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地方屬於燕山山脈,山勢不很險峻,除了正北邊遠一點的新春山,差不多全是低矮、光禿的山頭。一個小山連著一個小山,從西面伸延過來,又朝南拐了個小彎,然後再朝正東展去。東山塢就偎在這個小彎子裡,村後是山,村前是望不到邊的大平原。如果把東山塢坐落的這個山彎比成弓背,那條像一根小白線繩似的金泉水就是弓弦了。東山塢背山面水,像一顆待發的彈丸。如今,除了道路和土坎子,全讓麥子佔領了;夜間看不清麥子的黃綠顏色,整個看去是一片墨黑色,月光之下,倒顯出一幅特別誘人的神奇景象。像東海的波濤嗎?或者像北國的森林嗎?這個解放軍班長,曾經到過海邊,也到過林區,他的腳步所到之處,都曾經引起他的熱愛,可是,這會兒在他看來,哪兒也比不上家鄉這塊地方的氣勢動人……
他站在山頭上,稍稍地停留片刻,撩著衣裳襟擦了擦腦門子上的汗水,便又甩開了他那歡快有力的腳步朝前走。他翻下山坡,越過小橋,來到了自己社的麥地裡。
茂盛的麥子在坎上、溝裡和平地上連線在一起,看不到邊沿。在月亮的輝映下,波浪起伏,閃著光芒。他順著麥壟溝朝前走。沉甸甸的麥穗兒撞擊著他的肩膀,抽打著他的臉,像嬰兒的小手摸他,從心裡舒服。他掠下一個大穗子,兩手合起來一揉,扔掉梗子,放在嘴邊一吹,麥魚子飛跑了,剩下肥壯壯的麥粒兒,像是珍珠。他用手指頭撥著數了數,正好七十五個粒兒。放在嘴裡咬一口,冒出香甜的漿汁,真成飽。他望著滿地的麥子,好像看到了每個社員家裡的麥子囤,好像看到成串的大車拉著公糧,開到糧庫去了……
年輕人心滿意足地跺了跺被露水浸溼的牛皮掌子鞋,邁上小路,要奔村裡。
他要趁人們還沒睡下的時候,串串門,談談心,摸摸情況。離開了一個多月,有關社裡的一切事情,他都想詳細知道。最後,他再回到家裡,看看他的小石頭。他喜歡自己這個兒子,他把對死去妻子的一切的懷念和歉疚,都化成了愛情,全部地傾注在兒子的身上……
猛然間,麥地裡嘩啦一聲響,躥出一個人,朝他吼地喊了一聲:「誰?」
蕭長春被這冷不防的喊叫嚇了一跳,轉身朝麥地裡看去,只見月光中,麥浪裡,站著一個秀麗的身影。因為揹著光,看不清面孔,只見她那烏黑的頭髮和好看的肩上像是鍍著一層金子,特別的動人;她的兩手平舉著一根木棒,朝這邊逼視,又很威風。蕭長春心裡挺納悶,這是誰家的婦女,在黑更半夜的時候來到野地裡呢?
