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塢沉睡在柔美的月色裡。
從北山裡伸來的小路,繞過麥地和田坎,由街中腰插進來,過了一棵古老的槐樹,就見到那條大溝了。大溝是東西方向,約有丈把深,十幾步寬。把著這條路口的東邊有一座大廟,廟臺又高又寬敞,逢年過節可以在上邊搭戲臺,比較大的群眾會也在這兒開,容下個千八百人不顯擁擠。如今大廟裡是保管室和副業組的豆片坊。路西邊,有一眼官井,井邊壘著石板,架著拉水的滑車架子;從這邊再往西靠一點兒,有一盤碾子,碾子旁有一棵傘形的槐樹。大溝的南坎上有兩條街,大部分是泥牆土頂的矮屋,院落和院落有些參差不齊;大溝的北坎上有三條街,差不多全是青磚瓦頂,有些矮小的土屋,都不是坐地戶。這會兒,不論是溝南溝北,全都很安靜,只有少數人家的窗子上閃著燈光,有人影搖動,但是沒有聲音。那是勤儉的女人正在給丈夫孩子縫連補綻,或者是用功的學生正溫習功課吧?再不,就是什麼人遇到了發愁的事兒,正對著燈火抽菸想心思……
農業社在溝北邊盡東頭,三間沒有上瓦的土頂屋子,一間是臨時倉房,另外兩間通連,既是會計室,又是會議室。
屋子裡的罩子燈亮堂堂。緊挨著辦公桌旁邊有一張木床,木床上躺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人。他長方臉,淡眉細眼,留著分頭;下身是一條藍制服褲,上身是一件洗得很白淨的尖領汗衫。他靠在捲起來的行李上躺著,兩隻手墊著後腦勺,頭上戴著耳機子,閉著眼,顫著腳,聽得正入神。
掩著的門輕輕地開啟了,蕭長春帶著滿身露水的潮溼氣味一步跨了進來。他朝躺著的人看一眼,立刻把那種急躁的神情緩和了,衝到嘴邊的話吞住了,一面朝裡走,一面問道:「馬會計,這麼晚還沒有睡呀?」
會計馬立本沒有動,仍舊閉著眼睛,得意地說:「嘿,快來聽聽,北京正開鳴放會,大鳴大放,真有意思!」
蕭長春沒有聽明白,在羅圈椅上坐下之後,又問:「什麼鳴放會,這麼有意思呀?」
馬立本睜眼一看,不由得打個愣,噌下子坐了起來,連聲不迭地說道:「喲嗬,蕭支書回來了,啥時到的?」
蕭長春說:「剛到。」
馬立本把腳伸到床下,慌張地尋找鞋子,用腳尖兒摸著穿,繼續熱乎地說:「蕭支書,辛苦了,辛苦了,怎麼不等送糧食的牲口騎著回來呢?餓不餓呀,渴不渴呀?」他說著,要下床到桌子上端茶壺,耳機子忘了摘掉,差點兒把匣子也帶到地下。
蕭長春接過茶杯沒有喝,從右手倒到左手,望著馬立本問:「馬會計,咱們的預分方案搞出來了沒有哇?」
馬立本一隻腳蹬在長凳上,一面繫著鞋帶子,一面眨巴著眼,察看蕭長春的氣色,小心地回答說:「分戶的賬目是統計得差不離了,就是還沒有最後搞出來。」
蕭長春微微地皺了皺眉頭:「說話麥子就要收割了,應該早做出來呀!不然,麥子都打下來了,還能等你慢慢撥拉完算盤珠子再分配嗎?」
馬立本聽得出,這些話說得雖然很平和,卻帶著很嚴厲的批評成分。這位支部書記批評起人來,話說了,還不能讓你抓到發火的由頭,這一手馬立本是沒少領教的。他既不敢說硬的,也不便說軟的,就連忙推卸責任:「要不也早搞完了,馬主任說,等幾天,聽聽社員的意見再搞,免得返工。」
蕭長春說:「分配原則在社章上都規定了,按著上邊的條文做就是了,這還用徵求什麼意見呢?」
一句話把馬立本說得幹眨巴眼,又搪塞說:「這是黨裡邊的事情,詳細情況我也不大摸底兒。反正領導上怎麼指示,我就怎麼辦。」
蕭長春又問:「打算聽聽什麼樣的意見呢,馬主任跟你說過嗎?」
