私鬼們根本不管,馬主任更不願意多攬事。我們只好動員團支部和婦女們來了。」
「一個男社員也沒有?」
「韓道滿、焦克禮、韓小樂,也有六七個人,百仲大叔也花插著來看看。」
蕭長春左右瞧瞧,問:「旁的人都在哪兒?」
焦淑紅說:「我們都散開遊動,等我叫她們來,你再跟她們問問,她們比我知道的情況更詳細。」她說著,從衣兜裡掏出哨子,嘟嘟地一吹。
尖厲的哨音,在靜靜的田野裡顯得特別響。
一個身影,從南邊坎子上的大樹底下朝這邊箭一般地飛奔過來。跑近了才看清,又是一個姑娘,十八九歲,比焦淑紅胖些,也矮一點兒。她是一身秀巧的打扮:瘦袖口、瘦褲腳的短衣褲,腰裡還扎著一條皮帶,手裡也提著一根木棒,威風凜凜,很有點像女游擊隊員的氣魄。她叫馬翠清,團支部的宣傳委員,嘴尖口快,處處不讓人,村裡那些小夥子背後都叫她厲害精。
馬翠清跑著,老遠就認出這邊的兩個人了,幾步跳到跟前,一邊抱住蕭長春的胳膊扭著,一邊對焦淑紅說:「淑紅姐,這回你可有功勞,抓住大個的了!」她不等別人插嘴,又擠著眼睛,神氣活現地對蕭長春說:「表兄,我知道你忙著回來幹什麼!」
蕭長春問:「幹什麼?」
馬翠清說:「相媳婦!」
蕭長春一把揪住馬翠清的小辮子:「你這個猴丫頭,心裡邊沒裝著旁的事兒,光想搞物件,是不是?快坦白坦白你自己的秘密吧!」
馬翠清「哎喲、哎喲」地叫著,說:「相媳婦還怕人家說,怕說,你就別相去!嗨,表兄,那個小媳婦可棒啦,小腳大鼻子,一走一哼哼……」
站在一邊的焦淑紅笑著說:「翠清,別跟蕭支書鬧著玩了。她們呢?」
馬翠清說:「到南邊去了,幹什麼?」
焦淑紅說:「叫她們回來,跟蕭支書彙報彙報……」
馬翠清說:「不用找她們了,我知道。」
蕭長春說:「你知道我要打聽什麼呀?」
馬翠清眨巴著眼說:「你不是打聽今晚上麥地裡出什麼事沒有嗎?」
蕭長春和焦淑紅兩個人全都撲哧一聲笑了。
焦淑紅捶著馬翠清的後背說:「你呀,你呀,都坐上車了,還不知道往哪邊去哪!蕭支書要問問溝北邊你公爹……」
馬翠清一跺腳:「再聽你胡說,小心我扯爛你的嘴巴!」
焦淑紅說:「我跟你談正經的。蕭支書問溝北邊那些中農戶鬧分麥子的事兒。」
馬翠清一拍手說:「嗨,鬧了半天問這個呀,早說了不就得了!我全知道。我剛才站著有點冷,回家拿衣服,半路上碰到馬連福媳婦,她到小酒鋪打燈油。瘸老五問她為啥前幾天打的燈油今天又來打。她就站在那兒跟瘸老五嘮叨開了,說她家開了好幾晚上會,一開半夜,點燈熬油,鬧的她也撈不著好覺睡。她說為什麼不到馬主任家開去,馬主任是召集會的嘛!馬主任說在他家開會不方便。瘸老五問她會開得怎麼樣,她說都挺一心的,專門商量按土地分麥子的事情。她說,開頭連福不願意,說他家土地少,沒油揩。馬主任說,去年不光東山塢一個村沒收來,全國好多地方都減產了,報紙上登著;說今年收來了,國家要大收大購,只給社員留個尾巴;還說,只要馬連福帶個頭,分了麥子,沒他的虧吃;還說,眼下農業社要變章程了,要講群眾路線,講自由民主了,群眾說話算數,只要異口同聲,就是縣委下來也沒辦法……」
馬翠清那兩片薄嘴唇,劈劈啪啪,就像敲梆子似的說了一大堆,連一口氣都沒有喘。
焦淑紅聽到這兒,不由得大吃一驚,看看蕭長春,見他沒動聲色,便說:「死丫頭,你又胡說八道了!」
馬翠清急赤白臉地說:「誰撒謊是小狗子。不信,咱們找瘸老五問問去。」
焦淑紅越發著急了:「蕭支書,你看會有這種事兒嗎?馬主任能摻進去?他總不至於糊塗到這個地步吧?」
蕭長春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從神色上看,他也有點慌亂,只是在極力地鎮靜著。停了片刻,他說:「這件事情,你們倆知道就行了,不要再跟外人傳。馬連福媳婦是個張狂的人,從她嘴裡吐出來的話沒個準稿子,不能全信;真假虛實,要調查清楚再說。」
馬翠清說:「還用得著調查呀!這幾天彎彎繞、馬大炮一夥子人,總像綠豆蠅似的追在馬主任屁股後邊,可神氣啦,見到溝南邊的人,就撇咧著嘴。要沒有馬主任給他們撐腰,他們有五個腦袋也不敢呀!」
焦淑紅已經有點站不住腳了:「蕭支書,翠清這話對,平時,馬主任跟這幾個人倒是挺親近,要是真有這種事,可怎麼辦哪!馬主任要是贊成那個餿主意,咱們的工作可就更難搞了。」
天上不知什麼時候長了一片雲彩,正好遮住了月亮,曠野上一陣黑暗。眨眼的工夫,雲彩飄散了,又是一個光輝的天地。
蕭長春兩隻手抱在胸前,仰面望著天空,沉思著。他想從慌亂中理出一點頭緒。
兩個姑娘,拄著棍子,沉默地站在一旁。
蕭長春最後強笑了一下,說:「你們倆這是怎麼啦?發愁啦?用不著!就算真有這種事兒,問題複雜是要複雜一些了,可也別怕,一怕就慌,一慌就容易找錯了辦法,鬧出亂子。我們做的事情,不是你一個人,我一個人的,我們得想到幾萬萬人呀!」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別人聽,也像在囑咐自己,「咱們頭腦要醒,眼睛要亮。依著我看,東山塢大多數人都懂得自己跟國家的關係,都願意支援國家建設;至於土地分紅,我看不會有多少人贊成,地多的人總是少數,他們也經不住駁,沒道理嘛!」
馬翠清說:「你這話一點兒不差。明天我挨門兒找他們講講道理,憑什麼不願意賣餘糧,沒良心了!」
焦淑紅畢竟是成熟一點,也比馬翠清想得更多一些,她問:「蕭支書,你說說,翠清剛才說的這些要是真的,我們要用什麼辦法對付呢?」
蕭長春沒有立刻回答。他撕紙、捲菸,又點著。遇著難辦的事兒,他習慣用這個辦法來穩定自己。過了會兒,他說:「咱們經的事情太少了,讓我立刻拿出具體辦法我也拿不出。不過我有個最根本的辦法——天不怕,地不怕,不論遇上什麼問題,咱們要堅決作硬骨頭!去年那個大災荒,我們不就是靠這個辦法過來的嗎?咱們得先摸摸底兒,摸清楚了,再對症下藥地解決問題,難不住咱們!」
兩個姑娘聽了支書的這番話,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由得點了點頭。
蕭長春說:「你們先轉著,我趕快回去看看。」說罷,他便急匆匆地朝村子走去。
月光下起伏的麥浪,淹沒了他那健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