那邊突然響起清脆、爽朗的笑聲:「哈、哈,是你呀!」
蕭長春也認出來了,朝前迎了一步,叫一聲:「淑紅!」
焦淑紅手提著木棒,邁著輕盈的腳步,朝這邊走過來。她的身上散發著潮溼溼、熱騰騰的汗氣,順著微風飄過來。她是個二十二歲的姑娘,長得十分俊俏,圓圓的臉蛋,彎細的眉毛,兩隻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裡,閃動著青春、熱情的光芒。
姑娘見到自己的支書,真是喜出望外,一時間光顧嘻嘻地笑,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我正在那邊坎子上站著,老遠就瞧見來了個人,還往麥地裡鑽。我當是偷麥子的哪,差一點兒給你一棒子!」
蕭長春也笑著說:「你一棒子,我就報銷了;又不是近視眼,離這麼一點遠,就認不出來了?」
焦淑紅說:「誰想到你回來得這麼快呀!剛才我們幾個人還嘀咕,料定你最早也還得兩天到家。唉,真把人急壞了!這是啥日子口呀!你瞧瞧,頭幾天這麥子還是青綠青綠的,一眨巴眼的工夫就黃梢了。我看哪,要是毒毒的日頭曬幾個晌午,過不了一個星期,就得動鐮刀。這個麥收到底該怎麼搞,怎麼分配,怎麼賣餘糧,事情一大堆,我們心裡一點兒準稿子都沒有,也沒人找我們說說,我們簡直成了沒孃的孩子。」
蕭長春說:「我在外邊也惦記著家裡的工作,總想回來看看,那邊的同志也催我,就是工程正在節骨眼的時刻,怎麼也脫不開身,心裡急得啥似的。一見到你的信,我就更待不住了。反正工作得有輕重緩急,一個人全顧不行,一咬牙也就來了。怎麼樣,家裡的麥收工作還沒安排好哇?」
焦淑紅皺了皺眉頭,說:「唉,不用提啦!你不回來呀,甭想安排好,亂子也少不了。我給你寫信的時候,光是影影綽綽地聞到一股風,今天下午才見實。」
蕭長春靜靜地聽著,心裡不免有點緊張,預測著什麼意外的事情在家裡等著他。
焦淑紅說:「溝北邊開了好幾次秘密會了。都是彎彎繞、馬大炮這色的人,溝南邊的人沒有一個人參加。馬連福這個隊長越來越不像樣子了,跟溝北那些自私鬼一個鼻子眼兒出氣……」
原來,東山塢村中間有一條東西方向的大溝,正好把一個村莊分成南北兩半。村裡馬、焦、韓,三姓為大戶,溝北邊姓馬的多,溝南邊韓姓和焦姓多,比較富足的農戶差不多都住在溝北邊。
蕭長春聽到焦淑紅這句話,不由得打個愣,聯想起馬之悅給他寫的那封平安信,就很急迫地問道:「他們開會都說什麼事了,怎麼個秘密法兒,你聽說沒有?」
焦淑紅說:「眼下東山塢的人,還能說旁的事情?左右都是分麥子。麥子一豐收,有些中農戶都紅眼了,嘀嘀咕咕,不想好主意。」
蕭長春緊追著問:「他們都怎麼說啦?」
焦淑紅學著一些老中農的口氣說:「唉,吃虧了,吃虧了,去年鬧大災,把人嚇掉了魂兒,今年得少賣點,多分點了,對地多的戶得照顧照顧,土地、勞力一起分麥子吧!」
蕭長春說:「這是什麼話!豐收了,應該多支援國家啊!去年的災荒,要不是國家支援,咱們過得來嗎?我們是高階社,土地怎麼能夠分紅呢?這些人可真會轉著腰兒想主意!」
焦淑紅說:「他們還管對不對,退,退,退,退到單幹,才稱心如願哪!真是奇怪的事情,放著好好的路不走,光想出洋相,這些人的腦袋瓜是怎麼長的呀!」
蕭長春聽到這個意外的訊息,真有點被震動了。
蕭長春出神地望著朦朧的野地。焦淑紅談到的訊息,使他感到十分意外。頭一條,去年東山塢受了災,給國家的稅全免了,統購任務一點沒交,還吃了國家好幾萬斤統銷糧;今年豐收了,按著蕭長春的意思,應當多支援國家。瞧瞧,這些人心裡邊光裝著自己,早就把國家給忘到脖子後邊去啦!第二條,中農社員都比貧農、下中農社員的土地多,而投到社裡的勞動,中農社員遠遠比不上貧農、下中農。真沒想到,他們竟會想出這樣一個歪門邪道。土地分紅,不等於退到初級社了嗎?初級社哪能投這麼多的工,花這麼多的資金!土地分紅,等於貧農、下中農讓地多的人剝削了,這是不合理的事情呀!