馬立本已經有些站不穩的樣子了。他摸摸桌子沿,又動動算盤、墨水瓶,勉強地笑著說:「什麼也沒跟我說。我捉摸著,他是想把分配搞得好一點。」
蕭長春說:「搞好一點這是應當的。你是會計,分配工作可是你分內的事,不能光等著聽別人怎麼說怎麼做,你得堅持原則才行!為了搞分配的事兒,都開過什麼會呀?」
馬立本故意皺著眉毛想了想,搖搖頭說:「沒開什麼會吧?這幾天我光顧攏賬,也沒出去。蕭支書,你餓不餓呀,我去給您找點東西吃吧?」
蕭長春為了趕路,只吃了一個餅子就跑了幾十裡地,這會兒確實有點餓了。不過,能不麻煩人,他總是儘可能不多事,就說:「這麼晚了,一忍就過去了,明天早晨再說吧。」
馬立本笑著說:「都到家了,還能餓著哇!豆片坊有現成的豆漿,我給您盛一碗來。」
蕭長春不高興地說:「咦,這可不行!我臨走不是要你告訴韓百旺嗎?不論是誰,都不許到那兒喝豆漿,那是公共財產,一絲一毫也不能貪佔。你別皺眉頭,我說的是實情理。你想想,全社八百多口子人,要是每人都跑到那裡去來一碗,咱們這個副業乾脆關門得啦。你說這話對不對?」
馬立本的臉紅了,不好意思地笑笑。
這個人心眼很透靈,文化高,算盤好,工作也利索,在農業社會計裡邊,算是一把上手;只是腦瓜子靈活的過分了,平時又有些唯唯諾諾、虛虛假假的壞習氣。所以,蕭長春一向對他要求較高,或者說有點嚴厲。蕭長春自己唸的書少,把自己當成老粗,他卻十分愛惜有才學的人,對這種人總有一種很自然的尊重和愛護,諸如中學生焦淑紅、焦克禮,都是他關心的人物。他覺著,像馬立本這樣一個有本事的會計,要是調理好了,就是自己的一隻膀子呀!
蕭長春再沒提分配麥子的事,又跟馬立本打聽一些旁的情況,就站起身。他要馬上找到馬之悅,把在麥地裡聽到的反映跟他對證一下,馬之悅是個老同志,對老同志更要愛護,特別是一個曾經犯過錯誤的同志;蕭長春要跟他往明裡說,往明裡論,決不能看著他再跌一回跟頭。他一面朝外走,一面問馬立本:「馬主任在家裡吧?」
馬立本怕蕭長春這會兒冷不防地去找馬之悅,就說:「在是在,大概早就睡下了。您不在家,他一個人支這攤子,也夠累的,沒會議的時候,總是睡的比較早。」
蕭長春朝門外看看,月亮已經移到正中天,時辰實在是不早了;況且,自己這會兒正在火頭上,找馬之悅當面說這種事,很容易不冷靜,有可能因為自己的態度關係,影響兩個人交心——這位老同志是很愛面子的。最重要的,蕭長春也考慮到,馬之悅跟這件事情的關係,如果是傳言、猜測就罷了,要是真的在背後插了手,就是個原則問題,一兩句話不能解決。應當多聽聽,多想想,把事情摸透了再說也不為遲。於是,他打消了馬上找馬之悅的念頭,重又坐了下來。
馬立本見蕭長春不走了,沒話想找幾句話說,一時又找不到,忽然想起前兩天蕭老大託他代筆寫信的事情,就試試探探地問:「蕭支書,您回家來看看還去嗎?」
蕭長春說:「那得看家裡的事兒纏手不纏手啦。我估摸著還得去,那邊的工程要等打完場才能完哪。」
馬立本又說:「老爺子捎信遞信想讓您回來,馬主任怕影響您的工作,就沒讓我寫信去打攪您。您還沒有到家看看?」
蕭長春撕紙捲菸,隨口答道:「這會兒有小半夜了吧?那爺倆早就睡下,不回去驚動他們了。」抽了兩口煙之後,他感到渾身十分累乏,腿腳有些痠疼,就對馬立本說:「馬會計,今晚上我得把你擠走了。你家裡方便不方便呀?」
馬立本連忙說:「行,行,您就在這兒睡吧,什麼都現成,我回家睡。」他說著,就動手掃床鋪褥子。一切安頓好了,見蕭長春不像再要出去的樣子,這才放下心,說聲「不早了,您歇著吧」,便倒退著帶上了屋門,朝外走了。
