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豔陽天 浩然 第2頁,共2頁

敵人在村子裡殺豬、殺雞,還給站崗的敵人送到山上。山頭上架起火堆,又燒又煮,順著風,香味兒一股子接著一股子地朝這邊撲過來。

蕭長春餓得兩眼冒金星。他看看老班長,老班長安靜地躺著,不哼,也不說。

敵人一邊大吃大喝,一邊朝這邊亂喊亂叫:「嗨,八路,別藏著了,快出來一塊兒吃肉吧!」

蕭長春氣得牙根發顫,他看看老班長,老班長依舊躺著,不動一下,連眼睛都不眨巴。

敵人們吃飽喝足,在山頭上鬼哭狼嚎般地大唱大笑。

到了後半夜,蕭長春再也忍不住了。一個年輕人不顧一切的火氣燒得他跳了起來。他摸摸老班長,老班長已經睡著,便抽出插在腰帶上的手榴彈,朝洞子外邊爬,還沒有爬到洞口,他的腿就被老班長扯住了。

老班長說:「不能出去!」

蕭長春急了:「我寧可到外邊讓槍子兒打死,也不受這份氣了!」

老班長也急了:「同志,你的任務是把黨的檔案送到,不是死!」

蕭長春說:「在這兒躺著,不是一樣死呀!」

老班長說:「不,堅持就是勝利……」

他們又渴又餓地躺到第二天黃昏,老班長已經不能動了。蕭長春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坐起來,扒開野葡萄秧朝山下一看,村莊冒起炊煙,村頭有莊稼人來往,周圍的山頭上,再不見敵人的崗哨。一股子生命的力量支援著他,他的眼睛放光,噌地一下子站了起來,就要往洞外跑。

老班長喊住他:「別,別出去……」

蕭長春說:「敵人撤走了。我先給你弄點吃的來,吃飽了,我再揹你下山。」

老班長說:「別忙,別忙,小心上當。」

蕭長春急得搓手跺腳。

這當兒,槍聲突然從四周圍的山上響起,哭喊聲又從村子裡傳來。

蕭長春想到自己剛才的莽撞,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又忍過難熬的一夜,敵人把所有的詭計使盡,也沒有搜捕到人,就無可奈何地撤退了。

老班長對蕭長春說:「同志,我不行了……」

蕭長春掙扎著爬到他身邊,說:「我能揹你走。」

老班長用很大的力氣說:「你,你自己走吧。」

蕭長春扳著老班長的肩頭,帶著哭腔說:「不,就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塊兒。」

老班長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嚴肅起來了:「同志,你的任務是保護這包檔案,不是保護我一個人。站起來,站起來吧!」

蕭長春扶著石壁,掙扎著站了起來。他的兩條腿像是抽去了筋骨,不住地顫動。

老班長依舊嚴肅地命令著蕭長春:「卷一支菸抽,提提精神。」

蕭長春順從地掏出紙,捏出煙,可是他兩手發抖,卷不上。

老班長從蕭長春手裡要過煙、紙,捲了一支遞給蕭長春,又捲了一支,叼住,讓蕭長春替他點著。

老班長說:「我們做的事兒,不是你一個人、我一個人的事兒,是幾萬萬人的……不論大事情,小事情,都得想到幾萬萬人……不能蠻幹,要穩,要穩……」

蕭長春默默地聽著。

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躺著,抽開了大葉煙。

老班長把一支菸抽完,又一次命令蕭長春:「把褲帶勒勒。」

蕭長春心裡很奇怪,順從地勒了勒褲帶。

老班長說:「再使勁兒勒勒。對了。你現在可以出發了。不管過村不過村,都要繞開走,不要進去找東西吃;要忍著,多餓,也要忍著,能嗎?你說一句能不能辦到?」

蕭長春點了點頭:「能!」

老班長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對了。長春同志,遇到困難,就得勒著褲帶幹,要永遠作硬骨頭,……你聽懂我這句話嗎?你說說。」

蕭長春用力地點了點頭:「懂。」

老班長抬起一隻手,指著衣襟。

蕭長春挪過來,撩起衣襟一摸,是老班長的布帽子團團著掖在褲帶上。開啟一看,呀,裡邊盛的是那一茶缸沒有煮熟的米。當他又奇怪地朝老班長的臉上看去的時候,這位四十歲的老交通,已經跟他永別了。

只有早晨的霞光透過野葡萄秧流進來,在老班長的身上、臉上塗畫著花環……

蕭長春就著淚水吞了一口半生的小米子,又使勁兒勒了勒褲帶,揹著檔案趕路了。兩天兩夜,他沒有進村子,一茶缸子小米子,幾番勒緊褲帶,支援著他完成了送檔案的任務。

他返回來的時候,奔到那個避難的山上尋找老交通的屍體。可惜,萬山叢叢,野草莽莽,早已找不到那條走過來的小路,再也見不到老同志的遺容。「不論大事情,小事情,都得想到幾萬萬人」「要永遠作硬骨頭!」這些話,卻深深地印在蕭長春的心上,伴隨著他走過漫長的戰鬥行程!

一九五六年的秋天到一九五七年的春天,正是我們國家社會主義建設進入高潮時期的前夕,可惜,東山塢這個偏僻的山村,遭了一場嚴重災害,年輕的蕭長春,用他的身心實踐了烈士的堅決革命的遺言,跟農業社的人們一起渡過了難關,開啟了新的天下。

往後的道路還長得很,他要跟大夥一起,用「硬骨頭」精神建設一個社會主義的東山塢!

…………

蕭長春沉思遐想,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出三十多里路,來到東山塢的北山坡上了。