蕭長春想到這些,又叮問焦淑紅:「你說的這些情形,是光聽到謠傳,還是見實了?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不能提拉個尾巴就掄哪!」
焦淑紅說:「唉,瞧你說的,這還假的了哇!今天下午全東山塢都嚷嚷動了,彎彎繞就親口跟我說過。」
蕭長春急得太陽窩直跳,哼了一聲:「這才是故意鬧事兒,虧他們有臉開口!」
焦淑紅說:「你們一走,我就跟馬主任提意見,實在不應該把黨員、積極分子全調到工地上去,支書更不應該離開村子,鬧得家裡成了‘空城計’。」
蕭長春聽她這樣說,只是點點頭,故意伸手撫了撫麥穗子,表現出一點冷靜的樣子。
焦淑紅是個中學生,前年畢業以後,滿腔熱忱地回到村裡參加農業生產,如今擔任著團支部書記。儘管她比一般的學生和姑娘沉著、有心計,畢竟還是個缺少鍛鍊的青年;她的進步和成熟,還沒有壓下她的天真和單純;作為黨支部書記的蕭長春,在言談話語中不能不多方檢點,免得讓自己一時的慌亂影響到她的情緒。
露水飄下來了,夜風也隨著吹起。蕭長春急行快走的時候出了汗,浸溼了的衣裳,這會兒讓風一吹,感到有些涼了。他低著頭,沿著麥地邊走了幾步,心裡那股子急躁和慌亂勁兒怎麼也藏不住,又問:「淑紅,這件事馬主任知道不知道哇?」
焦淑紅跟在後邊,用一隻手捋著短髮,帶著幾分不滿意的口氣回答說:「當然知道啦!」
「他怎麼說呀?」
「我找他好幾趟,他總要我彆著慌,說那些人成不了大氣候……」
「這個估計也許有點道理。」
「啥道理不道理的?他一點都不往心裡去,還是那股老八板兒的樣子哪兒行呀!就算成不了氣候吧,背後瞎嘁喳,鬧得大夥兒怪不安定,有些老老實實的人,出工都沒過去積極了。」
「你百仲大叔呢?」
「他對那幾個自私鬼有什麼咒念呀!我讓他找找馬主任,他硬不去。我也沒勉強。百仲大叔脾氣不好,兩個副主任平時不對勁兒,到一塊兒還不是又吵!」
藏在麥地裡的一隻野兔子被他們驚動,從麥裡躥出來,蹲著朝這邊兩個人瞄瞄,就奔愣奔愣地跳著跑了。
蕭長春從地下拾起一塊石頭子兒,朝兔子跑的方向投過去,又驚動一隻小鳥,擦著麥穗兒飛去。
焦淑紅嘆了口氣,接著說:「馬主任從去年犯了錯誤,就像拉了架的瓜秧一樣蔫下來了,怎麼也打不起精神,連個笑模樣都看不到他的。其實,那幾戶老中農都信服他,馬連福更拿他的話當經念,他要是說上一句乾脆的話,那些搗亂的人立刻就會老實了。他偏偏說不要緊,不去管!」
蕭長春對焦淑紅前邊一句話很有同感,也帶著愁苦的樣子說:「他倒不是完全消極,就是有那麼一股勁兒;怎麼一股子勁呢,我也摸不透他,一塊兒幹工作總是彆彆扭扭的。我這個人你知道,我喜歡痛快,肚子裡有什麼,咱們就掏什麼,別玩轉腸子的事兒。誰對誰呢,同志跟同志,就得心碰心。」
焦淑紅聽他這麼說,緊走幾步,趕到前邊,說:「蕭支書,我要告訴你一個意見。」
蕭長春停住腳步:「你說吧。」
焦淑紅說:「我說了,你可不許生氣呀!」
「瞧你這個人,我是那麼容易生氣的嗎?」
「有人背後說,你當了支書,有點驕傲自滿。」
「從哪看出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