蕭長春心事重重地坐在床邊上,脫下一隻鞋子,就又呆呆地想起心思。焦淑紅和馬翠清在麥田裡跟他說的那些話,在他腦袋裡翻翻滾滾;村裡這件意外的事情,像是朝他迎頭潑了一瓢子涼水,使他挺難過,也清醒了幾分。他回想起來,自己這一段日子實在有點兒鬆勁,有點兒自滿,把豐收後的事兒都想得美美的,順順當當的,這真是太輕率了。為什麼你整個心裡都裝著豐收,想著勝利,你怎麼就沒有冷冷靜靜地想一想,前邊還會遇到什麼困難呢?也難怪,就是讓蕭長春放開膽子想,也不可能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麥子豐收了,農業社的優越性明明白白地顯出來了,這是人人都該高興的事情呀!去年生產沒有領導好,你們鬧是非,那還情有可原;今年生產領導好了,又為什麼無事生非呢?豐收了,就把國家忘了,沒有國家能有這個豐收嗎?咱們莊稼人不是先前那樣的莊稼人了,咱們過日子不是光求三個飽一個倒就行了,咱們要往共產主義那個目標奔哪;不用最大的勁兒支援國家建設,不快點把咱們國家的工業搞得棒棒的,機器出產得多多的,咱農村的窮根子老也挖不掉哇!豐收了,你們就把農業社忘了,沒有農業社,東山塢的人還像過去那個老樣子,你幹你的,我幹我的,這家缺牛,那家短馬,國家就算照眼下這個樣子給你救濟糧,給你貸款,也甭想種這麼多的麥子;就是種上了,也長不了這麼好哇!豐收了,是大夥兒的功勞哇!你們怎麼就不想想這一層呢?讓勝利把你們的頭腦衝昏了,唉,蕭長春自己的頭腦也不清醒了。
他轉動一下身子,又脫掉另一隻鞋。馬之悅給他捎去的那封信,又在他眼前晃盪起來。村子裡實實在在的事兒這麼一擺,證明那封信上的話全是虛假的,裡邊包含著另一番意思,是有意給蕭長春定心丸吃,想把家裡的實際情況隱瞞起來,把他穩在工地上。轉到高階社,取消土地分紅,實行按勞分配,全中國一致,人人都贊成,這是辦農業社不能動搖的原則;馬之悅你是個老幹部、老黨員,你為什麼要支援這種歪風邪氣呢?是糊塗了呢,還是有意這樣做呢?是真有其事呢,還是謠傳呢?無風不起浪,要是沒一點影子,社員們絕對不會這樣議論你;焦淑紅跟你反映,你不加過問,也不往上邊反映彙報,還故意隱瞞,這本身就是錯誤的。你是真沒有看出問題來呢,還是故意裝聾作啞放縱他們?馬之悅為什麼越來越往歪道上走?在革命工作最困難的時候,救護過革命幹部,到炮樓裡蒐集情報的,是馬之悅;合作化運動開始,在東山塢搞互助組、辦農業社的也是馬之悅;去年你雖然犯了嚴重的錯誤,可是組織上對你仍然是信任的,群眾盼著你變過來;要不然,副主任這個職務能讓你當嗎!蕭長春對你仍然是尊重的,盼你走正道兒,可是你為什麼跟黨總是貌合神離,跟蕭長春總是不能擰成一股勁呢?這個病根子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蕭長春坐在床邊上,塌著腰,兩手託著下巴頦,望著那跳動的燈火,苦苦地思索著。他的胸膛裡像一鍋開水那麼沸騰,心火衝頭,太陽窩突突地跳動。在這一眨眼的工夫裡,他心裡邊又產生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慚愧和內疚。論勞動生產,蕭長春有力氣,能吃苦;論作戰打仗,蕭長春衝鋒陷陣,不畏生死;可是作為一個黨支部書記兼社主任,領導起這樣一個農業生產合作社,實在缺少經驗,力不從心哪!往後的道兒還長著呢,離著那個奮鬥目標還遠著哪,說不定還要出多少問題哪!蕭長春能不能領著大夥幹到底呀?蕭長春,你畏難嗎,退縮嗎?不能!這是全體社員的事業,這是黨的事業,就是粉身碎骨,也要衝過去!
窗上的月光,越來越顯得淡薄了。院子裡的楊樹,搖著大葉子,嘩嘩啦啦一陣響。街上,好像有人走動。從飼養場裡,響起毛驢叫聲。接著,在不遠的地方,傳來一個人的熟悉的聲音:
「焦克禮,快起來,該你們接班了!」
應和著這呼喚的是吱吱吜吜的開門聲。
過一陣兒,喊聲又在另一個地方響起:「韓道滿,還睡哪?快起來接班去呀!」
蕭長春聽得出來,這是焦淑紅正在挨門招呼看守麥子的人。麥地裡的那些婦女們,一定都給露水打溼了。現在,另一群青年小夥子又要到地裡去了。沒有誰組織他們,也沒有誰強迫他們,他們都是自覺地這樣做,這樣不辭辛苦地保衛著集體的勞動果實。蕭長春從這些年輕人聯想許多同志,工地上的,村子裡的;多少人,多少顆火熱的心,都在不聲不響地為著集體事業操勞,都在為著一個目標咬牙奮鬥!想到這裡,他的心中油然地升起一股熱流,一股力量。他跳下床,拖著鞋,拉開了房門,衝到門外邊。
晴朗的天空,繁密的星斗,皎潔的月亮,挺拔、喧鬧的大葉楊,都一齊收到蕭長春的眼裡,使他的胸懷豁然開朗。他又聯想起犧牲在山洞裡的老交通班長,想起好多跟自己一塊兒參軍,一塊兒練兵,一塊兒追擊敵人,又在自己身邊倒下去的戰友。這個江山是千千萬萬個先烈用心血、用腦袋換來的。自己應當跟大夥兒一起,用心血,用生命把這個江山保住,把它建設好。自己要永遠作硬骨頭!
現在,這個年輕的莊稼人渾身增加了力量,提上鞋子,穿過砌著石子路的小院。他要找人談談心,找人多摸摸情況,找人一塊兒拿拿主意。
他出了大門,走到溝裡,剛要上南坎,忽聽西邊官井那裡有人說話兒。仔細一看,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站的比較近,男的聲音很低,女的聲音很高;從聲音裡聽出,一個是馬立本,一個是焦淑紅。他立刻想到,最近有人傳說這一對青年男女正在談戀愛的事情,便趕忙加快了腳步上了坎子,繞開了。不一會兒,他來到了副主任兼第二生產隊隊長韓百仲的家門口,嘭嘭嘭地敲打起來。
…………
蕭長春沒有聽錯,站在官井旁邊說話的兩個人,正是馬立本和焦淑紅。
剛才,馬立本從辦公室出來,匆匆忙忙地往西走,剛要進衚衕口,就聽見焦淑紅喊門叫人的聲音。這聲音在他聽來,要比廣播電臺放的歌子還要中聽。他停住,仄著耳朵聽著,欣賞著那聲音的韻味,如同喝多了酒,從心裡邊往外醉。就算是有關天的大事兒,馬立本也要扔在脖子後邊。他折回身,順著聲音響起的地方追過去。可惜他剛剛走到那兒,焦淑紅的聲音又轉移到另一個地方了。他連忙轉回來,又撲空了。東追西撲,跑了兩條街,在井邊上才碰見心愛的人兒。他輕輕地喊了聲「淑紅」,就急忙迎了上去,快到跟前了,又故意停住;明知黑夜看不出表情,卻又本能地露出一副驚喜的笑臉:「嘿嘿嘿,我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你,沒錯!你們看麥子剛回來呀?他們怎麼這樣晚才換班呀?真不知道心疼人!」
焦淑紅手裡提著木棒,正要回家睡覺,見馬立本湊上來,也就停住說:「我們定好這時候換班。你還沒有歇著呀?」
馬立本朝焦淑紅跟前湊了湊,說:「唉,我哪能這麼早就睡呀!一天的賬目都得清理,一大堆的事情也要安排妥當,真是夠忙的啦,你說……」
焦淑紅打斷他的話:「我正要找你哪……」
馬立本心裡一樂:「找我,嗨,我也想找找你,就是太忙了,一丁點工夫也擠不出來。」他說著,兩隻手貼在胸口使勁兒搓著,好像有一條繩子拴著他的手,想用力掙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